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雕

我喜欢雕。这里所说的雕并非天上飞的雕，而是雕刻。繁缛细杂的雕刻品，在匠人一把木槌、几根凿子中孕生，那牙雕、玉雕、木雕，这石雕、砖雕、泥雕，着实引人玩味，供于眼前的不仅是艺品，其背后寓意更有意思，所以我常常迷于其精巧工艺，多赞赏其匠心所在。

玉雕和牙雕普通人见得略少一点，多陈藏于博物馆、艺术馆，古时皇庭雅舍、王公贵族赏玩的高贵物，牙雕在BJ、上海、广州等发展较早的大城市曾风行一时，后来也因象群保护，渐渐式微了，原来置于联合国总部大厅的成昆铁路全景象牙微雕也被放置在不显眼之地了，便是例证。有些过于珍贵的牙雕、玉雕也只能从电视节目中见到，如《月曼清游册》《国色天香满园春》《猛犸象牙镂空雕》等名作若无视频普及，也许终生不见，其选材、打胚、修光、开脸、刮磨、抛光等工序，从解说中才得以揭开，这也权作一种幸运的福分。

早前对雕刻的认识没有那么深刻，只是偶尔觉得一些雕饰品比较好看，没有对其背后人文品位进行细究。事实上，国人与雕刻关联深厚，普遍承载着人文品位，内含独有的审美与情感，平日里，我频频到访民居小筑、园林寺庙、历史胜迹、街坊古道，飘来的雕刻意蕴，不由让人久久驻足，仰慕之余，觉得不虚此行。成都送仙桥、草堂、都江堰古玩市场早有名气，我到成都后，每年都到送仙桥逛赏一番，形态各异的佛像、观音像、玉佩、木雕等，活脱脱的人物、动物、花卉跃于眼眸，真而生趣，古色古香的氛围和至今还留的闹市一隅“赶集”遗风，恍如穿越，诸多闲人、文人、雅士、禅师、商贩汇集于此，给本就人文深厚的浣花溪一带，描摹出一分更深底色。

有些雕，必须走远才可接触到，在所见的雕刻中，敦煌莫高窟石刻值得一说，，涵盖彩塑，分圆塑、浮塑、影塑、善业塑等，气象万千，线条清丽，一佛二菩萨造型常萦脑海。大足石刻集释、道、儒“三教”为一体，世所罕见，鲜活的生活场景让人感同身受。曾到世博园，看到巴基斯坦雕刻，异域色彩浓厚，将黄铜与花梨木家具相融，镶作家具，木香四溢，雕花桌椅、屏风壁柜、托盘摆件，诸多雕品，从整块木材取料，手工打磨而成，若是喜爱之人，必可购置一二。

山西的雕堪称绝妙，我在某年寻机作了探访，晋中地区的商人宅院，宏大而又秩序，构架了昔日晋商的昌达，祁县的乔家大院，格局严谨，似乎每个院落均呈雕之意境，走进院廊，俯仰即识。曾通晓古人以物寓意的传统，没料到首次得以集聚式寻赏却是自山西，坊间流传道“皇家有故宫，民宅看乔家”，暗喜，此访岂不快些探个够。

乍入门，便有“百寿图”，乃精雕之作，百个不同写法之寿，立于照壁中央，寓意百寿无疆。福德祠雕刻小鹿撞撞，乃取“禄”音，刻有铜镜、串串铜钱，光明富贵、富贵连环，复有戟、磬、如意，暗指“吉庆如意”，旁蹲四狮，合为“四时如意”。另一处，鱼则代“余”，年年丰足，蝠则代“福”。创意远不止此，向内院区，祥禽瑞兽、灵花佳卉携来款款深意，喜鹊停于梅枝，乃喜上眉梢，门面雕俩喜鹊，门墩座俩喜牛，乃双喜临门。牛鼻吐气，喜气盈门，猫、蝶特指耄耋，长寿之意。异兽谐音益寿，松柏、牡丹、梅花、兰花等，大体均知其意，不需辨知，葡萄象征五谷丰收，成串葡萄寓意“多”，石榴代多子，麒麟送子，松鼠，子孙众，莲花，子儿贵，寓意万代绵长。竹谐音“祝”，象征祝福节节高升。荷花，高雅品质。飞龙在天，镇宅辟邪，门楼、装板、门窗、隔扇及匾额上，雕工飞动，目不暇接，石柱础、石门墩、石狮子、石栏杆等处神话灵动，娓娓道来的故事，不一而足。雕刻时匠人们如琢如磨，端详者也得琢磨琢磨，方能悉心体悟。

