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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素履行歌

共 92 章

这是一部关于行旅求索与发现的书,崇尚以素履之心,用十指摩挲时光的纹路,书写人世的惊奇、顿悟、暖与清欢,这些落纸的字符,如行歌,向大地流淌,愿与您共赴这场相约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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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鹞鹰花开

二零零七年夏天,大二,大学还未毕业,我和同窗孟踏上开往成都的绿皮火车,谁也没料到这趟暑期践学会串起如此多奇妙的机缘。

车厢里蒸腾着泡面与汗水的混合味,车厢的硬椅硌得人脊骨发酸,邻座大爷的收音机正播着汶川到都江堰的公路正加紧建设,我和孟交换着忐忑的眼神,把求职想法反复诉诸聊天。

出火车北站那天,成都下着牛毛雨,我们缩在火车站广场的报刊亭檐下,看公交车的雨刷机械摆动,水珠顺着报刊亭铁皮屋檐滴进脖子里,孟突然用胳膊肘捅我:“快看对面!”隔着雨帘,很多招聘启事正贴在玻璃橱窗上。

短工怎么能找得到那种工作,其实,我们的校外指导尹老师在我们到成都之前,已提前在为我们物色实践岗位了。来成都没住处,需要租房,因只是暑假实践,也不会住太长,热心的尹老师为我们提前联系到短租房,几经与房东谈判,安顿到了武侯大道外的一居民区。

三天后,在老菜馆里,我们见到了司老师,竹椅上的女士穿着月白小衫。她听罢来意,从藤编手提包里摸出张泛黄的名片,上书“巴士咨询机构”几个烫金字微微发亮。当她说出“咏晖”这个名字时,我突然打翻了面前的盖碗茶盖,褐色的茶汤在桌面漫开,衬起我们惊异的脸。“是教古文专业的咏晖么?”我忍不住追问,“是的”,她回答。

司老师介绍的公司,紧挨着磨子桥,我们按照约定去了那里报到,推开门的刹那,中央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我们带着资料穿过走廊,听见某间办公室传出爽利的话语:“咏晖老师的学生?快进来!”

贾总办公室的百叶窗漏进细碎阳光,在她深栗色衣服上活跃。

初次印象贾总是御姐型,有见解,几下就把事情交办得一清二楚,我们在贾总的指导下,也进入了践学状态。我们在网上对咨询案例进行了深入学习,那些天,我们力争将每篇稿件进行相关整理,做到对客户有创意的咨询指引。

最后一次交稿那日,贾总从文件柜底层取出牛皮纸档案袋,为我们发了第一笔“工资”。

离蓉前夜,我们站在合江亭看府南河倒映的灯火,对岸的廊桥亮起灯笼,河水裹着碎光向东流去,我想起贾总也是咏晖老师的同学。

我竟起兴为咏晖老师写了一封邮件信:

咏晖老师:

您好!

我和孟暑假没有回家,来成都了。我们希望在成都增长增长见识,吃吃苦,希望在什么公司啊等等地方练练自己的写作实践能力,然后看看自己解决实际情况的能力到底怎么样。

通过一步步地找工作,没有想到的是,我们碰到了您在川大的同学司老师(她现在在西南民族大学任教,担任艺术概论教学主讲教师),在聚餐桌上,她提到了您的名字,我和孟当时都哑然了,怎么会这么巧呢?这好象是上天故意安排似的。

经过司老师的介绍,我们找到了巴士咨询机构,主要安排我和孟进行一些编辑工作,也写一些东西。没有想到,这个公司的总经理也是您在川大的同学,叫贾纯纷。她曾向我们提到您,说你们还在保持着联系。真的是很巧吧?完了时,当我们把写的东西交给贾总看时,她对我们的所写的东西进行了细心点评,充分肯定了我和孟的成绩,她说,我们的工作效果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想,她的感觉还是挺满意的。我们都挺高兴的。当然,她同时也指出了我们所写东西由于经验原因对具体的行业了解不深所造成的部分缺点,我们收获较多。

由于太是巧合了,所以有击起键盘和您写信的冲动,想告诉您这些。现在我终于感到,社会真的是一个息息相关的网络。说不定以后我又在什么地方碰到您了呢。呵呵。

成都凉爽,喜以记之,传送于您,不成敬意!

