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谈歌

一直想写一点有关粤语歌为何耐听动听的内容，却迟迟不曾动笔，可能出于其海量的歌和背后数位专业的作曲填词编曲人士，不容易说得完全。直至同龄人之间多次谈论这个话题，便还是想写点。

从何说起呢？港乐歌者何其多，从什么年代说起呢？港乐诞生至今跨越年代较长了，细想还是觉得早中期时候的歌，堪以代表港乐的水准，就挑比较熟悉歌手的歌说起罢。谭咏麟的歌近十年来比较熟悉了，他歌路之广，歌风之多，常常让人听目不暇，觉得可作为港乐黄金时期代表之一，其歌的特点就是字正腔圆，韵味醇郁。

一首歌之好，在于内容好，粤语歌的优势是，歌里面，似乎讲清楚了一个故事。这与其它歌扁平化歌词，不讲完整故事的较大区别，就以《一首歌一个故事》为例：

清脆的吉他/乱弹乱弹着歌/未明内容在讲什么/从甜蜜的爱到炎夏之吻/都爱得着魔/时间愉快掠过/有理想但是傻/也都不错/直到在某一天/唱尽无尽爱歌/能感动有情人/会是这样多/从前曾相恋的失恋的小伙子/唱每一首歌一个故事/道尽离合悲欢几个字/完全来自过去那日子/犹如人生之歌一开始不休止/唱每一首歌一个故事/为着前路永远冲刺/一个深秋极甜蜜而重要/问谁共鸣或多或少/无名字的你仍忘掉不了/使我心在烧/时间共我竞赛/志向总未动摇/每一分秒/越爱越爱你多/有热情自有歌/才感动有情人/会是这样多/从前曾相恋的失恋的小伙子/唱每一首歌一个故事/道尽离合悲欢几个字/完全来自过去那日子/犹如人生之歌一开始不休止/唱每一首歌一个故事/为着前路永远冲刺/(你能做到)(已找到所爱天地)(尽管亦尝试过)(有是有非每段时期)/Ha...我仍是我/纵使岁月如飞/仍是我仍是我/亦有喜亦有悲/在我所唱我的歌说起/回头天真的最初/常常不小心闯祸/但是风风雨雨/自然掠过/已经得到太多/和情人轻轻哼句歌/悠悠然倚窗观星座/是什么帮过我/令年月未枉过。

短短四百多字，便交代出复杂的情节和纠结的情绪，亦含小小说俱全的矛盾冲突，即便仅读歌词，也能知晓其中大致故事，字里行间感受到情感张力。我至少感受到了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时光拉伸。歌词通过“时间愉快掠过”与“时间共我竞赛”的对立，少年时光的轻盈感，中年与时间的竞速关系，形成镜像对照，特别以“岁月如飞”意象，与庄子“白驹过隙”时空观一致，可让人感知时空转换。拉近与听众距离。

其二、情感纠结。“从前曾相恋的失恋的小伙子”“常常不小心闯祸”“越爱越爱你多”，通过歌的表达，最后感动了“帮过我”的“有情人”，并是那样多，情感宣泄中有自我成长。

其三、歌中有歌。全词用“唱每一首歌一个故事”形成自我观照，叙事手法打破传统情歌的单一面，将音乐升华为“人生之歌不休止”经验，拔高到了人生之宏大主题，顿现了震撼感。

其四、物候合构。构建起“季节、气候、星象”连接系统：用“炎夏之吻”喻青春激情，“深秋”象征成熟沉淀，“风风雨雨”“有是有非”代人生考验，“倚窗观星座”体现心路之轨迹。

其五、励志特性。“为着前路永远冲刺”“志向总未动摇”等词句承载着香港狮子山精神基因，将个人奋斗与城市发展并置，“有理想但是傻”的自我解嘲，恰是一代港人性格写照。

其六、自我觉醒。结尾处是高潮，在“仍是我”的三重复沓中，完成歌曲主题升华。通过“得到太多”与“未枉过”的评估，最终在“喜”与“悲”的辩证中抵达内心澄明之境。

此歌中国古典诗词韵味浓，都市的人文思考亦未缺席，既书时代风貌，又写个人情感，展现了特有的潮流、蕴意与哲思。

听过谭咏麟上千首歌，以上只是说明歌词内容对好歌的重要性的典型一例，其这种类型的歌相当之多。

好歌体验除了内容，给听众带来直接的听感还有声音。粤语歌好听，还在声音优，这是有原因的。

粤语歌歌词为独特发声带来长处，粤语的声调系统复杂，不止阴平、阴上、阴去、阳平、阳上、阳去，还有阴入、中入、阳入等，总共九种声调，这一特点使其在演绎古典诗词和情感细腻的歌曲时更具层次和余韵。用粤语朗诵古诗词韵味感足，这个认识已然普及了，不再多论。

