第八章 乐居地
熟悉的地方待得久，便有想居住到他处的想法。说生活在别处也罢，论远方的家也行，都算不甘画地为牢是了，有朝一日，遂了求之不得的小愿，生活便会因之充盈而新奇。
若问要去哪，当然当从曾去过、感知过的地方里选，出生之地自不必说，与生俱来地熟识，居住相对算最久了。外国之地去得少，只存在图景里，缺了真切实感。亲身旅居之地体验短，记忆尤显得深，让人更为着迷。
夏天我想居住在祁连山麓，那里的草原比若尔盖峻浑，因为山高看上去很有层次，数年前路过扁都口和焉支山，一瞥连绵的叠峦，便忘不了，当年未到腹地，未领略到山丹军马场的肆意纵横，只记得那里夏天没有雪，也没有雪崩，空气好得窒息，历史烟云也很多，探不完，倘要饱尝山野之快和渊源之深，非长时居住不可。像旅居作家一样，像牧民那样吃住，深度体验草原生活，和牛马在一起，日日观察牲畜的饿饱起居和体貌形色，和幼崽一起成长，做一个草原守候者和记录者。
阴冷冬季来临，我要么在气温真低的哈尔滨长住，要么在不冷的云南歇居，先说前者，哈尔滨去过不下三次了，每次都没感受完全，多元瑰丽的氛围让人留连，浪漫的雪花飞舞动人，我会像本地人那样生活，吃红肠和酸黄瓜，喝格瓦斯吃大列巴，尤为可贵的，体验萧红、迟子建、张抗抗笔下的多样冰城，沿着中东铁路再走一遍，把闯关东的模糊印记再次擦清，让自己真正融入其中城市跳动的脉搏。再说后者，如果云南海拔如青藏高原那么高，我不会选，个人体质不适宜长住了，不高不低的海拔造就了一方风景，我生性爱湖，觉得有水之地多了一分灵秀，可不，据我所知，云南湖泊不止九个，且均能安顿你小小心灵，抚仙湖阔气而深悠，曾在小船被风吹进深水区，余悸中仍有回味，洱海曲静蜿蜒，佳处颇多，可以触浪山水，品饮槚茗，滇池居于胜地，红嘴鸥翩然而至，旋于眸前身后，呱呱声陪你忽忘尘恼。不一而足，若在诸湖中仅选其一，非泸沽湖不可，此湖和四川共治，我要住在云南端，云南端显然相对更符合鄙人审视美丽的标准，那次出行人众，未订到靠湖之房，成为憾事，它日，需得类似之房久居之。清晨把水性杨花捞拾起来，傍晚在斜湾处吃，天晴跑到格姆女神山上跳舞，雨中听摩梭人讲故事。
春季住到BJ，BJ公园扎堆且大，老皇城遗留下的建造规格高，大多涵湖泊，揽得江南之景余韵，这比其他城市公园整体人文底蕴深厚，胡畔栏杆大理石花岗岩，雕刻之精，博采了众长，陶然亭公园海棠花开了，清芬四溢，那次去晚了，陶然亭竟然没赏到，颐和园太大，孔桥颇有味道，廊亭步道长而可观彩绘，舫石储于湖心，把园内周遭各桥都多走几遍，柳浪依稀，波光巡巡，站于万寿山高处，将玉泉山上玉峰塔当做画图的黄金分割点，构建出意境般的美。工作之余到什刹海看游鸭，坐在椅子上发呆，听卖拨浪鼓的吆喝声，遇到BJ味口音的人，聊聊京城的前世今生。学着小学生唱《让我们荡起双桨》，在北海将白塔多看几眼，再从水中倒影看白塔的样子，兴致若起，乘坐于小船之上。从中国国家图书馆出来，我或许在紫竹苑公园，那里篁竹葳蕤，从间歇出瞄见人们带娃的乐趣，和老年人手转陀螺，腕动飘带，活动着筋骨。不过看来看去，紫竹苑没有紫竹观音，是我不解的。
秋日我可能在大西北，腾格里沙漠的黄沙不知有没塔克拉玛干沙漠细，我可能学着孩童在用手抓沙、堆城堡，如有时间，便往沙漠深处行走，看能走三月半载否，我或许在青海海西磅礴的无人区看巍峨崇岭铺开的气势，定看到万里雄狮奔腾，千军压阵，若能飞起来，租赁一台飞机登空俯瞰，把每处褶皱都记住，为每个高点标注上记号，落地后用拐角的笔将其画出来，你会发现，自然如此之大，个身零落渺小。
不，这还不够，身体和精神总得一个在路上，精神享受呢？找一个曲艺之地吧，到潮州听潮曲，到武汉观汉剧，到昆山赏昆曲，到厦门品南音，到重庆学清音，到浙江追越剧，实在不行，到武汉附近黄梅县听戏，到秦岭之北听腔，现场观演过几个地方戏，不过昆曲和越剧最得我心，黄梅戏次之。你想古人戏剧曲调越发式微了，到一座城久居，岂能错过呢，必得多听享受，陶冶性灵。
广东千万别去，因为去了出不来，我说的不是人身体出不来，而是精神很难出来，那里除了有深远的广府文化、岭南文化和客家人、潮汕人等，以及融合辗转国内外侨民和以此而生的独具一格的传承文化，还有堪称传奇的粤语歌，两广人又称“白话歌”，这种发源于粤地、光大繁荣于香港、流传于全世界华人圈的歌曲，实在太让人着迷，曲词编专业，唱片工业发展较早，唱功如嗓子镶了金边、银边、铜边。一串串名字从生活中涌来，温拿乐队、薰妮、甄妮、邓瑞霞、许冠杰、罗文、林子祥、徐小凤、谭咏麟、张国荣、梅艳芳、陈百强、蔡枫华、张学友、李克勤、林忆莲、叶倩文、Beyond、太极乐队、草蜢、黄凯芹、周慧敏、黎瑞恩、刘小慧、王菲、谢安琪……名字如其海量的歌一样，有被天使吻过的嗓音，有风格多元的曲调，有不同音色的声情，让你的业余生活不单调了，居于此，不自备像样音箱或赴红磡体育馆看可能越发稀缺的现场演唱，都显得格格不入了。
无奈人终归分身乏术，岂能分身多地而久居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