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险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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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的路上,是缓慢前行的身影。轿车底盘很低,时不时听到刮出的擦擦声,时而越过水坑,时而绕过碎石,我暗想,要是车主在,定得心痛爱车的身躯了。
穿梭在昭通往凉山的路上,看上去路很漫长,下了高速已从山上走到河谷了,沿路经过数个村庄和人户,和道路挨着很近的人户,多住有两三层砖楼,前墙贴的白色瓷砖,瓷砖上沾满了灰,看上去多年没有清洗了,门窗紧闭,一定是主人很少在家居住。平日都在外地工作吧。时而来往的货车,早已把前路压得坑洼了,坑坑洼洼提示我已在大凉山深处了。
初夏的凉山,山上的植被还没有完全绿开,让人觉得沿途略显荒凉,加之,行程较远,人透着疲惫,见此情景,更增倦意。
遇到大转弯处,还有许多落石横于路前,平坦路上车倒开得快些,若遇道间差些的状况,便飞起一面尘灰,像是恶作剧喷出烟雾,阻人视线。
摇晃、弯转、坎坷、曲折,变换着前行的知感。
路旁的护栏已侵染年月的沧桑,部分护栏已被撞得凹凸,历经过左上方悬崖上的巨石滚落,或是表露车轮曾为躲避石头撞过的痕迹。
路崖上许多电线杆,歪歪斜斜,但得以保证电力畅达各户。
电线杆子背后的远景,山峦起伏,突兀崔嵬,约莫三两人家房屋点缀在高山之腰,阳光爬在坳上、撒在房面,为干瘠之意增添了几分生气。
不久,大圈岩一号隧道、二号隧道横亘眼前,隧道是就着山势修的,蜿蜒联结,车入隧道内,却发现无灯,远光灯在一片漆黑中打不到尽头,灯光中貌似卷起了一层迷雾,应该是通风不畅条件下,刚不久来回车辆溅起的尘土。
稍微让人兴奋的是,出了隧道,右前方瞥见一条江,江水绿得如翡翠,在群山间守得一方静地,它水色深邃,乃亿万年自然雕琢的灵秀之作,望上去,闪烁着温润而诱人的光泽。夕阳洒于江面,被江水轻轻揉碎,洋溢着无尽的绿意,啊!原来,这是久闻的金沙江。
“推江源者,必当以金沙为首”,我最开始知道金沙江是出自徐霞客的这句评论,此方之江,源自青藏高原,发于唐古拉山脉东段北支,上游海拔较高,几经奔腾,流到这里,却更显平静了。
平静的河里,伫立着几搜船轮,金沙,金沙,品着名字,揣测是在开采沙金么?据说,宋代因为河中出现大量沙金,而被人改称金沙江。诗人阵志岁《金沙江口号》诗曰:“江人竞说淘工苦,万粒黄沙一粒金。不识官家金铸槛,几多黔首失光阴。”是曾经一段采金人的真实写照,看来,这方土地曾经是很多人的营生之地,给人们带来了生计之需,但也耗费了年华,沙易有,金难提。
“这些船是在采沙。”同行者说道。同行者已在此地生活三年,便对船只见怪不怪了,我想到刚才路上的货车,和眼前得知的一个个工地,就明白了。为了工程所需沙料,施工方就地取材,就在稍微广阔的河区,向深水采起了沙料来。
向江水下游眺去,金沙江作为长江的支流,能抵达宜宾,往古交通不便之时,彝区人们主要靠金沙江的轮渡驶向外界,一走就是十多天或更多时辰,见采沙之船,看来有更多交通方式通向外界了。
一路上,看到峡谷矗起了各样的桥,悬索的、拱架的、钢架的、斜拉的,都有,摩托车、小轿车、货车、穿梭而过,公路运输早已通了,剩下的便是高速路网延伸这方了。
我们车的抵达之地,就是造访高速通到凉山、通到金阳,见到国内最长螺旋隧道群将要贯通,高山峡谷之中,凉山沿江高速和西昌至昭通高速两条高速公路芦稿枢纽互通正加紧建设,更方便快捷的路网联通将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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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临凉山金阳遇到的路比去年好多了,去年的窘况在我《金沙江速记》前半部分已交代清楚。路纵好了,但却愈险了。
接我的人是在自贡,他从内江隆昌来,提前结束休假专程赶来。
早初本晴空万里,一行谈聊也说天高云淡,说不会下雨的。接车人笑:“凉山的云彩是没定性,莫要信它。”话音不久,西边山脊已漫起铅灰色的潮水,就如前方小货车轮胎忽然“嘭”地一声,不可预料一般。
