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倒石桥
粉壁镇的东南、驷马镇的西北有一地叫倒石桥。
其地立于凸丘之上,座于粉壁至驷马的岔路一侧,是农丰往来粉壁驷马必经之地,山势峻峭,看之壮观。
关于倒石桥,我有很多的记忆,每次经过这里,都会被勾起。
春秋战国时,鲁班和他那机灵徒弟赵巧,在倒石桥,留了个神奇的故事。
说那倒石桥,是以前达县到巴州的官道上的必经之路,可偏偏那山垭口缺座桥。就在雷山和驷马中间,两座大山面对面站着,中间愣是挤出了一片平坦的地儿。鲁班心想,得在这儿整出个风水宝地,让老百姓沾沾光。于是,他就带着赵巧,一个在粉壁、雷山那儿忙着修桥,一个在平川忙着堆山,俩人还约定好了,鸡叫就得完工。
赵巧这小子,觉得自己聪明绝顶,这次跟师父较劲,非得露一手不可。他心生一计,直接用长衣服包土,在平川上“嗖嗖嗖”堆了四座小山包,心想这样包五次土就搞定,省时又省力。可他心急啊,想着先去看看师父那边咋样,结果手一抖,第四堆土撒了一地,第五个山包就这么误打误撞形成了,还比其他的都小点儿,然后他就像神仙一样,“嗖”地一下飞了。
鲁班先是把桥墩给稳稳当当立好了,然后从雷山邓家梁那边,赶着一群大石头往工地跑。你猜怎么着?那晚静悄悄的,赵巧溜达着快到工地时,突然听到师父“嘿叱嘿叱”地吆喝石头,远远望去,那些条石像羊群一样往前冲,眼看就要到地方了。赵巧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师父这是要抢先啊!这家伙脑筋一转,跑到一户人家,拿起簸箕“啪啪”拍了两下,学着鸡叫前的扑腾声,就这么一嗓子,周围的鸡都跟着叫开了。
鲁班一听,哎呀,时辰到了,可我这石头还没搬完呢,桥咋修得成?他心里那个郁闷啊,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没晕过去,最后还真就倒在了个大石板上。等他醒过来,四周还是静悄悄的,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这是徒弟在捣蛋呢。这一耽误,鲁班更生气了,一脚就把桥墩踹出去老远,又晕过去了。
鲁班醒来又气倒的地方,那大石板上还留着他的身印呢。后来的人们为了纪念鲁班大师,就把那座没建成的桥叫做“倒石桥”。
从小就听老人们讲这个故事,萦绕在脑海多年,也常常在同辈人中常常提起。
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竟伴随了我的童年和少年。
小时候,为了补贴家用,母亲常常利用闲暇时间缠扎扫帚拿到集镇上去卖,母亲从祖父那里学会了做扫帚。
我所能记起的是,制作扫帚并不简单,是个辛苦活,辛苦在扫帚从准备制作到卖出的各个环节,定有前中后三步,前期,母亲会到山上割棕架子(棕榈叶),棕榈叶长在棕榈树上,棕榈树分散在房前后的几片山,有的在山坡田坎处,有的则会在悬崖荒草处,有的长得很高,有的生得很低,割叶需看运气,也得留意安全,为赶到秋季上市,割棕叶一般是夏天开始,得躲避烈日和野蜂,有一次随母亲上山割棕,未料到招惹到了“葫芦包”(野蜂窝),我试图躲避群峰追击,硬是滚了十多米才避开,好在只是被叮了两三嚼,好在未落入悬崖下,后来想起悸梦重重。中期便是扎扫帚,母亲将晒干的棕叶进行绑扎,使之成为扫帚,母亲用祖父备好的篾条,进行绑扎,先将棕叶枝干缠紧在一起,再用篾条将摞在一起的棕叶编扎在一起,形成一个扇形的扫帚,所有工序完了后,便用弯刀宰修整齐,一把扫帚就完成了。后期则是需要将做好的扫帚送到数十里的场镇上,家离场镇多为山路,山路的重要站点就是倒石桥,背到倒石桥,再往前走一个钟头,就到场镇了。母亲绑扎的扫帚既结实又耐用,拿到集市颇有卖相。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用扫帚,有的人家一年要买好几把,遇到学生上学教班级,会有一个热卖期。于是,偶到当场天,母亲便背着背篼,背篼里装着扫帚,带着我,从山底出发,沿着山路,赶赴驷马。
为在抵达驷马前赶上人多的早市,母亲常常凌晨四点多就要准备从家出发了,记得每次睡意中母亲叫醒我时,扫帚已装好在背篼了,我也尽快起床,随母亲一同上街。从家到驷马,首先得走山路,全是上坡,且山曲路折,十分难走,出发时,天的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山峦的轮廓,隐约可见。
