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登华山记
人论华山似觉很远，其实出西安往东行百余公里，便到华山脚下了，我从四川远来，到达时，已近晚间十点，遂择了离玉泉院一里地的酒店住下，准备第二天登山。
夜间按捺不住，想起多年对华山的期待，竟又迫不及待地想象起来，其幽邃、高旷、险峻到底何种样貌?此方让古今众多人叹服之境，终究有多大魅力？关于华山的诗词读得多了，也便感觉已来过一般，迷迷糊糊中想象之余，不知不觉已掀开破晓的门。
翌日，我们简单收拾后，便将车停在玉泉院最近的停车场，以便下山后方便行车。路旁有人谈道：单边登顶快的四五小时，慢的需要七八小时，只因想全方位游览华山概貌，我们坚持从这里徒步往上，尽管预料到中午时分天气会愈发炎热，但心意已决，便走动了起来，手里拿着几天前在汉中武侯祠买的登山杖，背上十瓶大容量矿泉水，全然做足了持久战的准备。不久，玉泉院立于前，庭院雅静，古树葳蕤，让先前略有彷徨的心绪稍显安宁。我们驻此小憩片刻，为不耽误时间便旋即向前出发了。
行至华山门，前面已有人在合影了，看后面，陆续人头赶来，均拾点了登跋的心情，我们简单留影后，接续往前走，山脚下的路算的平坦，只是需沿着谷坡方向蜿蜒行进，个别地方如城市商场地下室出车坡道，略显坡度，不过还好，路至少没有台阶。两旁林木葱茏，鸟语花香，恰好览胜，其间运水小车来往其路，这大概是为了给路途小店补充水源。我们步履轻盈，心舒怀畅，颇感行迹之乐。平路不累便走速较快，约半个钟头后，发现石阶便有了，它们深藏于山麓之中，我们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健步登之。然未过多久，山路渐陡，石阶崎岖，时上时下，攀登愈发艰难了。难怪路上有人卖拐杖，那些未备之人零星有人问价购买，闻耳价格，着实比山下贵得多了，店旁从山上而来延展着水管，水声潺潺，路过之时有人将手淋于水流之中，感受山溪的清冽，我站于路边感叹道：“这水又清又澈啊”。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这华山常年人影婆娑，怎的一些被树丫掩映的小屋门店空空如也，门楣竟然废弛久矣，甚是萧条，之旁的几个座椅也灰尘多矣，部分还有些残缺，是徒步的少还是疫情后的影响，尚不得知。道崖上的厕所也荒芜了，没人清扫，告急之人可能苦恼了。
行至五里，见一石门，牌示“五里关”，啊？五里关不是我家门口“五里关火锅”一样的名字么？难得火锅店老板崇拜华山？还是就是五里关人？后思定，原来是离山脚五里地而名，我们穿梭而过，似有冲过一关的快感，小孩貌似有倦意了，于是坐歇了几分钟，从包里拿水饮起来，让小孩喝，不屑于顾地说不喝，我说，登山失水较多，路途从刚开始，需及时补水，勉强喝就几口，又将瓶子交给了我。
好在山间不是很热，太阳也未完全穿透头脸，大家体力尚佳，我们沿着石阶而上，高处有吼声了，可不见人，可能是离我们有些距离，我们也回吼起来，回馈有缘同日而来的有缘人，增添了乐趣，山谷也回了回声，现场感十足，我偶立其间，斜望山对面的山势渐次磅礴起来了，山的背面也是山，看来山和山相似，无论哪里，人和人却不尽相同，擦肩之人，来自四面八方，口音不尽相同，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不同，唯一的相同的可能是登此的感受。
