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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履行歌

共 92 章

这是一部关于行旅求索与发现的书,崇尚以素履之心,用十指摩挲时光的纹路,书写人世的惊奇、顿悟、暖与清欢,这些落纸的字符,如行歌,向大地流淌,愿与您共赴这场相约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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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盛衰

古时乱世中的避风港,可到天府之国寻找,同理,乱世中的教训,也可从成都的帝王之家溯因。

四面环山的成都平原,倚秦岭临云贵,接巫峡望青藏,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亦是乱世中的屏障。在五代十国的动荡中,有两个短命却璀璨的政权:前蜀与后蜀。二者前后双星般悬于钩沉史迹,诉说一域皇朝的雄心与宿命。两位开国皇帝之陵墓因人们开洞或锄地而面世,也因其陵墓独特在学界备受关注,一个唯一建于地上,一个独有穹顶构造。

前蜀高祖王建,出身草莽,曾以屠牛贩盐为生,因面相奇异被僧人点化从军,他护驾唐僖宗逃亡,于烽烟中崛起,终成西川霸主。907年,朱温篡唐,王建拒降称帝,以“大蜀”为国号,定都成都。他兴水利、劝农桑,使蜀中“斗米三钱”,百姓安居,其事见于《劝课弄桑诏》:“朕以猥眇,托于人上,爰念烝民,久罹干戈之苦,而不暇力于农桑之业。今国家渐宁,民用休息,其郡守县令,务在惠绥。无侵无扰,使我赤子乐于南亩,而有《豳风·七月》之咏焉。”然而其子王衍继位后,骄奢淫逸,终被后唐李存勖以七十日闪电战灭亡,前蜀仅存十八载。

后蜀高祖孟知祥,本为后唐重臣,因郭崇韬举荐入蜀平乱,他窥见中原动荡,趁后唐内乱吞并东川,于934年称帝,其子孟昶初时励精图治,晚年却沉溺花蕊夫人美色,纵容权臣,终在宋军压境时覆亡,后蜀国祚三十二年而亡。

两蜀政权犹如光轮的复刻,皆以蜀地为基,凭险割据,开国之君皆雄才大略,二代皆败于奢靡。王建与孟知祥,一为草莽枭雄,一为权谋宿将,却同样在蜀地织就短暂繁华,他们深谙蜀地优势,修栈道,固关隘,将汉中与秦州(今天水)纳入版图,试图以天险拒中原铁骑。然而,割据者的局限亦如出一辙,王建止步于“天府之王”,孟知祥困守“两川之帝”,均未借机图取,问鼎中原,终成浩荡洪流的孤柱。

但细微之处,命运似早有伏笔,王建善终,其永陵至今矗于成都,墓中二十四乐伎浮雕犹诉盛景。孟知祥在位仅七月病逝,其和陵深藏成都北部磨盘山,青石穹顶如草原帐篷,却因风雨侵蚀闭门谢客。二人结局的差异,恰似两蜀国运,前者以武立国,后者以谋续命,但终究难逃“蜀地无百年王朝”诅咒。

二十四伎乐手持的二十种二十三件乐器,可谓是片羽吉光,构成了一幅跨越地域与文明的交响盛景。

弦乐中,琵琶伎横琴于胸,弹挑的细节被精准刻画;竖箜篌伎盘腿正坐,竖抱于怀,双臂微抬,右手拇指与中指弹拨,神情专注;弹筝伎左腿承筝,双臂轻扬,眼目半闭,似沉醉于音律漩涡。

管乐中,两位觱篥伎各朝东西,挺胸吸气的瞬间和吹笛伎唇齿微启的休止之态,皆被定格为恒久之姿;吹笙伎曹衣出水,贴身褶皱如湿衣附体;吹篪伎头梳宝髻,宽大的衣袖搭在右膝上,右腿略抬高盘坐,双腮微鼓,两眼微闭,醉然而吹;吹叶伎右手执天然柚叶吹奏,左手暗备叶片,为整个乐队带来自然清新;吹排箫伎握萧近唇,手持双柄左右移动,双袖随韵飘动;吹贝伎将海螺斜倚唇边,脖颈微仰的弧度与螺身曲线共应。