母亲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母亲打着手电筒,手电筒的光柱,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远,我们沿着崎岖狭窄的山路,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走到倒石桥时,天才蒙蒙亮。这些日子留在了我小时候赶场的记忆里,记忆里倒石桥很高,要爬很久才能到达。
之后随着在外地求学和工作,走山路的日子渐渐少了,但常常想起遥远的山村,母亲背着的沉重背篼,吃力向上踏步的气喘声和母亲满头的汗水,常常萦绕在脑海,挥之不去。我那时跟在母亲身后,也走得满头、满背大汗,路边草上残留着露水,湿漉漉的,常是打湿了鞋,泥土沾满了鞋帮,狗儿发出汪汪的叫声,那是我们刚刚路过单家独户的门前屋后生发的动静。
场镇上人来人往,人头攒动。母亲将扫帚摆在地上,等待着买主到来,有时候等了大半天也无人问津,母亲也不着急,耐心地等待着。有人过来询问价格时,母亲便热情地介绍起来,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扫帚终于一把一把卖出去了,母亲脸上露出了笑容。有时遇到运气好,会被长期驻街的老人商贩一次买走,单价便宜一点却能卖得快,少了漫长的等待,卖完扫帚后,母亲会给我买一些饼和文具,然后背着空背篼,带着我朝来时同样的路走去、回家。
母亲不仅自己勤劳,还带动身边的邻居一起割棕叶、卖扫帚,添补家用。有一段时间邻居家也扎扫帚到集市上去卖,每到赶场天,就约在一起赶场。走在山路上,母亲和邻居有说有笑,谈论着家长里短和场镇上的见闻,走到倒石桥时,她们会停下来歇一会儿气,过了那道坎和那个垭口,后面便是下坡路和平路了。
时光流转,转眼我已考上了县城的高中,这对于母亲来说,是一件大事。然而,对于我来说,却意味着要离开家乡、离开母亲去外地求学,我心里既兴奋又害怕。兴奋的是,我终于有机会走出大山了。害怕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否适应新的环境。
开学那天,母亲早早地就起床为我煮了早饭,准备好行李。她忙前忙后地为我收拾东西、叮嘱我莫少带了东西。我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充满感念和不舍。
吃完早饭后,我和母亲就出发了,我们沿着熟悉的山路走着,一路上母亲都在不停地叮嘱我:“到了学校要好生学习哟!”“要注意身体啊!”“要听老师的话啊!”……我听着母亲的声音,心里暖暖的。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来到了倒石桥,那个垭口,依然挺立,母亲背着我的行李,我背着书包,我不忍心母亲那么辛苦,在倒石桥我故意让其多停留一段时间,多歇息,母亲也停下了脚步,站在我身边,默默地望着这里的垭口,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期待。我看着垭口,心中也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我知道,倒石桥曾经见证了我和母亲多次同行同路。
过了倒石桥垭口,下面两百米就是大公路了,可以在路上搭车。我一般能搭上车就在此地搭车,也多次和母亲在此地辞别,我继续往县城走去,经常我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只见母亲还站在原地,目送着我远去。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仿佛一座肖像画长久地停留在我的心中。
除了赶场和上学的经历外,倒石桥还承载着我小学六年级春游的回忆。那时候我正在另外一个乡的澌岸麻柳树坡下面新民小学读书,难得学校能在春天统一组织春游,印象中乃唯一一次春游,其目的地,就是倒石桥,像是老师们故意为我而准备的似的,竟然安排全班来自不同乡村的同学一同前往。全班同学被分成四个组,农丰、梭滩、中和和金包,那天早上,我们背着书包和干粮,兴高采烈地从位于巴河之畔的学校出发了,有河的乡镇地势自然低,我们从出门就开始爬坡,是难免的了,我们排着队,跟着队列,一个紧跟一个往上走,我们唱着歌、讲着笑话、欣赏着沿途的春色,心情格外愉悦。
