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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素履行歌

共 92 章

这是一部关于行旅求索与发现的书,崇尚以素履之心,用十指摩挲时光的纹路,书写人世的惊奇、顿悟、暖与清欢,这些落纸的字符,如行歌,向大地流淌,愿与您共赴这场相约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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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行走的夹关叶

我在XZ见过两个关于茶的物件:一个是牛皮茶包,一个是茶砖。

前者的样子让人昭昭在忆,一张巨大的牛皮被制作成囊状,用粗线缝合密封,大小与人的背部相当,大肚里装满茶叶,能想象出XZ人生活场景,人们就畜牧牛区取材,将其放于马背,牛皮包裹茶叶,抵御马帮长途跋涉中的磨损、雨雪和日晒。古时迁徙放牧途中,也便于将此必须生活品整个携带,还透气防潮。

后者将茶制成砖头貌,让人从心里掂其重量,它被茶艺师按长宽高一定比例压成砖块,有一斤重的样子,人们习惯称其为“康砖”,被压成砖,也是出于便于携带运输的考虑。

提到运输,自然就想起连接雪区与内地的道,茶马古道。

有关茶马古道,喜欢文迹或茶道之人早已熟稔,无非是云南进藏与四川进藏两条大线,在此无复赘言,我想说的是,从成都进藏路线,在成都进藏路线的前半段,必经雅安,雅安有名山,名山产蒙顶茶,许多人也已通晓。我要提的是这条线路上,与名山接壤的邛崃夹关。源于其属邛崃划归成都管辖的因由,似乎不被外界掌识,实则也乃产茶之地,本源上与蒙顶山生于一域。

毗邻的两地同属四川盆地西部边缘的横断山脉东麓,地理条件相似,气候温润,雨量充沛,云雾多、湿度大,昼夜温差适宜,益于茶树生长,土壤以酸性红壤和黄壤为主,富含磷、钾等矿物质,土层深厚疏松,利于茶树根系发育和内含物质集聚。

我专程到茶马古道的夹关段进行实地参访,才知夹关为何也叫“关”,乃啄子山与胡大岩两山对峙如门而得名,最初不叫夹关,叫夹门关,也曾是古蜀国的边关,从此出去,便是古时另国地盘了,这是一处关隘和驿站啊,这里通往康藏之地。

镇上半边街的店铺,用两个层台依次陈列新鲜上市的茶品,上层是老川茶、邛崃黑茶、茉莉花茶、蒙顶黄芽,下层是蒙顶毛峰、手工红茶、雀舌、蒙顶甘露。茶有产自夹关的,也有产自雅安蒙顶山的,确信两地根源相通了。

数年前我曾写过一首《邛崃黑茶歌》,来到邛崃黑茶源地,其再次吸引我注目,看其色,色泽黑褐,汤色橙黄,叶底黄褐,思其地位,被当地人称作“生命之茶”,曾长久被作为行销康藏的品种之一。黑茶初期并非黑色,品种有黑、白、红、绿等,黑茶为何为黑色?原是在遥远运输过程中,茶叶经压砖、压饼,后受沿途雨雪霜寒的影响,如历经酵藏,时色既久,颜色跟着变黑了。

黑茶历史悠久,早在903年,火番饼在邛崃诞生,乃中国首个黑茶产品,后蜀毛文锡著《茶谱》载:“临邛数邑茶……又有火番饼,每饼重四十两,入西番、党项,重之”。临邛(邛崃故名)产火番饼,行销西部高原区域。

临近的蒙顶山茶被俸为“贡茶”已成共识,而此地的黑茶也曾作为贡茶,也是903年,唐昭宗诏加西川节度使王建为蜀王,蜀王答恩上皇,托临邛刺史王宗佑征集“火番饼”等茶,献贡品于朝廷,唐昭宗李晔心喜,可见一斑。

茶铺临街的枫杨树半敞着,我择了一处靠近白沫江的茶座坐下,“新茶好多钱一杯?来杯新茶。”我喊道,“绿茶细(音)元一杯,花茶二细(音)。”当地人话调不明的语调应声道,她其实是说的十元、二十元,不明白为何此地人说话口音不明,前面街道端菜和炒茶之人说话也有不明之况。我在猜测中叫了一杯十元的新上市邛崃茶,俄尔,她从十米开外的房屋一楼大厅走出来,左手端出一杯热茶,右手提着一个水壶,我望着她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向了我。