对了,要动程上您的求学路了吧?学生还是祝您一路顺风哈!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此致

敬礼!

学生:魏潘

2007年8月10日下午于蓉

给咏晖老师写信,是因为觉得她人好,有心,值得交心,常常想起,她在大学课堂为我们放白先勇主持的青春版《牡丹亭》的画面,几天才演完的录像硬是花了好几节课才放完,这也不是教学大纲必须要做的事,所以觉得老师有自己的坚守,很有想法,可能换作他人,没耐心放完。把在海外热演的昆曲搬到内地学生的课堂,把老师觉得很好的内容热心分享给学生,当时觉得老师真有心。正是由于当年课堂对昆曲的初次直观认识,我对戏曲形成了良好印象,也保持了我在成都一有机会听戏,便争取现场去看,昆曲、越剧、川剧、黄梅戏、清音等,也有幸观之,每次看戏,都会想到咏晖老师。

没想到邮件发出后的第二天清早,老师就回信了:

魏潘

你好!

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世界真的很小,我和贾纯纷是好朋友,那天她也给我打了电话,我们都感觉太惊讶了,呵呵!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做得很好,我也这样对你们的贾总说!贾总的个人经历和人生感悟都值得你们学习啊。

老家上网不便,故不再赘叙咯!

顺颂

学安!

咏晖

于老家

收到老师回信那天,是星期六,2007年08月11日 09:41,天正好着呢,我盯着“老家上网不便”那句,既然不便,为什么那么快就回了呢?后来寻思,可能老师觉得再忙、再不便也不能怠慢了学生。

对咏晖老师印象深的,还有一件事,她率先带领学生在课堂写诗词歌赋,她说,大家根据自身熟悉的体裁,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限制,唯一要求就是原创。不多久,一批原创作品诞生了,被老师邀上课堂分享点评精改后,放上了大学官网,多年后,发现这种教法十分稀缺,之后也再没老师对我们这样教过,我依稀看到了当年西南联大的影子。

曾读到汪曾祺的回忆文,得知,西南联大中文系老师都没有一套“施政纲领”,中文系的学生更为随便,中文系体现的“北大”精神更为充分。联大教授讲课从来无人干涉,想讲什么就讲什么,想怎么讲就怎么讲。沈从文读过很多书,却从不引经据典,他总是凭自己的直觉讲话,没有一点哗众取宠的江湖气。联大教授之间,一般是不互论长短的。你讲你的,我讲我的。西南联大中文系除了一些基础课,如文字学(陈梦家先生授)、声韵学(罗常培先生授)要按时听课,其余的,都较随便。有些课,也有考试,考试也就是那么回事。一般都只是学期终了,交一篇读书报告。联大中文系读书报告不重抄书,而重有无独创性的见解。

我有时候也和同学文友反思,觉得语文教育、特别是高年级段,更应重视学生的体验,课本的内容交给学生自己读,字是认识的,意思也能读懂,将课堂时间留给学生感悟和实操,像语文、中文这种有美学感、语感的学科,融入自身体悟重要非凡。可能有人说,这种“放养”,会不会学生基础掌握不牢?其实担心多余了,因为老师可以提出学期或学年重点考核范围,学生为了挣得学分,自己会用心去自学并记住的,这是激发更主动地学习,而不是被动接纳。语文、中文若按教学大纲照本宣科过一遍,对受众的学生来说,接受有余,会思不足。

出于学生对老师前程的关心,我在信中结尾专门问了一句:“对了,要动程上您的求学路了吧?学生还是祝您一路顺风哈!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咏晖老师对自身的要求高,对学生的期待也高,没有只有老师关心学生的,学生也应该多关心老师。教学相长,除了在过程中知识相长外,还有教师与学生之间关照互动促成的相长。