躲过第一次来时坑洼之路,未曾想走在中程,车轮碾过碎石路沙沙声忽然变得滞重,我眼看着前头山体抖落几块碎石,有两次险现在车身附近,一次是飞过顶棚,一次是飞过右前挡风玻璃。我把石头定为“飞过”,一点也不为过,其速度如箭,定是从侧身高峰之巅松掉下来的,我还一心安慰驾驶人,人没事就好,碎石堆处开快点,过了开慢点,不着急。“前年,有位同事刚买了新车,在这路上被飞石砸碎了挡风玻璃,一顿抱怨。”驾驶人说道,“人没事就好,不可抵抗之力,可以保险报销。”他惊魂未定,貌似有事似的,我补充安慰。
我盯着碎石堆看,乱石大大小小,呈不规则之状,大的如坚硬陨石,细碎的像老树褪下陈年的痂皮,尽管那方山已披上绿意了,可荒凉之感还存,唯有金沙江之水比去年更青绿罢了。
心存余悸,所以驾驶人在拐弯后遇到石堆就异常小心,摇摇晃晃之间,他有次刹住车,挡风玻璃上“噼啪”“噼啪”砸下多个铜钱大的雨点,之后很快汇合在一起,如瀑布泄流,声音愈来愈大,雨刮器发了疯似地摆动,前挡风糊成一片混沌,前方泥浆混着碎石从坡顶倾泻而下,黄褐色的舌头舔过我们刚碾过的车辙,并溅撞着我们的车身。
山崖边、山坳口,农户门前,一车,在暴雨中哗哗前行。
好不容易走过了泥石流高发区,前方又路遇匆匆回栏躲雨的山羊群,黑压压的一片挤在不宽的公路上,车愈来愈靠近,可是,那羊群享受着雨中漫步的浪漫,就是不给过车者空间,尽管以按喇叭友情提示,还是不让路,使劲按喇叭,仍不济于事,我在烟雨朦胧中望啊望,不是有领头羊么?领头羊在哪里呢?也没有望见,若领头羊识抬,便会引领让路,可是无终而果,再远处,隐约见戴斗笠的妇人,正用鞭子邀引,彼时彼景,我想起小时候的一句谚语:“你有几百只羊子邀不上山哇?”本意为暗讽骄傲自满之人,这里若指代村妇就更确切了,旁边明明有小山坡,爬上去就可以让开我们了。只生一声叹息,就这样,边慢行边按喇叭,跟随了两三公里,后被后来车上前开路,才得以脱身。难道是羊识本地车牌、主动让路?我们只有在嘲语中开解。
佳境不长,前方又遇暗雷,车在泥水里打滑时,我听见后轮发出沉闷的爆裂声。“遭了!”驾驶人目光呆停在了仪表盘“胎压异常”几个字上,又不是很确定,这是去年刚买的新车啊,为了稳妥起见,我叮嘱其靠停在边,下车察看一下。不出所料,左前轮爆胎。这是我平生首次遇到自坐车爆胎之况,车第一次被交代在了凉山深处。
换上备胎后,行至要抵达目的地之腰的半山坡,又遭遇大堵车,上坡拐弯处一车陷于泥潭,堵住了大货车,我们硬是在大雨中等了近一小时。好在从附近调来挖机,才清除了堵塞,这条路还是金阳县镇与镇之间的必经之路,常常遇到大塞车,特别是在下雨之后。那阻滞的情形,让我想起了八九十年代的内地公路,那时还是泥巴路,坎坎坷坷,路虽粗了点,可是盘很矮的轿车均可跑,如今再难遇那种颠簸之路,无奈小轿车都太娇嫩了,一点坑洼就底盘受不了了,我感叹到底是技术落后了呢,还是造车的品质下降了呢?
雨季来凉山,就遇到雨季可遇上的种种,当天晚上也一样,夜雨轰隆了一整晚,不时还响起摧耳雷声。
清晨被村里的公鸡叫鸣叫醒,我已数年没在叫鸣声中醒来了,山村空旷,公鸡增添了几分宁静。
下过雨的大山显得格外干净清爽。趁着好天出行,在一座正在修的桥梁上,我向山顶望去,山尖尖紧挨着的地方,惊现散落一处村居,转过半身望另一座山,也零星分布着几处村居,他们和云很近,离我很远,耳闻云朵上不是羌么?彝族同胞也喜欢和云如此之近。旁边随行人说“传闻以前某位皇帝和彝族先祖部落打交道时,许诺做高官,住高山,于是代代相传,保持了住在高山上的习惯。”又有说法是,“住在高处,不容易遭山底之潮,染湿生病。”我倒觉得后者较靠谱,前者可能是野史谈资罢了。我看到山脚的地都让泥石流啃秃噜皮了,不如住到云彩上头,那些嵌在绝壁上的房像悬在空中的燕巢,远离了如昨日的滑坡泥石流诸险。
山顶上的村叫岩头村,位于半山之腰的悬崖绝壁中,背靠大山,下临深谷,远看也没几户人家,却被告知有九十多户人,可能是山峦挡住了大部分,视野错觉所导。山上有一抹折痕,想必是公路,如此悬崖还修了公路,着实不易。慨叹之余,我担心村民高山用水问题,孤零零的高山之上有水么?出行买盐油不成问题了,可以骑摩托或开车,只不过如此陡峭之地,种什么呢?数百位人靠何生计?我望见近处山坡上忽然发出咩咩之音,原来是山羊,山羊生于陡坡杂矮林之中,矮林中或有花椒树,看来他们的生计非此莫属了。要想在此种植产量高的水稻、小麦,万万不可能的。近年来,军区各级单位立下军令状,对口帮扶,才有今日之状。
陡坡上羊儿能下来预示着能上去,那花椒树如此细挂于陡坡之上,怎么采摘呢?我想着村民攀上六七十度的陡坡采花椒树,花椒树根抓着岩缝,新结的果定然泛着玛瑙红。山羊啃剩下的坡地种洋芋,羊粪又养花椒树……
远处传来零落的铜铃声,羊群正在更高处的裸岩上游荡,像几粒滚动的盐巴。主人的村居点在了白云之麓,像极了向上生长的花椒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