“这是明前的邛崃绿叶,请喝茶。”话音刚落,我看到数十片茶叶坠入滚热的玻璃杯,小叶与杯底相触时,散开着轻盈的飘态。茶汤绿意散发,细密的水珠儿爬上了杯壁,当茶杯推至面前时,我注意到茶汤表面浮着极淡的云雾,那是未散的茶氲,鼻尖嘴唇刚触到杯沿,一股田野般的清气便钻入肺腑,待啜饮时,舌尖先尝到清泉的甘、而后是嫩芽的鲜、最后喉间泛起微苦的韵,仿佛含化了半亩朗照的茶田月。

后山有片大茶园,种植着茶树,为探清此方茶的“秘境”,我们曾上山去采茶。茶园在一片空阔地带,丘谷纵横在斜着的大坝子上,我携着女儿往茶山走,并直奔四周高低青山之间,向有人的茶园去了。

整齐排列的茶园里,戴着斗笠或头巾的茶民正采着茶叶,女儿寻着阡陌间的茶坎和步路,凑近,学采茶,村民老远见小女好奇,欣然答应一起教授采茶。

女儿在茂密的茶林间找空隙,蹑斜着身子,向茶民手下的茶树走得更近些,手指也学着动起来。“看准喽,要掐这相抱的尖儿,采这个嫩尖”,话毕,就向女儿展示着采茶指法,女儿听得仔细,茶民大叔讲得细致,说着掐下枚嫩芽,断口处还渗出浆汁。

“两叶抱芯才金贵”身旁大叔的妻子补充道,她一边说,一边将到手的新叶放进背后的背篓,女儿也按她的说法采了起来。有时缩回手,看一看,闻一闻,探探是什么味道。她突然低呼一声,原来有只蜘蛛在芽尖上酣眠,“我们换片叶子采吧。”她小心地挪动步子,生怕惊扰了会走动的动物。

“你们来得巧,还能采到明前茶,过了这几天就要给茶园上农药了。”我一想,茶友静观兄一早也恰好说到“明前茶”,原来明前茶是特指清明前初采的茶,那茶更鲜、更甘、更醇,茶叶少受虫害,氨基酸含量高,茶多酚少,加之未受农药污染啊!品质当然俱佳。

我接着问:“像这样采,一天能采多少啊?”茶民大叔说:“手快的一小时也就一斤半,一天最多采二十斤。”我诧异,这般分散在茶树上的小嫩芽,要被采到成一上十的斤头,采茶人没得耐心,不可成也。

我望向整片层层叠叠的茶园,山风掠过,茶叶随风左摇右摆,女儿的羊角辫随着采摘的节奏轻晃,竹篓里渐渐铺开雀舌般的嫩芽。

采行结束后,我瞧见她的指甲缝已染上淡淡的茶褐,蝉衣般的嫩芯在掌心蜷曲,我们坐在老树下歇脚,她数着手掌里的收获,忽然说:“闻到了一股茶香味儿”。

回到古镇上,我们恰遇茶叶炒制示范,炒青的铁锅在檐下泛起青烟,师傅的手正伸进锅内茶堆有频次地翻动着,女儿踮着脚好奇地问,“难道不烫手么?”

师傅店铺的台阶上,放着铺摊着的新叶,竹架上放有层叠着的簸箕,中有盛放着的各工序的茶。

我延伸追溯着师傅初揉其前的工序已经过了鲜叶、摊放、杀青,接下来还将进行渥堆、复揉和干燥等工序。

如要像古代经茶马古道运往较远之地,做完这些工序后,还将经拼配、回潮、压制和干燥诸环节。小小的树叶变成香香的茶叶,实属不易。

回到白沫江畔的茶座,古桥依然连延,我仿佛看见牛皮茶包在星夜下沉默行进,那些被压制成砖的春叶,曾几何时,在酥油茶碗里重新舒展成一个个完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