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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素履行歌

共 92 章

这是一部关于行旅求索与发现的书,崇尚以素履之心,用十指摩挲时光的纹路,书写人世的惊奇、顿悟、暖与清欢,这些落纸的字符,如行歌,向大地流淌,愿与您共赴这场相约相期。

正在阅读 · 第十五章 看戏

第十五章 看戏

大幕再一次拉开,我正好在听黄梅戏。

这次演出的《女驸马》,换到城市音乐厅歌剧厅了。

场地比前几年的大,剧场有三层楼,红色座椅上坐满了人,吴琼扮演的冯素珍出场时,投影裹着弹奏弦响,清越的嗓音款款而起,喉间迸出的颤音让现场观众纷纷熄灭手中的手机,静定下来。

随着场次的推进,演员陆续登场,春红的可爱伶俐,冯夫人的尖酸刻薄,冯顺卿惧河东狮吼的情状,李兆廷的无耐落寞,刘文举的洋洋得意,公主的深闺情意,冯益民的意外中彩,皇帝的恩危婉转等,均得以在短时间内呈现,全场贯穿着奇、惊、转、喜。

冯素珍的冲突人生让人扎心,牵动着观众,同窗共砚的冯素珍与李兆廷情投意合,并相配成姻,李兆廷家遭人陷害,到冯府借贷,却被冯素珍继母百般刁难,逼退婚约,并下害使其沦落囹圄,开启了全剧铺垫跌宕剧情。

不难发现,冯素珍的人生是一场在封建礼教刀尖上起舞的绝命突围,水袖翻飞间演绎女儿身的百转柔肠与男儿志的雷霆万钧。丝竹声里,女扮男装连中三元,在琼林宴上面圣,红烛摇曳的洞房里,既要藏住女儿身,又要接住公主情,血色罗帕掀起惊涛骇浪,仍提笔蘸血抒写陈情状,金殿上昂首陈词的甩衫动作,带着英气。她将绣线换成笔锋,把裙裾化作官袍,在男权社会的铜墙铁壁上撞出裂痕,却让碎玉般的灵魂在皇权、父权与真爱的撕扯中迸溅出惊世之光,终成凄艳的一道裂帛。

比较揪心的是那折,冯素珍跪在丹墀,蟒袍上的补子金线刺得人眼疼,她唱“中状元着红袍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我考状元不为把名显,我考状元不为做高官”,得志之时,却遇到被选为驸马,皇恩不能负,遭遇只能受,春红补充道的“为了多情的李公子,夫妻恩爱花好月儿圆哪”,行将化作泡影,此段成为全剧直转的冲突点。才有后面的“洞房”一折。女驸马与公主对坐,铜镜映出两张不知所措的面容,更鼓密如军催,冯素珍的泪水忽地扫过红烛,烛泪溅在公主的嫁衣上凝成暗红的花。

之前只是对《女驸马》一小段唱段很熟悉,早成收藏库之曲,但从未深究这首曲的来龙去脉,对其前因后果,并不清楚,直到能全程仔细看完剧情,方恍然大悟,原剧比唱段更精彩,看完剧情,更能体会到唱段表露的情愫情绪。

未曾想离黄梅戏数千公里的西南,也能有幸现场观演,属于一种机缘福分。对黄梅戏的喜欢,应是十二三岁的样子,母辈很喜欢听和看,那时便觉十分动听,前几年在四川歌舞剧院欣赏到同样是吴琼演出的《天仙配》,愈而加深了对黄梅戏的佳评。

我望着剧院朱漆斑驳的穹顶,再次想起那个婉转空灵的歌夜,马鞍山四季戏曲剧院携《天仙配》剧组来省城巡演,我果断地购了戏票,在节目单上反复盯看着七仙女的扮相。

剧院里含着陈年木头浸润的潮气,前排大爷咧着笑嘴,后座的阿姨摇着蒲扇,同样是幕布拉开,所有声响都凝滞在吴琼亮相的瞬间,她穿月白色云肩,水袖甩出去像银河倾泻,发间七支珠钗随着唱腔轻颤,我清晰记得她的嗓音,是清亮而带着润的嗓音,像黄梅雨季里浸透青砖的雨水,婉转流畅。

