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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素履行歌

共 92 章

这是一部关于行旅求索与发现的书,崇尚以素履之心,用十指摩挲时光的纹路,书写人世的惊奇、顿悟、暖与清欢,这些落纸的字符,如行歌,向大地流淌,愿与您共赴这场相约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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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跳动生命

白虎是巴人的图腾,蹲坐于巴人博物馆前,白虎是祠纪巴人始祖廪君魂魄的。

初时接触“巴”字,始于带“巴”的地名,如巴国、巴山、巴郡、巴中、巴东、巴南、巴州等,而后从成语“下里巴人”延知,不过此处的巴人不是巴地人,而是巴地的歌,再后来接触到“巴山夜雨”“巴蛇吞象”之词,前前后后,巴的神秘始终魅惑着我。

与蜀人不同,巴人最初遍布汉水、鄂西清江流域、川东地区,后来由于受中原政权和楚地政权压限,从东部溯江而上,方与蜀地勾连起丝缕干系。

《山海经》中的“西南有巴国,大暤生咸鸟,咸鸟生乘厘,乘厘生后照,后照是始为巴人。”记载曾引我一愣,巴地何以出现了两位祖先?

好在,藏身于重庆九龙坡红狮大道的这座博物馆,像一座尘封的匣子,略可松解迷雾锁扣。

廪君是部落联盟的开拓者,后照是巴人始祖的象征,二者代表巴人不同历史阶段的“祖先”,从凿有其事的介绍来看,廪君更具真实历史活动痕迹,后照本身出自《山海经》,更近神话建构,两者未必有直接关联,但均构成巴人族群的记忆。

三峡一带流行神女,廪君与神女也有一段传说。

五姓部族为寻求生存之地,约定以投剑、赛船等方式竞选领袖。廪君凭借智勇胜出,率族人乘土船沿夷水(今湖北清江)迁徙。当部族行至盐水(一说今湖北恩施清江段的盐阳),遇盐水女神。女神为当地守护神,爱慕廪君,欲挽留他共同治理水域。她以“此地鱼盐丰饶,愿与君共享”为由,劝廪君留下。廪君心系族人迁徙大业,婉拒女神。女神遂率群虫蔽日遮天,阻其前行。部族被困,廪君假意赠女神一缕青丝为信物,约定共居。女神将青丝系于颈间,次日化为飞虫时,青丝随风飘扬,暴露其真身。廪君张弓搭箭,射杀女神。天地豁然清明,部族得以继续前行,最终建都开创巴人基业。

一只虎钮錞于攫住目光,这战国时的军乐器顶部,伏着一只青铜虎,獠牙怒张,脊背弓起,似要扑跃而出。錞于表面錾刻的卷云纹如水波荡漾,与虎的凶猛形成奇异的和谐。用以演奏之音,音调雄浑,音质华美,音韵灵动,伴之以粗犷、奔放、雄壮,原来,巴人以白虎为图腾,视其勇猛为族群魂魄的象征。“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倒戈,故世称之曰:‘武王伐纣,前歌后舞’也。”《华阳国志》这段描写,活现巴人的浩荡场景。

三千年前巴人祭司的面孔正在揭开,作为长江中上游最早的开拓者之一,巴人用柳叶剑劈开荆棘,我试图在青铜器的锈迹里,在陶片的裂痕间,拼凑这个神秘族群的完整面容。祭司手持的虎钮錞于发出低频声波,仿佛祖先的灵魂仍在山崖间回荡。

我数着饕餮纹的卷曲触角,发现这些看似凶猛的纹样竟暗藏着数学韵律,每平方厘米的纹饰密度严格控制在四五组回纹之间,与同期楚器相比少了华丽,却多了几何学特有的克制。

在兵器库展区,战国巴式柳叶剑的铸造工艺颠覆了认知。剑身呈现的波浪纹并非战损,而是采用“失蜡法”与“夹铸术”结合的工艺,这种技术使剑体形成微观层面的应力结构,当我用相机微距镜头拍摄剑格处的虎形纹时,金属表面的晶粒排列竟呈现出毛发般的细腻质感。