唯此大户人家，堪当这般考究，芸芸众生者消受不起，抬腿过坎间，门第森严，等级有序，谁住谁的方位和房间，已划清界限，未出阁的小姐只能高居绣楼，丫鬟住底楼，仆人住偏房，会客有铺设，用餐需移步。台阶有高低，朝向有异同，各处雕刻的内容不尽相同，契合了主人对各角色的期许与愿景。

如果说乔家大院名誉海内，相形之下王家大院则似乎藏于深闺，这句话是传统印象，或许是因了曾热播的同名电视剧的持续效应。在一杯茶歇之后，被店员道，“晋商大院精华其实是在王家大院”，一顿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院子呢？随行者说，定当前赴，不负远来。

雕刻在王家大院，着实就如舞之高潮，尽显灼华。偌大的一座城，装了王家几代人。依山坡而建，尚高处置墙，岂像一个家族之居地啊，域区广度和清东陵似乎比肩了，更甭论古时一些王侯将相之宅第了。远看巍渺太行山护卫着它们，长长城墙拱守着它们，我们已进入了另一个广阔天地了。

高家崖是王家大院精华，由王家十七世王汝聪、王汝成于嘉庆元年至十六年修建，雕刻在建筑中充分运用。惹草山花垂于歇山式房顶侧面，纹雕深邃，鳞凸交集，忽如某时飞动，近观却无动。猴子雕散于猴子捞月和猴子挂锁墀头中，前者告诫后人不要如猴子庸人自扰，徒手触月，后者源于山西民间为儿启蒙受尊，护佑平安。翼拱上的文玩雕，让人眼前一亮，小圆圈镂下印章、毛笔、花瓶、水盂，还不止，章有刻兽，瓶中绽花，笔筒插尺、盂中涵水，每个文玩设之托附，实乃巧细。

屋檐下的八蛮献宝图，展现波斯人向中土献宝的生态，小衣窄袖，筒靴至膝，络腮胡须，手持珍贵工艺特产，尽管中间一位头帽逸散，整体生动形象的面貌呈于眼前，古时，这类较为多见，见证了中土王朝的强大，藩属称臣，化干为帛，寓意国与国友好，各类奇品杂艺，涵盖植物、动物、织品、食品等，异域风物进贡中原，蔚为大观。

另一幅玉兔灵芝，将嫦娥的美好意象得以寄托，炯眼耸耳，别致斜卧，口衔灵芝神草，顾盼生辉，活灵活现。团鹤照壁中，鹤叼灵芝，意贺寿也。燕山教子雕刻则讲了三字经里面“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的故事，燕山的五个儿子在悉心教导下，终于功成名就，代表了主人对子儿一辈教化的寄托与重视。在另一幅哪吒执戟中，更有凸显，戟曾是级别的象征，三品之家，可立门用戟，哪吒本就是民间十分喜欢的形象，圆头胖体，背景辅以祥云，可爱诱人，祥云飞送哪吒执戟落地，寓意及第，朴素的愿望再次显现。

春夏秋冬墙，以牡丹、荷花、菊朵、梅蕊分别代指四季，暗喻四季安康，上幅为花卉，下幅搭石水，稳中求灵动，别有生趣。更稳固的当属大院的柱础，柱础分十层，雕工繁杂，上方设鼓，取荀子“鼓似天”之意，自下则有束腰、牙板、供桌、须弥座、虎腿、磐石座数个部位，肩腰处镌有拐子龙、回纹、蝙蝠祥云、草龙纹、如意纹、方字回纹。寓意基业稳固，永续昌达。小小柱础却有大大世界。

凝瑞居的柱头雕刻设计，我还未曾在其它地方见到，将莲花或香瓜直垂于柱，号称“垂莲柱”“垂瓜柱”，也寓意子弟荣贵，瓜蒂绵延。

王家大院中的阴阳和谐也体现得淋漓尽致，海马流云图、犀牛望月图、飞马报喜图、行俑供母图、乳姑不怠图、琴棋书画图、二龙戏福图、双狮滚球图、双柿如意图等，将传统绘画笔意与国人神话哲学阴雨结合，或表达坐拥权利、造福百姓、骏马奔驰、孝顺孝道、修养身心、福寿安康、好事不断，事事如意。

还有难以计数的匾额、踏跺、神龛、帘架、窗棂、挂落、影壁、马桩、面墙、门枕、门饰、门楹、插屏、牌坊等，走马观行中，也只能略有感受，这方雕刻的世界，文化集聚之地，无奈一两天不可说完，摘有一楹联以志：

上联：胸藏丘壑瘠地亦有韵味诗味；下联：兴寄烟霞僻乡岂无花香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