董永的扮相有些木讷,倒是吴琼的七仙女,眼波流转间尽是人间烟火,她给老槐树系红绸时,水袖缠住枝桠,月光透过天幕洒在她鬓边,恍惚间真像是仙女被凡尘绊住了衣角。

七仙女被天兵天将押回天庭,董永在凡间跌跌撞撞追着霞光里的红衣影,七仙女金线绣的流云,在灯光下刺目,乐池里的二胡突然拔高,尖利的弦音令满场震触,那夜散戏时,月亮正卡在剧院飞檐的缺口,白晃晃照着满地踩碎的槐花,像极了谁从云端扯下的璎珞。

散场时遇见当年同看《天仙配》的戏迷,她饶有余味地叹息说:“太好听了,太经典了”。

说到经典,何不经典呢?最经典莫过于严凤英版经典黄梅戏,那是1959年的事了,在网络不通达的年代,能传遍大江南北,可见其剧目的魅力及其本尊唱演的精湛,后续也诞生了数位传承名家,诸如马兰、韩再芬、吴琼,网络有幸听过其他几位,现场有幸观演了吴琼,各有千秋,各表一枝,可能因为在现场观演,对吴琼的印象要深一些。

网上看到过安庆黄梅戏博物馆严凤英用过的胭脂盒,青瓷盖子缺了口,胭脂膏体上留着指纹般的凹陷,讲解员说这是她在牛棚里偷着练唱时,用来自拍脸颊保持精气神的。隔着玻璃柜,我注目着斑驳的脂痕,想起一句:“嗓子哑了,就用槐花蜜润着,夜里躲在被窝里练唱,被窝暖着嗓子,倒比白天更亮堂。”

她演的七仙女和女驸马,老辈人说能把月亮唱落西山,除此之外,还有动人的《打猪草》里的小女子,她提着竹篮晃着辫梢,唱“小女子本姓陶”时,眼梢飞出的神采,能让台下汉子们看得痴了。

如今再难见当年村村搭台唱黄梅的盛景,但尚有剧团还在排着《罗帕记》《太白醉》《贵妇还乡》等传统剧目,舞台比以前更先进了,用了投影,现代化道具布景,片片焦尾琴音,还常常有唱念做打。

每次在剧院看戏,都欣赏演员出场的谢幕,我觉得这比演出本身更具仪式感,能让观众对演员的辛苦付出肃然起敬,起敬的是念着剧情,更多的是,对演员投入演出的感谢,与其说是演员答谢观众,还不如说是观众与演员相敬致谢的互动。戏终后,太监、宫娥等配角演员陆续上场致敬,吴琼在最后登场致谢,并有意向前三五步,致辞说:“没想到成都到现场有这么多观众,感谢对传统剧目的捧场,争取年年来成都,明年再来。”一位六十四岁的前辈尚在坚守演绎十八岁的主角,真乃不易,想到学戏的苦已让许多学员却步,更不消说慢工出细活的坚持,担忧的是,可那么好的戏,总得有像样的人接着唱下去啊。

回家后与身在安徽的同学老黄头分享了在成都能欣赏到黄梅戏的欣悦,并表露其身在安徽,便于听取戏剧的幸福,她的回应让人诧异:“年轻人没人看。”我答道,“我今晚有幸在成都看了”,心想,我不算年轻人么?分明剧场里有许多年轻人啊,还有很多八九岁、十四五六的学生,并且当晚乃首场,第二日还有第二场,我未曾多说,只把“墙内开花墙外香”几个字予以了回应。

戏台上的悲欢终究要散场,可浸透在唱腔里的灵气、念白透出的月光、堂木震落的尘埃,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发苏醒,就像我听见砖墙处还有年轻姑娘清唱着“对花”,墙头探出的树枝露出青色,仿佛仍是冯素珍甩出的未收水袖。

戏台换了天地,看戏的人换了几茬,可台上铙钹敲出的音声、后幕新上的胭印和一颦一笑的黛眉,总会感染戏台上的伤悲与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