打击乐中,羯鼓伎双杖交击有凌厉;鞉牢、鸡娄鼓伎合奏有奇巧,如同小孩玩耍的“拨浪鼓”,调皮生动;答腊鼓伎,盘膝端坐,左手拍击鼓面,右手握持鼓框,两手配合用手指弹鼓面发声;击拍板伎眼角含笑,梨涡浅现,表现节拍掌控者的从容,两位伎手持一左一右,妙趣相呼;和鼓伎若系腰鼓,斜放于腿上,双手轮番打击,配合正鼓演奏;正鼓伎将鼓身置于膝上,右手持杖敲击,左手翻腕曲指欲拍;齐鼓伎夹鼓于左腋下,持杖打鼓,轻松自在;毛员鼓伎左手持鼓,右拇指曲于掌心,四指并拢,扬手拍击鼓面,大袖飞扬;铜钹伎双手各执一面相互叩击而奏。

点数细观永陵广场上的二十二位雕像,怎么差了两位?起初以为雕刻摆放错了,而后方知还有两位舞伎。舞伎的刻画也精妙,两位发式相同,绾起双鬟髻,双鬟缠丝扎绸,戴耳饰,广袖如云卷,裙裾似浪涌,一者微抬左足,一者略举右腿,形成镜像对称舞姿,舞动间提袖折腰,柔美轻柔,多姿婀娜。

这哪是二十四伎乐啊!分明是髻乐霓裳美美合奏的天籁交响,是昌荣繁盛的宣鸣之音!

如此盛世,乐于其间,长长久久,是否寓意人文的荟萃和后续的危机呢?

若将视野投向整个五代十国,南唐后主李煜与后蜀孟昶皆以文采风流著称,但南唐踞长江之险,与中原王朝抗衡数十载;吴越钱氏以商贸富甲东南,纳土归宋得善终。反观两蜀,虽有“扬一益二”的富庶,却因封闭自守,沦为中原王朝统一进程中的绊脚石。后周世宗柴荣夺秦州四地,已敲响丧钟。赵匡胤“先南后北”之策,更将蜀地视为必取之仓廪。

蜀地的悲剧,在于其地理的悖论,险塞可守一时,却难阻大势。前代诸葛亮六出祁山尚知“以攻为守”,而王建、孟知祥却困于盆地视野,终龙圉于井底。相比之下,沙陀人李克用家族以山西为基,逐鹿中原,开创后唐、后晋、后汉三朝,虽亦短命,却真正左右了五代时局。

王建永陵,地宫深邃,棺床石刻十二力士筋肉虬结,似在托举一个未竟的帝国梦,二十四乐伎手持筚篥、琵琶,凝固的乐音中,犹见前蜀宫廷的夜宴笙歌,这座陵墓开放至今,游人如织,留获赞品。

而孟知祥的和陵,却是另一番光景。青石砌筑的穹顶仿若草原帐篷,力士浮雕已斑驳难辨,墓道壁画剥落成历史的残片。一九七一年发掘时,盗墓者早已洗劫一空,仅余谥册残卷与玉饰碎片,躺在四川博物院的展柜中沉默。如今墓园封闭,开放之日仍似无从期待。

两座陵墓的命运,恰似开国君主的印象,王建的狂放与孟知祥的谨慎,最终都化为黄土,但一个被后世追忆为“乱世英主”,一个却渐被遗忘,永陵的开放,是对草莽英雄的想象。和陵的封闭,则可能暗含一些微妙态度。