数年后,听闻咏晖老师通过自身深造,到了杭州某大学,其新的履历让人振奋,看来咏晖老师去杭州,是对了的。

去年在一次作家聚会上,偶遇一位似曾相识之人,加了微信后,发我名字叫“贾纯纷”,当时一愣,莫不是2007年认识的贾总?但因差不多十七年没见面了,不太敢确定,冒然询问有失礼仪,便没再多问,互相留了微信。

直到有一天,同学间再次聊到咏晖老师,我看到微信中的“贾纯纷”,实在忍不住,就发微信问:“贾老师,我一直在想,上次在桌上一起吃饭,加了微信,我们是不是认识呢?”“十几年前,是不是,巴士咨询机构的贾总哇?”收到回复道:“(表情笑)是的呢,好古早的事情了”“你居然记得?!”

我接着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就说名字太熟悉了,以前感谢贾总的帮助,我在贵公司实习了段时间。那个时候还没毕业。”我接着引出咏晖老师,“我记得我们古文老师叫咏晖,现在在杭州去了。”“(表情大笑,加三个赞)你也太有缘了,我和咏晖是同寝室闺蜜。”

虽然常常想到咏晖老师,但始终没有新的联系方式,本来是想再给她写封邮件的,但怕年代久早前邮箱不用了,也不能收到,没想到的是,我竟然在其大学官网上看到了邮箱,字母名后又“2011”,是年份么?想必是新邮箱了,一般简介里面不写邮箱的,又是邮箱,并记下了邮箱。

交集常加微信早成惯例了,所以和贾纯纷的聊天中,我还是要了微信,“撄而宁”的名字跃入眼前对话框,这典出庄子的句子,让人想起温雅的姚老师上课的样子,这份修养境界,看来是老师崇尚的,老师欣赏心神宁静,不被外界事物所扰。

很快老师通过了微信,并从几句寒暄中得知,我们是她入主教大学的第一届学生,人对第一次当然会记忆深一点,笃定其惊,霎时倍感亲切机缘。

正如老师微信签名:“和易以思,可谓善喻”(《礼记·学记》语)一样,印象中她真做到了既能融洽相处、平易近人,又能够让人善于思考,我觉得老师善于教育人。

有幸成为咏晖老师学生,她教我们是这样,如今在杭州,教其他学生也一样,她曾策划并指导古代儒家礼仪与历代华服展演,无论是汉服展示、士冠礼、唐制婚礼等环节,还是她绘声绘色的讲解,吸引了跨学院多名学生参与,学生对传统文化产生浓厚兴趣。新生在开学典礼上,加持缁布冠、皮弁、爵弁仪式,新生观礼后受益颇多。

咏晖老师此时在杭州,而我们早已在不同地方了,想起四月的钱塘江可能正粼粼波光,十七年前的绿皮火车仿佛穿过时空隧道,载着那个被茶汤打湿的夏天,在西湖的潋滟水光里缓缓靠岸。

当年我们笑称“剧场”的课堂,竟在命运褶皱里延展成更广的平台,当年誊写的手稿,此刻正与钱塘学术论坛的专著里呼应,其办公室的窗影,原来早与清华园的天光相连。

我想起了一句唱词“游园惊梦终须醒,烟波画船总关情。”我念着西湖画船荡开的涟漪,终于读懂那年她坚持放完《牡丹亭》全本的深意,原来世间最美的缘分,恰似牡丹亭畔的姹紫嫣红,看似邂逅偶然,实则是根脉传续的花开。

或许教育的模样,恰如昆曲的水磨腔,在精慎研磨中愈发清亮,而师生情意的动人质地,是北岛笔下所绘:

是鹞鹰教会歌声游泳,是歌声追溯那最初的风

是笔在绝望中开花,是花反抗着必然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