学过古汉语古诗词知道，中国的语言曾有入声字的，古汉语以平、上、去、入为基构建诗词韵律。先说诗，例如唐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中，“亲”与“人”在粤语中同为“an”韵，而在普通话中分属不同韵母，这种声韵的契合使得粤语读古诗更接近原作音乐性。再说词，词在古代早期正统之时，比诗要求更严格，除了平仄之外，还需“协音”，这里的音，是指唱弹之时歌者唱作之音，必须找到合适的汉字与其音紧贴合拍，清脆的音用清音的字，浊粗的音用浊音的字。否则，将破了音乐性。李清照诟病王安石、苏轼等词作问题，原因就在这里。李清照词数量不多，但其几乎字字玑珠，音律协和，让人读之吟之绕梁不忘。早期的《花间集》更是阕阕珠玉，即便失了古音乐谱，哪怕读来听之也是清脆悦耳。

古汉语以平仄为架支撑起诗词格律。仄起式：

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平起式：

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平声（阴平、阳平）如琴弦舒展，仄声（上、去、入）似鼓点顿挫，王维“空山新雨后”（平-平-平-仄-仄）平仄交替形成自然呼吸感。平声频率稳定在200-300Hz（人声舒适区），入声短促可达500Hz（《满江红》韵脚、激越处多用入声）。七言不过是五言的扩展式：中仄中平中仄中，杜甫“两个黄鹂鸣翠柳”。

用字也需考究，考虑到字本身的发音，如江阳韵洪亮（李白“床前明月光”），支微韵幽细（李清照“凄凄惨惨戚戚”），一般来讲，齐齿呼（i音）清越透亮，合口呼（u音）浑厚悠远。杜甫“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声母清浊，韵腹开合呼应，这种声学化的格律体系，建起汉语音高、音长、音强的惯用体系。通过平仄精密调控，在标准律句中，戴着镣铐跳舞，实现吟诵声与律动声同频共振。我也曾实践，作过诗词数百首，录在了《碧轩吟稿》之中，感觉到平仄之间是有声韵的，声韵后面是有旋律的，这一点我体会较深。

温庭筠在《花间集》中对《菩萨蛮》的格律定了范式，他通过严格遵循平仄规则，将词体从诗的格律中剥离，为宋代词乐兴盛奠定声律基础。他精于调配字声的轻重清浊，使声调切合。如齿音叠字。“小山重叠”中“重叠”二字均为舌尖音，配合“山”字的开口呼，摹写出屏风上金碧山峦的层叠闪烁感。“金明灭”三字以齐齿呼（j/m）与闭口音收尾，模拟金属饰物光影。“懒起画蛾眉”连用唇齿音，声母的摩擦与动作的迟滞形成同构，音义高度统一。

粤语歌填词在这一点，和古诗词特别是词，高度一致。不仅应了平仄，更为考究的是“协音”。粤语的九声六调不仅保留了中古汉语的音韵特征，更成为填词时“协音”的天然优势，即歌词声调需与旋律音高变化一致，否则会产生字音与音调错位的违和。虽然粤语歌的作曲和古时宋词曲调早已不同了，但是其“倚声填词”的做法异曲同工。所以即便你不识粤语歌曲谱，就用粤语将其读出来，也能大致知道曲调是怎么唱了。各位可以通过用粤语朗读其他歌手经典之作《沉默是金》《朋友》《红日》《富士山下》《喜欢你》《海阔天空》《真的爱你》等试试。

请各位学着用粤语读周华健《难念的经》:

笑你我枉花光心计

siu3 nei5 ngo5 wong2 faa1 gwong1 sam1 gai3

爱竞逐镜花那美丽

oi3 ging6 zuk6 geng3 faa1 naa5 mei5 lai6

怕幸运会转眼远逝

paa3 hang6 wan6 wui zyun3 ngaan5 jyun5 sai6

为贪嗔喜恶怒着迷

wai46 taam1 can1 hei2 ok3/wu3 nou6 zoek6 mai4

责你我太贪功恋势

zaak3 nei5 ngo5 taai3 taam1 gung1 lyun2 sai3

怪大地众生太美丽

gwaai3 daai6 dei6 zung3 sang1/saang1 taai3 mei5 lai6

悔旧日太执信约誓

fui3 gau6 jat6 taai3 zap1 seon3 joek3 sai6

为悲欢哀怨妒着迷

wai46 bei1 fun1 oi1 jyun3 dou3 zoek6/ mai4

舍不得璀璨俗世

se2 bat1 dak1 ceoi1/ceoi2 caan3 zuk6 sai3

躲不开痴恋的欣慰

do2 bat1 hoi1 ci1 lyun2 dik1 jan1 wai3

找不到色相代替

zaau2 bat1 dou3 sik1 soeng13 doi6 tai3

参一生参不透这条难题

caam1 jat1 sang1/saang1 caam1 bat1 tau3 ze5 tiu4 naan4/naan6 tai4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徬徨

tan1 fung1 man5 jyu5 zong3 lok6 jat6 mei6 cang4 pong4 wong4

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

hei1 saan1 gon2 hoi2 cin5/zin6 syut3 ging3 jaa5 mei6 zyut6 mong6

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

nim1 faa1 baa2 zau2 pin1 zit3 saat3 sai3 jan4 cing4 kwong4

凭这两眼与百臂或千手不能防

pang4 ze5 loeng5 ngaan5 jyu5 baak3 bei3 waak6 cin1 sau2 bat1 nang4 fong4

天阔阔雪漫漫共谁同航

tin1 fut3 fut3 syut3 maan6 maan6 gung6 seoi4 tung4 hong4

这沙滚滚水皱皱笑着浪荡

ze5 saa1 gwan2 gwan2 seoi2 zau3 zau3 siu3 zoek6/ long6 dong6

贪欢一饷偏教那女儿情长埋葬

taam1 fun1 jat1 hoeng2 pin1 gaau3 naa5 neoi5 ji4 cing4 coeng4/zoeng2 maai4 zong3

你会惊呼，怎么朗读和唱作如此之接近。因为对声韵规律的严格遵循，是粤语歌填词继承古诗词创作十分显著的共性，恐在全世界也是独一之现象。

谭咏麟的《幻影》，开篇清唱“怎去开始解释这段情”一句，字音与旋律的起伏完全贴合：粤语“怎”（zam²）为阳上声，对应低音区，“情”（cing⁴）为阳平声，对应音阶上行，形成声调与音高的自然流动，这种严丝合缝的匹配，正是“协音”原则的体现。

说到“协音”，首先得有“音”，粤语歌的音来自于谱曲和编曲，粤语的谱曲又有其独特的特点，大多数歌遵循了“先曲后词”。

粤语歌的“填词”本质是“以声驭词”，需在既定旋律框架内实现声韵、情感与文韵的统一，这种创作逻辑与宋词“倚声填词”高度相似。柳永《雨霖铃》需按词牌音律填字，依《唐宋词格律》：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仄。

都门帐饮无绪，方留恋处，兰舟催发。

平平仄仄平仄，平平仄仄，平平平仄。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咽。

仄仄平平仄仄，仄平仄平仄。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沈沈楚天阔。

仄仄仄、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仄。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平平仄仄平仄，平仄仄、仄平平仄。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

仄仄平平，平仄平平，仄仄平仄。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仄仄仄、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

粤语歌尽管和宋词平仄规定不同，但只要曲定，则词也被限定了，只能已曲的声选择最合适的词贴合。填词人如黄霑、郑国江、林振强、卢国沾、向雪怀、林敏骢、简宁、潘源良、潘伟源、小美、陈少琪、因葵、黄真、林夕、黄伟文等，根据顾嘉辉、黎小田、雷颂德、伦永亮、卢冠廷等一众作曲家给的曲调设计字音起伏。如《上海滩》（曲：顾嘉辉，词：黄霑）：

浪奔浪流/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淘尽了世间事/混作滔滔一片潮流/是喜是愁/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未有/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似大江一发不收/转千弯转千滩/亦未平复此中争斗/又有喜又有愁/就算分不清欢笑悲忧/仍愿翻百千浪/在我心中起伏够/爱你恨你问君知否/似大江一发不收/转千弯转千滩