漫步成都街头,芙蓉花开依旧,孟昶手植的千年银杏仍在武侯祠投下荫蔽。前蜀与后蜀的往事,已渗入蜀地的根脉。王建的永陵成为公园,孩童在神道石像生旁嬉戏。孟知祥的和陵静卧城北,考古学家仍在争论其穹顶修建之因。王建子王衍以摩诃池为址造宣华苑,终日与狎客、妇人宴游在重光、太清、延昌、会真之殿及清和、迎仙之宫,甚至在宫中仿建市集,令宫女扮商贩,自己则站在“彩山”上俯瞰为乐。孟知祥子孟昶虽早年励精图治,而中年以后沉湎享乐,用七宝装饰溺器,官场腐败重现。两段历史,两种境遇,却共同诉说着一个理,地理可割据一方,人心却终向统一,荒淫误国,生息兴祚。

而今,当游客在永陵广场抚摸乐伎浮雕的衣纹,或再感其子王衍之荒,925年,后唐军队已入蜀地,王衍君臣竟在外地利州游玩,而后仓皇回都,见蜀军毫无抵御之力,纷纷投降,直到被围成都,王衍率百官请降,以求保全君臣,无奈在北上途中,行至秦川驿时,被后唐宦官所杀,以诸侯葬之,至今未见墓迹,空有王建殷殷之《诫子文》:

吾提三尺剑,化家为国,亲决庶狱,人无枉滥。恭俭畏慎,勤劳慈惠,无一事纵情,无一言伤物。故百官吏民爱朕如父母,敬朕如天地。汝襁褓富贵,不知创业之艰难。更汝之名,上应图谶,勿骄勿矜,勿盈勿忌,惟敬惟诫,惟谦惟和;内睦九族,外安百姓;赤心待群臣,恩信爱士卒。刑罚,人之命也,无狥爱憎;奸邪,国之贼也,无信馋搆。绝畋游之娱,察声色之祸。然后能保我社稷,君我民臣。吾蚤莫戒勗,恐汝遗忘。当置于几案,出入观省。

不到40年后,后蜀连遭同命,964年至965年,北宋大将王全斌仅用六十六天逼孟昶投降,被押汴梁,纵不是路途中被杀,却在抵达汴京后第七日,一命呜呼,客葬他乡。

与其以正史记录慨惋前蜀和后蜀相似的命运,不如从侧面关照其凄惨荒诞的归途,两朝均有赐名花蕊夫人的女性,若以女性一生侧观也不失一证,前蜀“花蕊夫人”徐淑妃为成都徐耕之女,与其姐同入王建后宫,初封淑妃,生前蜀后主王衍。王衍继位后,她尊为顺圣太后,与姐姐翊圣太妃共同执掌朝政,日导王衍游宴戏乐,甚至以“醉妆”巡游,王衍曾作《醉妆词》:“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杯酒。”宫女衣云霞、簪莲花冠,堪称“移动的宫廷剧场”,其结局令人叹惋,其在与子王衍北上途中被杀,其曾作《宫词》:法云寺里中元节,又是官家诞降辰。满殿香花争供养,内园先占得铺陈。读来宫廷奢华与日常细节展露无疑。

后蜀“花蕊夫人”徐慧妃(或费氏)出身青城徐国璋家,自幼聪颖,擅文墨,入宫后被后蜀二世孟昶封慧妃,赐号“花蕊”,她与孟昶合撰中国第一副春联“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发起翰林图画院,编纂《花间集》,并推动成都遍植芙蓉,成就“蓉城”之名,其宫词被吴之振赞为“清新艳丽,足可夺王建(唐诗人)、张籍之席”。后蜀被灭后,她被掳入宋宫,却也因此诗获赵匡胤赏识,封贵妃,最终因权力斗争死于赵光义箭下,其生前曾作《述国亡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至今读来,字字皆是厄息之痛。

“家家锦绣香醪熟,处处笙歌乳燕飞”的蜀地富足繁荣,终成了“岁漕蜀物运逾万计”的蚕夺之惨象。

哎!盛衰岂无凭,兴亡谁人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