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行知

前些日拟赴合川草街大坝枢纽观览，绕行两回后，见大门紧锁，未遂了愿。只得望江兴叹，盯着嘉陵之桥停留了会。头顶烈日刺照，不得不退到阴凉处歇息，不久竟知，附近乃有一村落，名古圣村，村以寺庙旧址得名，现在建有陶行知纪念馆，索性向其驶近。

初知行知其人，尚在中学之时，他的那句“追求真理、服务人群”校训不曾遗忘，其躬身教育的事迹早已熟知，每每与老师之交谈及教育时，不时会想起他。

草街的纪念馆，正可全貌了解其人其事。还能补益未知空白。进馆之后，行迹渐展。

1938年10月，陶行知从沦陷的武汉来到重庆，见重庆也被轰炸，他孤独地立于断壁残垣之处，尘埃四扑，处处是孑然一身的孩童，他们找不到父母，像上天遗弃的孤儿零落人间。陶行知见此景，暗下为其修建学校的决心，1939年7月20日，陶行知在重庆创办第一所孤童学校，取名“育才学校”。可是随着孩童入学愈来愈多，原址已无法满足需求，办学条件捉襟见肘，陶行知请教兼善中学地理老师黄开富，求助说：“我去考察了合川草街子凤凰山下有个三层殿的大寺庙——古圣寺，占地60多亩，山上松树茂盛，地势隐蔽，风景静谧优美，更适合办学校。我想把育才学校迁到古圣寺去，你是地理老师，对当地情况很熟悉，请先带几百元前去开水井，租佃寺庙和土地。”身为老师的黄开富欣然答应，很快去勘察一番，数天后，觉得此方乃不错之地。1939年，陶行知先生租用合川草街古圣村凤凰山，凭此建学，育才学校有了新家。

随着办学有序进行，学生开支渐多，地方教育部门没有资金支援办学，学校经费难以为继，几百师生等米下锅，陶行知随即一方面开展募捐，一分一文，积少成多，一方面努力写文，将自己稿费贴补教育；一方面寻求同样热衷教育的民主人士资助，一方面就地带领师生务农耕地，卖钱产出经费来源。

因行知的收入都投到了教育事业上，家庭的维持全靠其母妹。陶母乃心慈向善之人，替人缝补浆洗衣服以补贴家用。为了省钱，陶母给几个孩子理发，陶行知把母亲用过的剃刀视为传家宝，“这把刀!曾剃三代头，细数省下钱，换得两担油”，见证了那段难忘月岁。

陶行知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吸引大量有识学者前来，有任光、贺绿汀、章泯、戴爱莲、陈烟桥、孙铭勋、艾青等名家专职任教，还有翦伯赞、田汉、何其芳、邓初民、周谷城、秦邦宪、萨空了、姚雪垠、黎国荃等专家学者兼课讲学。邀了郭沫若、夏衍、曹靖华、刘白羽、周而复、周扬、邵荃麟、艾芜、戈宝权、沙汀、程今吾等登上“林间课堂”，可谓蔚然大观。今之大学，也难见此况，真乃当时学生之福。

陶行知以民为本，结合中国国情创立了“生活教育”理论，其源流是对杜威教育思想的吸取和改造。《古庙敲钟录》表达了陶先生的教育理想：“生活即教育”，教育应生活的要求而来，“过什么生活就算是受什么教育”；“社会即学校”，整个社会都是课堂，万物都是先生，都是同学，都是学生；“教学做合一”，师生要“在做上学，在做上教”，从行动、社会实践中求得真知，发展创造力。陶行知曾认为：“国家以农立国，人们十之八九生活在乡下，所以中国的教育就是到农村去的教育，就是到乡下去的教育，因为农村如果没有改观，国家就没有希望。”此地当时也深处乡村，可见其用意，后来将这些理念贯穿在执教始终，并推向全国，先后倡行平民教育、乡村教育、普及教育、国难教育、抗战教育、民主教育，为当时中国教育翻开了新篇，至今仍深深影响了生在国境数以万计人们的教育。

我在想，宋庆龄把称颂孔子的“万世师表”，题赠给了陶行知，是否有言过其实，凝神一思，孔子创立系统教育教学原则，如师道尊严、有教无类、诲人不倦、为人师表、言传身教、教学相长、立志有恒、因材施教、启发诱导等。陶行知一生的教育理念，正有相通、相似之处。孔夫子是古圣人，这里是古圣村、古圣寺。恍如早已注定后世之事。

生之世，理念得以开化，平民得以教养，理想得以兴起。身后世，想必诸人皆明，不再赘述，斯人已古，不过其独特的人格却普映人心。

要离开时，我长时坐于广场，见荷花池塘，有诗曰“但开君子花，留芳千万年”，这不仅是对代代学生的嘉许，也密散了陶先生的一生的馨香。虽然这里是草街，先生却“不带半根草去”，他用短短的一生回答：他曾“捧着一颗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