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摊边之食
小孩爱吃甜食，似乎是天然的。这可能和出生时吮吸到的第一口母乳带甜有关，形成了天然记忆。小孩对于没有盼到的食物总是恋恋不忘，一旦有机会再次看到所想之食，便会比其他人反应更为敏捷，这或许是小孩不拘的天性。
前几个月就想要的糖油果子，因为每次在街上遇到，恰都不是现炸的、显得凉了，而没有被妈妈应允买来，当时却内心稍显失望，但迫于妈妈的说教，而又未表现出太明显的埋怨。
过了一段时间，某一日，又在其他地方看到了曾经想要的糖油果子，小孩便控制住自己表情，显得一脸惊喜。那是走过了一段绿道后，辗转上了一座人行天桥，拐过一个弯，就看到了一处卖糖油果子的摊位。说叫摊位，其实也不叫摊位，是由一个电动三轮组成，上面装了一口大铁锅，旁边有一个大筲箕，用来放做好了的糖油果子。
“师傅，买几串糖油果子”为了满足小孩期盼多日的小心愿，我按捺不住地跑向前急切地喊道。
“还没有炸好呢！”师傅看了我一眼，连忙回答，并将铁丝瓢一个劲地向锅里转动着。
小孩掩饰不住兴奋，凑前仔细看着。原来，真是正在现炸，发现这糖油果子可讲究了，要慢火温油慢炸，锅中的油装满锅的五分之三处，伴着一手搅动，油载果子晃来晃去，用火也考究，火太大容易炸焦，不搅动也容易因为受热不均而炸焦，影响口感和卖相。
我们来时，果子已入锅，至于糖油果子用的什么原料和有什么配料，我们是无缘亲身看到了，但是一问，师傅便娓娓道来。在这之前，师傅已经将一倍的糯米和四分之一的饭米淘洗，并已用清水浸泡十个小时，然后去了水、入磨、推磨，盛入口袋，榨干水分，再取出加少许清水，大约五十斤粉渗水三至四斤，用手揉匀，以能成圆团为度，然后搓成每块重七钱的园球形的粉团待用。将菜油入锅，烧过后下红糖待油烧沸，糖全部溶化后，就可以将粉团入锅油炸。只见师傅一边说一边还在不停地翻，至炸成黄褐色，起锅，放于事前准备好芝麻的簸箕中，使糖油果子粘上芝麻。
这师傅看我们站立一旁已经等待较长时间，便将我们买的量提前数好，将一个个糖油果子串进竹签，一根竹签串了四颗，一共三串，十二颗，孩子的妈将九元钱递给了师傅。
我们接住竹签底部，就开始吃嚼起来，扑鼻而来的首先是热香，嘴边还带着新烫，牙齿咬接之处，果衣酥脆，咬开中间带有空心，外香内甜、先脆后糯。
师傅说道：“你看那空心，检验出这次炸得非常成功，你们也有缘吃到了这刚出锅的头几个果子。”
据说，如果不是经常炸练，要么容易空心度不够，主要原因是粉团制作时间过短，生坯包捏手法不正确，搓圆时手心未掀空，生坯炸制过程中油温过高，未采用“转搅”炸制手法。要么容易口感僵硬且焦煳，可能是米粉用量过多、炸制时间过长、起锅时油温过高。要么是出锅后果子坍塌，因为米粉用量过少、红糖用量过少、炸制时间过短。
我暗想，我们不仅仅是吃的糖油果子，还是吃的其背后的技艺和记忆啊。
说到糖油果子的记忆，却渊源已久，曾是成都老城区青石桥的三绝之一，是地道的成都传统美食，流传了有两百年了，就像北方有冰糖葫芦带给北方人长久的记忆一样，这糖油果子不知是多少人童年的深刻记忆。一北一南、一东一西，地域不同，却有诸多相似之处，你看都是用签串起来的吧，都是果形吧，都是甜的吧。只要一拿到手中，不论你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看到的是冰糖葫芦还是糖油果子，童年的回味就出来了。经常翻看成都的老照片，以前的成都道路很宽，车子少，巷子多，竹椅多，小吃多，这些曾经在街头巷尾的用竹签串起的小吃，在老照片中也能时常看到，一年又一年，历经时代变迁，但是曾经街巷承载着的美好记忆，却总是让人回味的。
这种竹签，串起的不仅是生活，还是浓浓的亲情、友情、爱情，多少人吃过，多少人念过，只有切身体会的人才懂得。
四川人对于竹签的执迷，却让人感觉倍有意思，你看，现在成都街头用到竹签的小吃太多，比如串串香、油锅串串、冷锅串串、烤串、钵钵鸡……这糖油果子也用竹签，不知是前面小吃带起来的，还是糖油果子带起了其他小吃，或者就纯属巧合、互不相干，现在也说不清了。不过，单论用竹签串起的各式各样食物，这四川人民间确实把“吃”这个问题研究得透了。
同样是用糯米揉团上锅油炸的食物，在SC省内其他地方也有出现，如川东北一带，每年冬季也会制作类似的食品，不过那方的名字不叫糖油果子，而叫炸汤圆，不同的是糯米、米和水的调比不一样，但也会在汤圆上裹上一层红糖，撒上芝麻，糍糯香软，就口感来讲，不如糖油果子脆酥和轻便，一般都是盛在盘子里，放在桌上当菜吃。这可能和地理条件有关，川东北处在秦巴山区，早年能有吃饱饭的境况算家境宽裕了，曾几何时，那方只有在重要时刻和逢年过节才会油炸汤圆，打开储柜取出糯米，上磨、碾粉、加水、揉搓、进锅、开炸、上桌……而成都地处平原地区，一直以来相对比较富足，吃糖油果子也顶多算茶余饭后的消遣食品，或者出门闲逛时的调味食品罢了。
数千里之外，外省的广东、广西、海南，境外的香港和澳门一带，也有类似于糖油果子的食品，那里名叫“煎堆”，也和成都一样，是属于一种小吃，可见这方的人也比较讲究吃，街头会有各种小吃车，上面会摆放一些煎堆，跟油条摆在一起买，不同的是，煎堆没有用竹签串起来，也是摆于盘子之中，一方水土有一方习惯，两广一带是喜欢喝早茶的，一些酒馆茶楼便将煎堆作为点心菜品，供人消食，这也反映出华南一带因为经济相对发达，人们大多工作比较忙碌，早晨上班赶忙吃点摊边小吃或者难得周末享用点早茶，而不像成都街头路边的人，一手拿竹签、一手插兜、吃着糖油果子的悠闲了。
两广人常常把煎堆作为贺年食品，取“煎堆辘辘，金银满屋”之意，可见经济越发达的地区，越是对财富着迷，这和成都一方的人们的追求却不尽相同，这些年，见到糖油果子的摊位不少，但听到说糖油果子寓意的却很少，只看到过一些童谣，如“糖油果子三大炮，一红二白好热闹；糖油锅里滚几滚，咚咚三声打得跳。”其中也没有蕴含什么明显的寓意，纯属快乐欢喜。并且，成都人是随时可以在街边买到糖油果子，而不用等到过年才作为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只要自己想吃，就买几串，拿到手中边走边吃，一丝也没有为了达到什么目标、何种愿景的沉重感。看来，地域、经济和人文氛围对人们的认识影响确实甚大。
还是更喜欢糖油果子这种没有负担感的食物，它让每个人都可以轻松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