当我们走在小路上,眼前之状充满斑斓,春天的各种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都有,竞相绽放着,一片生机盎然。
爬过了黑岩山、走过了梁家扁,再过了农丰大队,抵达倒石桥已是中午时分了,我们在倒石桥垭口之侧上方找了一块空旷的空地,男同学们负责找水打水,搬东西,搭灶台,女同学们负责洗菜、烧火和切菜,三三五五,一顿忙活,热闹得不亦乐乎,有些同学手脚麻利,很快就做好野炊之食,开始大快朵颐了。虽然饭菜很简单,但是大家却吃得津津有味。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分享着各自的趣乐事和小心事。
日落时分,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倒石桥,踏上了归途,虽然这次春游已过去了很多年,但是那些美好的瞬间依然深深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我和同班人童年中最珍贵的回忆之一。同学张勇平还经常回味起倒石桥的往事,其他同学也多次提及,也让我多次想起在澌岸小学同学及后来升读在澌岸中学的同学。有初中结拜众姊妹兄弟:王辽、李伯儒、岳燕、岳丹、何红琼等,也想起其他颇有特点的同学,如袁潇、王北纬、杨兆、袁峰、刘芳、肖江、何琳子、张航、张丽琼、梁鹏、魏江山、魏彩华、魏铁成、何劲松、何超群、肖华容、魏召、王芳、王华琼、何江林、陈卓、李建、李森、何明艾、赵丽娟、庞睿、贺丹、何俊容、李建军、周秀梅、何福明、邓军、贺丹、邓小琼、王敬飞、陈春蓉、袁中平等,还有曾同班又分班的魏家永、夏詹、刘庆红等,以及初中隔壁班的何娜子、邓伟民、杜丽琼、苟黎明等,后来常思,觉得当时的老师有组织学生外出春游的意识,真好,庆幸遇到了好老师,他叫赵志富。
如今我已离开家乡多年,小初中同学已各有家室,各在东西,各忙生计,赵志富老师已退休,还兼职担任支客司,其他老师或继续教书,但是每次回家乡我都会特意在路过倒石桥时,特意多停留一番,多思忆一点,倒石桥承载着我太多的回忆,每次路过,我都会想起难忘的往事,想起母亲年轻的笑容和我纯真的童年时光。
后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和生活的改善,我家的条件逐渐好转了,母亲也不用再那么辛苦地必须背沉重的东西赶场了。然而,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倒石桥,貌似还有各种声音在呼唤,声音里有乡音、亲情、友爱。
如今,倒石桥成为了一个景点,它吸引着远方的游客前来观仰,一些人还在寻找倒石桥旁“画荻高风”的劝学刻语。
在清朝光绪年间,大约是一八七七年左右,倒石桥旁边的大坪村三组,有一位农民叫何育方,他娶了个媳妇儿,姓魏。这小两口刚有了个宝贝儿子,可惜何育方命薄,早早就走了。那时候,魏氏才十九岁,但她硬是没再嫁,一个人挑起了家。
魏氏不光是对公婆孝顺得没话说,对她那儿子宗盛也是用心良苦。家里穷,买不起纸笔,咋办呢?她就想了个法子,跑到徐家河去背沙子回来,倒在簸箕里,让宗盛拿竹筷子在沙子上练字。你说这条件得多艰苦吧,可宗盛这孩子争气,从小就特别刻苦。
就这么着,宗盛到了十四五岁,在当地就已经小有名气了,大家都夸他是个聪明好学的孩子。到了光绪十七年,也就是一八九一年,宗盛去参加保宁府的秀才考试。那主考官一看他的卷子,哎呦,不得了,这文章写得真是有水平!主考官就好奇了,把宗盛叫过来问问家里情况,宗盛也就实话实说了。
这位主考官啊,名叫支学召,他被魏氏和宗盛的事迹深深打动了。他就想起南宋时候那个大文豪欧阳修,也是小时候没了爹,靠着他妈纺线织布供他读书。家里穷得连笔都没有,欧阳修他妈就让他在沙地上用芦苇杆写字。欧阳修也是勤学苦练,最后成了大文学家。支学召觉得魏氏和欧阳修他妈真是太像了,都是了不起的女性!
于是,支学召就亲手写了“画荻高风”这四个字,送给魏氏,表彰她的高风亮节。宗盛考完试回到家乡,一边继续努力学习,一边找人把学台大人送的这四个字刻在了倒石桥右边的悬崖石壁上,让后人都能记住魏氏的好。
小小倒石桥,竟有如此多动人故事,我不免念起一首《山脉顺口溜》:
游老悠悠一支沙,面对高门是一家。木龙唱的高坑水,燕子含的枇杷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