剑刃的弧度似月牙轻弯,短茎双孔的设计,让人想象武士握剑时木柄贴合掌心的温度。剑脊处的锡含量较刃部低,形成天然的梯度硬度,这种“刚柔相济”的铸造智慧,巴剑如江,曲直皆势,让巴人武士在劈砍时能借剑身弹性卸力,剑身密布的巴蜀符号,人形、兽面、星辰般的点线,讲述着征战、祭祀或盟誓的往事。

三件并置的青铜罍,印证了“巴乡清酒”的酿造记忆,器底的鱼纹显露的交尾形态,暗示着巴人将生殖崇拜融入日常器用的取向思维。

在二楼俯瞰,一具船棺赫然入目。楠木的肌理早已被时日蚀成深褐,却仍倔强地保留着斧凿与火烧的痕迹。这是上世纪50年代冬笋坝出土的稀世之物,仅存三件的船棺之一。棺木形如独木舟,据说巴人相信灵魂需乘舟渡水,方能归于山川神灵的怀抱。我俯身细看,棺内锈蚀的青铜短剑与陶罐散落,仿佛听见江涛声里,巴人武士的呼喝穿透。复原的龙河悬棺场景,六七十度的倾斜角度恰好避开雨季山洪冲刷面,棺底凿刻的排水槽与现代建筑导水设计原理相通。

忠县中坝遗址的盐业场,一旁的布景还原了巴人制盐场景:中坝遗址的工匠将卤水注入花边陶罐,架在火上熬煮,结晶的盐粒如雪堆积。此刻,盐罐静默如谜,而罐壁的烟熏痕迹,仍似飘着咸涩的雾气。

我观察卤水熬盐的陶盘,解释了巴人文献中“巫盐延寿”的记载,堆积如山的碎陶片在地层中形成年轮结构,每层代表五十年的生产周期,连起来恰是巴人掌控盐业的八百年辉煌。这盐不是一方之物,更连通四海,这白色晶体曾引发巴楚百年争夺,却也在商队马蹄声中,将巴地与中原、荆楚串联成网,驼队承载的盐包与印度洋海贝共存,巴人用盐换来的不仅是货品,更是古羌文化、百越文化与南亚文明的基因交融。

战国谷纹璧让我陷入沉思,拉曼光谱检测到玉料中的透闪石来自巫山玉矿,而该矿脉直到前几年才被重新发现。更精妙的是谷纹的排列暗合二十八宿方位,每个凸起对应特定节气时的星辰方位,将农事历法镌刻在掌心的玉石间。

一排花口绳纹陶罐列队而立,这些器物曾盛过丹砂或是沸腾的鱼汤。罐口的花瓣状边缘不仅是装饰,更让火焰均匀舔舐罐身,避免炸裂。那些被简化为神话的族群,原来早已用陶土与火焰书写着生存智慧。

“巴蜀图语”令人恍惚,灯光将数百种符号投映在幕布上:鸟喙人面的神灵、枝蔓纠缠的植物、车轮状的星辰……它们曾铸刻于铜器,印盖于陶泥,却在秦汉之后悄然湮灭。学者说这些符号或许关联着巴人的信仰、律法或族系,但真相已随古巴语消散在长江的波涛了。

巴人与土家族的关联在五彩织锦与傩戏面具中展现,土家族咂酒坛上的白虎刺绣,与青铜虎钮錞于遥相呼应。原来,当巴国亡于秦军铁骑,一支遗民遁入武陵群山,将白虎崇拜化入婚丧歌舞,让古老的魂魄在摆手舞的节奏中延续。

博物馆外的红狮公园里,一尊石狮昂首向天,而展厅内那只青铜虎依旧保持着蓄势待发的姿态。巴人的历史像一条暗河,在青铜的锈色、陶罐的裂痕、符号的断片中隐约流淌。或许,文明的密码,本就藏匿于日常的器物与未竟的追问里,等待一双好奇的眼睛,将它们重新照亮。

走在巴国城,山城暮色正在浸润长江,曾经冰冷的文物此刻在我眼中成为跳动的生命体,铜钺的绿锈是巴山夜雨凝结的年轮,盐晶里封存着祖先的汗水,玉璧纹路中流淌着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