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真可贵
“这个句子为啥全错?(蒙脸)”同学小魏在群里用陈述和表情示以满脸无奈。
其发的图片上,写着一道小学语文题,考察的是照样子写一写,题干是“我看见喜鹊阿姨站在窝边,一会儿教喜鹊弟弟唱歌,一会儿教他们做游戏,一会儿教他们学自己发明的拼音字母。”
其儿答道:“一群小鱼在河水中玩耍,一会儿成三角形,一会儿成圆形,一会儿成方形。”
确实,九分的题被判了零分。
同学补充道:“我家上周去捞了蝌蚪,他(儿)说就是这样的。”
啊?看了三遍后,我倒是站在了小学生的一边,我十分能体会小孩子写这几个图形当时答题的心境,一定是想起自己在玩耍中探索和发现中看到的真实一幕,并觉得很有趣,方如此写出。
其他同学有回复道:“缺动词”“小学语文最初的是教会孩子正确的语序和表达方式,交给他怎么把自己想说的用正确的语言表达出来。现在的语文教学已经很宽容了,怎么答只要不出大错基本都都对。”
我却被老师红笔一挥的“-9”给顿住了,想着,并没有宽容啊,一分都没,此结果无疑会让小孩感到郁闷,批改给分实际上就是老师与孩子的对话,直接的结果其实蛮阻滞小孩的创造欲和积极性的。
我不想过多评判老师的改法和给的分值,不过从我后来阅读早期名作家写的文章来看,我倒觉得小孩的语言写得蛮平实和贴切,是一些名家倾其一生一直提倡和追求的写文风格。所以,如果是我改,我不至于给零分,可能如果我欲鼓励他的话,会给满分。因为他的回答代表了小学生年代眼中真实的世界,而写文章为稀缺和珍贵的特质就是真。童真童真,多好的真啊。
符不符合本题的规范另当别论,如果小孩能在老师给点分数中获得相应鼓励,其实比此题得不得分本身的意义更大,一道题不影响久远,抑制孩童本真想法和想象才影响久远。
我其实对一些出题者出的题持有保留意见,在小孩正当童真之时,却设置一些模板化答题方式,什么叫照例写一写?生活本身多姿多样,哪有那么多相似性,再者就以此题为例,并不是所有小孩都见过喜鹊,也不一定明白例句是何真切体验,照葫芦画瓢,触类旁通到小鱼,可能小孩更停留在自己对小鱼的记忆和想法上面,应大力鼓励小孩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想象去发挥。只要没有原则性大错误,都予以鼓励,并持续激发其想象,可能达到的教育效果更好。
一些作家的作品自成风格,文字读来令人耳目一新,或许就是与他们少受到程式化的锻炼有关,高尔基小学三年级辍学,欧·亨利高中未毕业,鲁迅中专未毕业,沈从文小学毕业,巴金、陈忠实高中毕业,莫言小学五年级,残雪、余秀华未上过大学,等等,而那些成为作家的受过高学历的人,均是在逃离程式化表达,因为按程式化写作,多数人能写,不易形成自己的风格了,过度理论化或掉书袋的文章,可读性和普及性会大打折扣,兴许会造成味同嚼蜡、不忍卒读之感。
汪曾祺十分崇尚语言的简单与准确,不重修辞,不喜抒情和描绘,也不罗列过多典籍知识。他曾举例说,海明威的小说,他的语言就非常简单。句子很短,而每个句子的结构都是属于单句,没有那么复杂的句式结构。年轻的同志不要以为写文学作品就得把那个句子写得很长,跟普通人说话不一样,不要这样写,就是用普普通通的话,人人都能说的话。但是,要在平平常常的、人人都能说的,好似平淡的语言里边能够写出味儿。要是写出的都没味儿,都是平常简单的,没味儿,那就不行。难就难在这个地方。准确,就是把你对周围世界、对那个人的观察、感受,找到那个最合适的词儿表达出来。这种语言,有时候是所谓人人都能说的,但是别人没有这样写过的。
