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伞把菇

年少时我吃过一种菌子，这种菌子的味道老是让我忘不了。

家乡人把它叫伞把菇，其朵像伞、杆似把，故称其名。后来知晓学名叫鸡枞菌，盯着字，寻思古人早就知晓其味至鲜如鸡肉了。

能吃到伞把菇并不容易，记忆里一年到头不一定吃得到，甚至几年才有机会吃上一次，能不能吃上，得靠天意和运气。天意就是气候合适、土壤适宜、白蚁出没，运气就是你得刚好遇上，倘若运气好又差，那便不消福分了，好的是你遇到了，差的是菌子开萎了。

记得有几次，望见一堆高高矮矮的菌子开在山坡上，狂奔跑去，只见已然蔫了，大失所望，叹息多么可惜的伞把菇啊！我曾因此呆坐在原地数小时。

第一次吃伞把菇，是母亲从山上采回家的，母亲也是一顿兴奋，边走边喊我，说运气太好，正好遇到了野生伞把菇，并且捡了三堆，母亲饶有兴致地说，一般见到一堆，不远处会有第二堆、第三堆，得慢慢儿仔细找。

母亲将伞把菇小心翼翼地从撮箕里拾起来，用水井的山泉水淘洗，轻柔剥掉伞把根部还粘带的泥巴。几次淘洗之后，洁白的伞把一尘不染，十分诱人，母亲用手轻轻撕开伞把和圆朵，伞把丝丝绵绵，一根一根细小可人。不多时，母亲做了一顿鸡蛋伞把菇面，我将面吃得一干二净，把汤喝得一滴不剩，吃下的那碗面至今让我难忘，其味太鲜了。

后来每次回家，都盼着想吃一碗伞把菇面，可是可遇不可求啊，并不是想要就能如愿的。

于是，有时回家，便主动去山坡寻找，看能不能撞到一次好运。

有一次，为了去寻找心爱之物，择了山雨后的第三日，和母亲进坡去找菌子去了。露水未褪的青苔，在晨光里泛着幽绿，柏针簌簌落进竹篓，惊醒了草窠里小虫。

爬过了几座小山，走过了几个田坎也不见其身影，有的就是地木耳和小地瓜，田坎外还有些湿滑，眼神的期待在耐力消磨下也渐渐平息。

直到走进一片竹林，忽见腐叶堆里拱起白玉，再次兴奋地跌撞着奔了过去，朵朵小伞，正开着呢，伞盖还沾着晶亮水珠，伞褶细密如绢，薄嫩如翼。我蹲下来细数，一朵两朵三四朵……真如玉女露出雪白的肌肤。母亲叮嘱我小心采摘，应捏着菌柄轻轻旋拔，甭要扯坏了娇身，我伸出手，触到了近靠身前的一根的肌体，湿润的泥土在指尖洇开凉意，冰清玉洁之感沁入心扉。我们十分小心地一朵一朵采摘，背篓里新采的菇子，散发着山林的气息和扑鼻的菌香。

母亲把菇脚的黑泥刮得极仔细，清水里浮沉的白玉渐渐丰润，猪肉在铁锅里熬出琥珀色的油花，菌子落进去便咕嘟咕嘟咕嘟清响。面汤滚沸时撒把青蒜，乳白的热气漫过橱门，我庆幸又吃上了一顿如仙人般的美馔。

后来的二十年间，数次回到老屋，后山的竹林早被修房取土削成秃坡，我在山坡上再也没寻到伞把菇。在网络上，也只见云南等地还在售卖鸡枞菌，名字不同，我想大概是一样的，不过我看其朵如何那么大，其根如何那么壮，和家乡吃到的伞把菇样貌不似，老家的菇并不大，小得精致，细得野出。

一日中午在眉山一饭店吃饭，听同桌说凉拌鸡丝是用鸡枞油做的，还被拌上了黑色红色的佐料。我端量几番，动筷品尝，试图细细寻找曾经的味道，貌似已没有伞把菇原有的味道了，相反已被各种混合的味道杂糅。我不是很信，又夹了几次，并使劲回味，但怎么也寻不见当年那口至味之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