亦未平复此中争斗/又有喜又有愁/就算分不清欢笑悲忧/仍愿翻百千浪/在我心中起伏够/仍愿翻百千浪/在我心中起伏够

谭咏麟的《知心当玩偶》便典型体现了这一优势，作曲者谭咏麟以中板摇滚节奏构建旋律骨架，填词人陈少琪在“繁闹市停留，留下雨和愁”一句中，通过“留”（lau⁴）与“愁”（sau⁴）的同韵呼应，既贴合曲调的情感张力，又形成押韵的文学美感。

反观内地歌曲主流创作模式“先词后曲”，更注重歌词的独立性，但易导致音乐与文学的割裂。例如《爱情呼叫转移》（国语版）中“把一个人的温暖转移到另一个的胸膛”因字音与旋律错位（如“的”字拖长破坏节奏），相较粤语版《富士山下》的“谁都只得那双手”更显生硬。普通话歌词因声调限制较少，更依赖作曲者的二次调整，在作词过程中，因普通话四声的选择面相对较窄，不能满足于音乐哆、来、咪、发、索、拉、西变化的多样性，如此“将就”作就的词，容易造成内地歌被听众听错歌词的情况，若是粤语，词和音“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阶梯一个调”，听错歌词是不可能发生的，除非没唱准粤语歌词（粤语歌如果口型稍稍一歪，可能就唱到另词上了）。于是同样的版本，大多数同曲不同词的歌，粤语歌更具韵味，更具调性，更耐听，哪怕几十年前的歌依然长盛不衰。另外，曲将就词的发音，会让曲的贯通性和流畅性遇到阻力，容易流失好曲的诞生。所以有些歌只看词很美，却形不成对其曲的深刻记忆，相反如果先有曲好，哪怕词任意填，词不咋样，但其旋律久久不能忘怀也，就是这个道理。

近年来，内地音乐人亦开始探索声韵与旋律的深度结合，如《岭南新民谣·粤语季》中黄智毅的《关雎》将《诗经》古韵融入R&B曲风，但其创作仍以“先词后曲”为主，较难实现粤语歌“字字咬音”的精准度。反观谭咏麟在《再见吧！？浪漫》中自作曲的《倾我今生》，通过旋律的跌宕设计（如副歌“倾出所信，无惧无退避”的连续高音），倒逼填词人杞诗亭选择短促有力的入声字（“信”“避”），形成声、情、义的三重共振。

再者，粤语歌的音也来自于编曲，好的编曲能让原本的曲新生，产生二次创作效果。“编曲”，并非只是从乐器、音色搭配的角度为乐曲进行编配，也不单指用电脑及软硬件实现音响效果的制作。“编曲”更是一门专门的职业，如出版社需有编辑将文字更适合出版一样，编曲常常能灵丹妙技，粤语歌编曲职业水准高，如卢东尼（《情凭谁来定错对》）、奥金宝（《为你钟情》）、杜自持（《讲不出再见》）、鲍比达（《男儿当自强》）、唐奕聪（《一丝不挂》）、周启生（《偏偏喜欢你》）等，通常能将歌曲编成长盛不衰的经典。

粤语歌动听，还动听在情感把控。香港歌手整体对情感拿捏把控到位，特别是早期的歌手，唱功强悍，各具特色，均有压台之感，只听声音便知歌手是谁，量身定做了适合歌手长处的歌风歌曲，许冠杰市井婉约、雅俗共赏，关正杰庄重大气、纵横沉稳，罗文高亢激昂、豪迈悲壮，甄妮巨肺滔滔、气息磐稳，徐小凤高贵雍容、古典韵味，林子祥爆发力强、音域宽高，谭咏麟腔鼻磁鸣、酣畅磅礴，张国荣优雅动感、柔性张力；陈百强温柔细腻、翩翩公子，梅艳芳低沉醇厚、爽朗百变，叶振棠沧桑悲悯，叶丽仪嘹亮开合，