所以,这就是我为什么对本文开篇那个小孩的写法感到珍贵的原因,保持本真的人可能少了,而会用似曾相识的修辞之人很多,多却不珍贵。
某天整理书房时,偶然翻到二十年前的语文课本,泛黄的纸页间夹着张单元测验卷,在阅读理解题位置赫然批着红色问号。那道题要求分析《荷塘月色》中“弯弯的杨柳的稀疏的倩影,像是画在荷叶上”的妙处,我的答案写着“将树影比作水墨画,勾勒出月色的朦胧”,却被老师划去“勾勒”二字,旁边工整标注标准答案:“使用比喻手法,生动形象地描绘出月下柳影的形态”。
这个问号在纸页上盘踞了二十年,如今成为审视作业批改的例子。越来越多的语文课堂里,修辞手法沦为公式,词句按照模板仿写,文章结构变成几何,连情感都需要套用模板。某重点小学的教案本上,《静夜思》的教学目标明确写着:掌握“比喻一处,对仗两组,借景抒情手法”;某初中模拟试卷中,《孔乙己》的主题被规定为“批判封建科举制度”,有位学生写下“展现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被判错误。
标准化评测正在肢解语言的灵性和个体表达的特性,某地推出的“作文加分公式”手册中,记叙文必须包含“三个比喻+两处排比+一个引用”,议论文则需“正反论证+历史事例+名人名言”,这种量化思维甚至渗透到低年级,二年级语文练习出现这样的题目:“请用‘像’字造两个比喻句,每个句子加3分,超过两个不加分”。有个孩子写道“妹妹的脸像红苹果”“爸爸的鼾声像火车鸣笛”,又小心翼翼划掉第三个句子“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语言本应是流淌的活水,却在教育流程上被制成规格统一标准。某校《草原》课文拓展环节,教师布置作业:“找出5个描写草原的形容词,3个比喻句,2个拟人句”。而蒙古族某学生在周记里写下“草原的味道是阿妈挤的牛奶掺着露水”,却被批注“用词不准确”。这种精确化的语言驯化,正在消解汉语特有的模糊美。就像篆刻师傅只允许学徒临摹《说文解字》的笔画,却不在意感受刻刀在石面上游走的韵律。
BJ某校尝试的“无标准答案阅读课”眼前一亮。在共读《城南旧事》时,教师引导孩子们用颜色描绘记忆:有人把秀贞的故事染成靛蓝,有人把小偷的铜佛绘成暗金。没有修辞手法的拆解,只有内心的自在。上海某中学的作文课更有趣,教师将二十首古诗打乱重组,让学生拼接出新的意境,并进行创造创作。
真正的语言教育应如园林的借景艺术,推开一扇窗就能看见思维的层层院落。或许某天,语文试卷上会出现这样的题目:“请用三个矛盾的词语形容春天”,而考场里或许将绽放出“刺痛的温柔”“喧嚣的寂静”“腐烂的新生”这些答案。
教育研究者发现,过度结构化训练可能影响儿童的语言神经通路,长期接受标准化语文训练的学生,面对开放性题目时前额叶皮层激活区域明显小于自由阅读者,或许大脑也需要在语言的原野上漫步,而非沿着方程式轨道连跳。
某所乡村小学的实践或许能带来启示,教师带着学生在油菜花田里上《咏柳》,让孩子们用多种方言朗读“二月春风似剪刀”,回到教室后,有人用秸秆编织柳条,有人用算盘珠子摆出诗句的节奏,竟意外地让思维与想象产生了美妙的联姻。
站在十字路口,对于本身带有想象空间和审美体验的语文,我们或许需要重新看待“标准”,就像书法中的永字教学,笔画的规范从来不是要框定所有可能性,而是为万千变化提供支点。当语文课堂不再执着于在每篇文章、每道习题下填入符合标准的答案,当评卷老师更多倾心欣赏学生独特思维的精准时,或许可以培养出既具逻辑又富情趣的人才,这恰恰是如今十分稀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