至回心石，看回字乃繁体“迴”，一处被人刻有同样的“迴心石”，不清楚为何有人再刻一个，是远去的古代所刻和现代人所刻不得而知。一处写有“平路平心”，仔细看下方迴心石的顺序，忽知读错了，该是“心平路平”，这是告诫人们前方愈加陡峭了么，心平之处，路也平。正应了取“迴”意的初衷，寓意循环和回归。向石前方仰观，见上方确信更陡峭了，左手边已安装了铁护栏。我们知此乃华山之先前初考验，立志奋勇迈步，无所畏惧。
越往上走，太阳烤背，包中之水已下三瓶，行到“千尺幢”时，只见峭壁如削，直上直下，顿生一怵，见此情状，我们决定稍事调整，在平台处吃点餐食，消解负重，也补充能量，便利的是如今有加热米饭，我们找了一方座位，用冷水将米饭煮腾了起来，几分瓢夺之后，胃口充然，也为我们冲攻眼前那关陡壁备了“粮草”。
那“千尺幢”仅容一人通过，两旁铁链低垂，为攀登者之依附牵引。我们紧握铁链，稳踏实地，步步为营，心无旁骛。因心志如铁，终至其巅，到顶之时我们汗水涔涔而淋，已浸透衣衫后背了。
继而前行，矗立“百尺峡”，一顶巨石锲于狭缝，其道更窄、更险。我们蹑斜着身子而过，恍见洞状之口有风声啸啸，一人掠过尚且艰难，偶遇前方挑山工却步履稳健，一根担子，两兜水食，惊叹其如何穿过此地，如此险峻陡崖，走如轻燕，原来华山路途遥远，物资上山乃一大难题，最轻便的方法是将水食从山底索道缆车拉入山顶，再由挑山工从山顶往下运送，下运总比上运省力省时，可我望向华山最高处，依然感到唏嘘，即便是下运，也非弱力之人得行的，下坡比上坡更难，一不留神踩空了脚，后果不堪设想，加之华山常年游客在道，本就不宽的道路显得更为打挤了。由衷佩服他们，保证了路途水食售卖补给，倘断之，行人急需购买也只能空问天无地了。我爬过许多山，各山运送物资不尽相同，有公路的可用车，有小路的可用牛马，有陡路的只有靠最原始的人力了。华山挑山工人力还在，也许是华山独特印象的独特部分，这数千年而继的现象，今日依然可见，也许是穿越，还望继续保留之。一路烈日下的跋涉消耗，我们的水不多了，我走向前方一小店问水价，确实是山脚的两倍多，回想刚挑山工吃力的脚步、大汗淋漓地喘气，也理解并应允了这个价格，便买了几瓶，因为再往上走，水会更贵。
不多时过了老君犁沟，经过最陡的一段似如野路的长坡，我们在吃力紧张地爬涉后终于隐约听到了人语嘈杂声和喇叭音乐声，确信激动人心的华山北峰被我们踩入脚底了。历经鬼哭神嚎般的疲叫后，我们心境豁然开朗，站在木廊上，我们的气息逐步平稳，环望四周，心情由紧向松，别有一番天地。
惊叹一番卓绝跋涉，我们终至北峰。北峰之巅，世人皆知的“华山论剑”石碑自不必多说，我们来此并非为了论剑，而是感受华山崔嵬咦！再向北峰的边延行进，站在此地，可瞄见周遭数峰了，原来北峰并非最高峰，更高的还得往上看，那是中峰、东峰、南峰、西峰。远瞰之，山势之峻，巍巍乎若天柱之独立，高耸入云，凌霄接汉，其峰峦叠嶂，如剑戟森列，刺破青天白日，磅礴峥嵘，怪石嶙峋，或如猛兽咆哮，或似蛟龙腾空，千姿百态，不可名状，蔚为大观。
离开北峰再往上行，擦耳崖，我叮嘱着随行文君和小孩，注意耳朵，小心通过，过之不久，便见垂直九十度的摩崖石梯，得使劲拉着铁索方能上下，此地曾发生跌摔事件，柔弱女子体力不支忽地摔落，幸好被下方大力之士接住，不然早酿成悲剧。我们互相搀扶着将小孩护送至上才松了一口气。在崖壁旁虽固有铁链，但稍看铁链外的山底，真乃万丈深渊，我想每天如此多的人经过此地，心里的阴影面积有多大啊？我攥紧了小孩的小手，屏住呼吸快步垮了过去。
