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瀑

雨中看瀑，似乎要比平日赏瀑更幽，一来，人少不嘈杂，二来，雨声又平添了静。这回到川西高原看瀑，不是有预谋而来的，却是忽然兴起而至。山之高，造就植被葱绿，这不，整个山峦都被原始森林覆盖，望眼也不见头，山的另一边，还横着更高耸的山。所以，即便是拐了多道弯，钻了多个隧道，也还是觉得山大路远。

路上行车久了，也就麻木了，大自然是静的，经幡经筒寺庙是静的。脸庞的风也是捎着静而来的，传递给心，预示着，就让自己更贴近空幽吧。

瀑布是在沟里，深沟出幽瀑，所以，过了大门，还得往里面走很长一截，天公有意，临时飘起了雨点，这应该是海拔渐高，温度愈底的缘故罢。水露凝结于空，我们来了，再也等不住了，迎面而降。

我是蛮随天意的，既然在雨中看瀑，也是天该如此安排，便欣然接受此处境。再往深处行，雨水越来越大，争取把车开得更里面一点，少步行一段路，留取多看瀑的时间。

停车场在山腰的坝上，据观察，这应是为接待游客专门平整的，山区平地有限，能有如此大的地盘，还得获得批准。迫切想目睹这方瀑布，容不得自己多想，便撑了伞，径直寻瀑去了。

前行的木栈上，约莫听到落水声，但音声还不够大，此时，脚踏木板之声反而更大，在粗大树木浓荫罩盖下，只有“嗒嗒嗒…”之音。这台阶并不是一梯到顶，是就着山势修的，开始是走数梯，又一段平路，接着又是更高的数步梯，山坳拐过，尚有下行处，我有时快步，有时慢步，要是把步梯比作琴键，这前期就若一部乐章了。循循而进，时而迅急，时而舒缓。大自然在欢快的踏步中奏出天籁。人是控制节奏的主角。

森林的水，在路旁汇聚成溪，从可见处缓缓流来，水实在清得通透，干净得如仙宫之玉液，可以直接喝的，若用手去捧，定然是手比水脏了，不忍心伸手碰水，污了水源。再往下走一点，还专门设了饮水点，方便游人畅饮之需。今日冷雨，冰冷了点，待到刚巧烈日当空的时节，定是凉爽至极。

再往上行时，我听到轰隆之声越发近了，哗啦啦地奔腾，持续而不间断，林木枝桠缝隙间分明探到一幅巨型白练，动态地从天而落，水浪在折射中打溅，洋洋洒洒成铿锵的长弧，万缕千丝如箭沉射，所谓砯崖转石万壑雷，所谓飞流直下三千尺，类似听觉和视觉恍如都穿越感知了，啊！竟如此壮观，小沟壑里却藏着大风景。

难怪，如我感叹的前期游人，已在此瞩目留连多时了，叉着腰，眼睛长时紧盯，像是粘贴上似的，扯不开。我也没忍住，在观摩几巡后，掏出手机，拍起照来，思忖欲复刻流动的美感，非得录几段不可。故接下去较长时间，专干这事了。

瀑布宛若天成，浑然世外，灵雨也多情了一回，甘愿当了陪衬，泻动之水更生灵动了。往年经略过黄龙瀑布、九寨沟瀑布，细看还真有几分相似。主因是这些瀑布毗邻，天文地理相似罢。

三千多米的海拔，已半如天境，倘雨间升起霓雾，便离瑶池不远了。瀑布之水涌流到下方时，渐见安顺，没了巨大落差，过水之处，间隔连绵灌木，木矗水中，水绕树流，我奇想，此到底是先有树，还是先有水呢？若水过，树木的种子也不能在冲刷的水中生根发芽吧，即便生命力旺盛，能在这钙化的泥石上扎根，哪怕有朝一日，山上来暴雨，也不就一命呜呼了麽？怎能有如此绵延数公里的水树林，都长得如此高枝繁茂了，多半是先有树，后才有水流过，但另一个问题，又逼我反思，若先有树，经年累月如此长时间，为何没长成参天大树，尽是些碗口粗或勺口粗的，被人砍伐是不可能的，因为早被保护，被水折断更不可能，小树尚且得存，何况根深蒂固的大树。

路旁的参天大树仿佛在微笑，原来，水中无参木古树，岸边却很多，吊牌专门注明：杉树，一百二十年，难不成只有道旁，才把欣赏古树的机会给游人，好在，实际上可以摸到触到，也挺好。古树映证历史久远，瀑布给人现实慰藉，相互补益，自然和人文交织了。我也在这去与回、近与远、动与静的交织中，度过了半日雨中时光，而将其连结起的，非瀑布莫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