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遇见大足

没到过大足的人，私以为大足是“大脚丫子”，或者是因为有大足石刻，如乐山，大佛有大足，也易误以为是大足名称的由来。到了大足才得知取自“大丰大足、丰衣足食”之意，真是让人跌眼镜，也因为未知者无畏，不然真闹笑话了。

因为一直对大足这块地方充满好奇，那年端午节便抵达了这块石刻文化最后的辉煌之地。

一路上还是充满疑问，地处西南的大足，怎么会有如此兴盛的佛龛造像？曾到过敦煌莫高窟，知晓山西和河南拥有著名石窟，南方如此大规模摩崖造像和北方相比显得甚少。

从佛教传入史的脉络可以大致探测到传播路径，我国东汉时期最开始在佛教传入时，政权多在北方和黄河流域，石窟刊刻也多在北方，比如中原地带的云冈石窟、龙门石窟，再者随着国家对河西走廊及西北的控制，逐步传播到今天甘肃，才有敦煌莫高窟、麦积山石窟，那么流行的造像怎么就开始由北向南推移了呢？这或许是因为各个朝代政治军事形势的变化，南北朝时期，中国迎来佛教发展的第一个高峰：北魏皇室开凿山西云冈石窟，南朝梁武帝数次出家……正是在这种风气带领下，石刻艺术也开始在巴蜀大地广为传播。龙泉驿的北周文王碑，有专家认为是长江流域迄今发现最早、保存最为完好的北朝碑刻，这便是佛教兴盛的直接见证。之后，沿着古蜀道、成渝古驿道以及出川水道，佛教在交通要道处便扎下了根，从北传入四川广元、巴中，再传入成都，成都经水路传入夹江、乐山等地，经驿道传入龙泉驿、资阳、安岳、资中、富顺和重庆大足，各地造像之风陆续不同规模地出现。

初唐时期，从蜀道传入巴蜀的佛教之风渐起，先是川北和以成都周边影响到安岳，在安岳造像，安岳造像上承北方云岗、龙门，下启大足，拉开了在四川境内陆续造像的帷幕。一时间，峭壁之上，山崖之间，一个个栩栩如生、千姿百态的佛像陆续诞生，与此同时，这股由北向南、交织由西向东的传播路径落地大足境内，一批批工匠也开始了雕刻造像，尖山子、圣水寺、法华寺、北山等地，一尊尊技艺精湛的佛刻艺术逐步屹立，三世佛、千手观音、一佛五十菩萨图、北方大王，让人目不暇接。

置身如此浩大的氛围中，很难不陷入思索。特别是佛像背后蕴含的盛唐审美，仿佛让人与远去的时代进行对话。莲花观音菩萨相貌丰圆饱满、裙衣如纱轻薄，天王佛像体大宽面，身姿健硕，雄姿夺人，飞天之像，婀娜丰腴、瑞云环伺，飘逸动人。

后来，由于蜀地在五代时期比较安定，凿石未曾停歇。到北宋时期达到高峰时期，石篆山、北山、南山、石门山、妙高山一带全面开凿，许多匠人大师开始在作品上署名，也让后世得以知晓出自谁之手，工匠们日复一日用简易的工具描摹心中的世界，占据了一方天地，在崖壁上天马行空展开驰骋的想象，矢志不渝，锲而不舍，呈现出这般瑰丽的神采。

厚重的底蕴和文化从讲解员口中驶来，我们漫溯哪些造像体现了释道融合，在造像眼神和动作中观览生动故事，五百罗汉窟、十三观音变相、弥勒下生经变、涅槃龛，释家特征跃然眼前；玉皇龛、三皇洞、紫薇大帝、圣母龛等，道家风骨亲历可嘉。于深林幽谷中，遇见一片佛龛，清风吹拂，尘埃静默，岁月在石刻上留下痕迹。

向深处寻踪，我们重点走向宝顶山参访，试图寻味大足石刻这被称为巅峰和典范的奥秘。我们缓步向前，边走边看，来往的行人早已扎堆在前，静静地探寻和聆听讲解，很容易发现，这里的石刻，每一刀、每一划都凝聚了匠人们的智慧与心血，它们或深邃、或洒脱、或庄重、或灵动，貌似分隔、又连为一体的巨幕墙，把百态风貌展示无遗。

“这些作品诞生于南宋时期，从那时起宝顶山才真正进入的大凿时期”，解说员略带自豪地讲道，“一代高僧赵智凤耗费七十多年主持建造的杰作，一大批能工巧匠在这里开凿了连片的神秘道场。”