没想到“苍龙岭”就在眼前了，其形似龙脊，逶迤而上，直至高顶。我们走在岭背上，好像走在了龙脊上，立于此岭之巅，俯瞰群山，只见山峦起伏，岚霭缭绕，如磅礴之画，似乎比崂山之况更为峻美，美不胜收，只恨不能久久揽美入怀，此时此刻，我们仿佛处在了华山最核心的位置，上可以观高标，下可以览流澜，我们置于天地之间，呼着山川幻变的鼻息。不由地将袁枚的诗句再吟诵了一遍：
太华峙西方，倚天如插刀。闪烁铁花冷，惨淡阴风号。云雷莽回护，仙掌时动摇。流泉鸣青天，乱走三千条。我来蹑芒蹻，逸气不敢骄。绝壁纳双踵，白云埋半腰。忽然身入井，忽然影坠巢。天路望已绝，云栈断复交。惊魂飘落叶，定志委铁镣。闭目谢人世，伸手探斗杓。屡见前峰俯，愈知后历高。白日死厓上，黄河生树梢……
年岁和处境不同，诗中的心境却恰好与我如此相似！华山之雄奇，数百年未曾改变，其余味仍然可以震撼登临的人们。
长时伫立，生怕少看几分，无奈后方人群抵来，我们有堵住前路之嫌，只好忍爱向中峰进发。爬了几道破，转了几个湾，我们抵达了中锋，中峰称为玉女峰，传为仙女修炼之地，左右草木葱荣，烟香袭人，宛如步入仙境。至中峰之末，见一石亭孤立，名曰“玉女祠”，祠内玉女像端庄娴静，宛若仙子临世。我们肃然起敬，心存瞻敬，祈愿世间安泰。
游完中锋，我们累成一副支架，再也无力向上再爬了，看了手表已近下午四点，最后我们决定去东峰。由中峰转至东峰，原本为观日出之佳地，但此遭我们无缘见到了，虽未逢日出之时，然立于东峰之上，看空荡荡之地，远眺群山连绵，旭日在想象中冉冉升起，亦感豪情。我问一旁路人：“南峰还有多远？”路人答道：“我刚从南峰过来，过去得有一个小时左右吧。”我摸了摸疲软的双腿，只好望峰兴叹而作罢。早就闻之，南峰又称落雁峰，为华山最高峰，亦是五岳之巅，攀登南峰之路最难，山路最崎岖，石阶最陡峭，几无立足之地，令人叹绝的长空栈道倒悬于南峰悬崖之上，这长空栈道此番不能感受到了！旁边文君安慰道，万事留有遗憾也是美好，留给下次再来体验吧！我闻之有理，便决定赶在缆车还开之前往西峰走了。
一路上，刚问南峰答君也刚好赶来，同去西峰，他说他即将征服五岳，爬完今天的华山便大功告成了！他选择每座山都徒步，这样尽能感受登山之趣，他补充道，华山是五岳最难登的，太陡峭了！我心里暗念，幸亏我们也是从山底爬上来的，随即祈愿若有朝一日，也会爬其它山岳。二十多分钟后，我们随赶坐缆车的大流很快抵达了西峰索道处，西峰索道在西峰下面一里多地，亦称莲花峰，据查西峰形似莲花盛开而得名，峰顶有巨石一块名曰“劈山救母石”，相传为沉香劈山救母之地，可惜此访也未能领略。
乘坐索道之地早已围满了人，经过半个多小时排队等待，我们坐上了缆车，缆车先下了一个雄峰，又上了一个雄峰，再从雄峰滑落而降，我们乘缆车于群峰之间腾越，凌虚而行，心荡神驰，举目四望，群山巍峨，斑驳庞然。风拂车面，摇摇飘逸，仰瞰众山小，俯瞰万丈渊，豪迈之时又有余悸，缆车徐行，如在天宇漫游，身虽动而心愈静，感天地之辽阔，叹造化之奇工，此乐何极！来时疲惫，皆忘却了。
下了缆车，还得走一段路到乘车点，我们从赶上客车驱车回到玉泉院，那已是晚上十点多的光景了。在找到自己车驶出的路上，回顾华山之峻拔、之奇险、之壮美皆令人难以忘怀，然更令人难以忘怀的是在攀登过程中所体验坚持与勇气、宁静与超脱。
华山不仅是名山，更是一座精神象征，它自然教会了登临之人坚韧与毅力、舍弃和珍视。欣慰的是，不久家中小女在课堂为同学分享此番华山的游趣时，赢得了师生的阵阵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