说到量身定做，拿谭咏麟《无言感激》举例，这是以谭咏麟出道亲身经历而答谢歌迷的歌，与其说是唱的歌不如说是唱的自己，配合其嗓音，实现了高难度演唱，歌词“每次遇上夜静没法去入睡”中，“夜静”二字分别对应阳去（低降调）和阳平（低平调），低沉舒缓的声调营造出深夜静谧的氛围。而“没法去入睡”中“法”（阴入，高促调）、“睡”（阳去，低降调）的对比，增强了情感起伏，做到声调与情感表达的契合，谭咏麟的演唱中常使用喉音辅助情绪宣泄，如“岁月无声消逝”的“逝”字（阴去，中降调），通过喉音的颤动延长尾音，强化了时光流逝的苍凉感，做到喉音与尾音巧妙处理。副歌部分“岁月无声消逝，欢呼中不会醉”中，“逝”（阴去）与“醉”（阳去）形成声调的高低对比，配合节奏的抑扬顿挫，增强了歌词的律动感，做到了声调对比强化节奏。至于节奏感在其快歌《夏日寒风》《爱情陷阱》《暴风女神》《千金一刻》《我心如雷》等上百首歌曲中体现酣畅淋漓。在用词的选择上，谭咏麟十分适合唱入声字的歌，同样是这首《无言感激》，做到了善用入声字强化情感如“血汗水”中的“血”（粤语发音[hyt³]，阴入声）、“汗”（[hon³]，阴入声），短促的发音模拟了汗水滴落的急促感，强化了拼搏的艰辛意象。“烈”字（[lit⁶]，阳入声）在“烈火烧尽”中，通过入声的戛然而止，凸显了情感爆发的力度。中“郁结”的“郁”（[juk¹]，阴入声）、“结”（[git³]，阴入声）均为入声字，短促的发音延续了古汉语的声韵特点，增强了歌词的凝练感和震撼感。

粤语歌美，美在还有诗词的意境，意境通过意象来铺陈和塑造。古诗词常以意象叠加构建意境，如李商隐“沧海月明珠有泪”以多重隐喻传递复杂情感。粤语歌词同样擅长通过意象浓缩情感，且因语言本身的古雅特质，更易与古典审美共鸣。谭咏麟《雾之恋》中，“天边一颗闪星星，海边一颗小星星”以星辰喻指爱情若即若离的幻灭感，合了李商隐“昨夜星辰昨夜风”的朦胧意境。填词人林敏骢在此曲中甚至直接化用古诗结构，将“雾”的缥缈与“情”的虚幻交织，形成流行音乐中的“意境表达”。

对比内地歌词创作，普通话更倾向于直白叙事或抽象抒情。例如汪峰《存在》中“多少人走着却困在原地”以线性叙事展开，而粤语歌词如《永不想您》的“时日似风飞/时钟的表板上留着每日/仍愿意去说/仍依依想念您”，如《水中花》“如倒映水中的鲜花/只可看看未能摘去/如飘于风中的花香/虚虚渺渺淡然逝去”，如《无边的思忆》“人像流浪汉瑟缩于榕树/象街边花猫不知道地址”，再如《情缘巴士站》“冬日海湾多少个梦酝藏/藏着昨日情侣哀伤/一夜疯狂不可以是永恒/潮汐里恋火已埋藏”形成类似古诗“起兴”“意向”“留白”的效果。粤语填词与古诗词意象相似性，凭借其意境的丰富性，在流行音乐中开辟了一条“意象美学”的路径。

以上的分析，粤语歌耐听动听当属自然现象了，因为其这些特性，在当年香港经济繁荣助推下，大量的音乐人创作了各种题材、各种风格的粤语歌，满足不同年龄段、不同省份的听众的关注点，让粤语歌流传到全世界有华人的地方。

《冲线》（禁毒）、《太阳精神》（体育）、《星球本色》（环保）、《心经》《净化空间》（禅佛）、《理想与和平》《和平之歌》（和平）、《创造命运》《风中劲草》《有泪不轻流》《想将来》（励志）、《生命的诗篇》（反虐待）、《大大世界小小爱》（公益）、《离别心曲》（劝退移民）、《我爱世界》《我做得到》《领航灯》（积极向上）、《山野闲情》《我爱大自然》《世外桃源》（自然）、《孩儿》《谁可比亲心》（父母之爱）、《微笑革命》《笑看人生》（心理健康）、《神的传说》（神话）、《像我这样的朋友》《肝胆相照》《友谊永在》（友情）、《山下的人》《不应再犹豫》（追忆旧友）、《幸运星》（知己）、《80岁后》《那些感动过人的歌》（答谢听众）、《楚河汉界》《壮志豪情》《问》（自信）……

这是流传广的话题了，不在动听耐听的话题里，便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