我在想，是哪里来的工匠开凿了如此大规模的造像？本地工匠不够，便吸引了参与安岳石刻工匠来到大足，据说，在大足留下姓名的29位石匠中，就有18人来自安岳，难怪，这里出现的的卧佛、紫竹观音、华严三圣，在安岳石刻同样出现过，真实印证了安岳石刻和大足石刻的密切联系。

艺术重在思想，石刻的思想也贯于石刻。赵智凤大师和这些匠人毫无疑问均受到了南宋理学的深刻影响，将儒家难懂的道理融入凿崖之中，进一步实现了儒家和佛道真正意义上的大融合。我们在六道轮回图、广大宝楼阁、毗卢道场、牧牛图、华严三圣、父母恩重经变、大方便佛报恩经变、地狱经变等场合中，陆续领略了其中的道理，这其中，六道轮回图颇有创意，繁复复杂，一言以蔽之，讲的是“众生皆处于苦恼之中”；华严三圣，三者合称释迦三尊，甚高伟，三尊造像皆高7米，肩宽2米，身躯前倾20多度，面目慈祥宁静，眼目下视，脚下踏莲台。近乎九十度仰头方能从底下瞻望全貌，从左到右，双手托塔的是普贤菩萨，中间为大日如来，又名毗卢遮那佛、右边手捧香炉的是文殊菩萨。这手中的宝塔悬臂离身两米，有一米八高，重约800余斤，如何能保持八百多年不倒，确实是力学奇迹了。其他石刻的道理在各种记载中已详细解读，这里不再详述占据篇幅。我想说的是，这些道理颇开眼界，更能感受多样性背后隐含的当时社会民众的普遍认知，和北方官办造像不同，这里由于造像的出资人许多来自民间，所以佛像反映的故事也多映射了当时民众的期许和希冀，情感共鸣让这些道理更广泛地“飞入寻常百姓家”。

待拐过几个湾，上了几处台阶，那尊巨大的释迦牟尼涅槃图已在眼前了，他面带微笑，微闭双眼，给人宁静与安详，游客们在此驻足多时，只为多一次目睹此地禅意。

千古中国人对观音的喜爱，都体现在大足的千手观音中了。偌大一尊观音像绝对可以让每位参观者震撼，大足千手观音是一座巨大的石刻造像，一千多只放射型的手发散四方，形状酷似孔雀开屏，高约七米，宽超十二米，雕刻精美，形态庄严，金碧辉煌，闪耀夺目，正中，观音菩萨面部慈眉善目，双手合十，仿佛已知晓和洞察一切众生心事，而那些无数的手臂则从观音的身后伸出，每一只手臂连着的各异手指都精细入微，法器各异，仿佛在向众生展示着无尽的慈悲与力量。

在大足千手观音的周围，左侧有一男像，着交领宽袖袍服，戴方巾，执笏。其左有一女像，首戴冠，顶猪头，着圆领儒服。观音右侧有一女像，拱手捧物，穿圆领宽袖长服。其右有一女像头顶象头。龛左下角一老者跪地，手提口袋，观音一手掌中有铜钱施与。右下角跪一饿鬼，双手捧钵，观音一手掌中施以食物。这些作品同样精美绝伦，共同构成了这一片宏大的石刻群。这里不仅是艺术家的杰作，更是信徒心中的圣地。许多信徒会来到这里，虔诚地祈愿、礼拜，希望能够得到观音菩萨的庇佑和加持。

站在大足千手观音面前，不禁会让人感叹人类的智慧和艺术的力量。这些石刻作品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却依旧保持了相当完整的形态，在这里，人们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繁忙，只有观音菩萨的慈悲目光，这种氛围让人心境淡然，仿佛暂时的烦虑都被抛到了脑后。

观音菩萨的形象在中国人的观念中，代表着善良、宽容、仁爱，而这些品质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崇尚的品德高度合拍，成为中国人普遍遵循的价值观念，也成为人们追求美好品德的精神寄托。

古往今来，作为曾是成渝古驿道上的重要节点大足，人来人往，无数人瞻仰过千手观音，成为了数十代人的集体记忆和精神家园，从侧面也见证了社会文明发展和历史变迁，缔结起人们对观音菩萨共鸣的情感纽带，也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发展和创新提供了宝贵借鉴。

早期佛教起于印度，今天，已早已中国化并发扬光大的佛教文化正自信地迎接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