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守陵人
老者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看到内在。但他最终只是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依旧缓慢。
“进来吧。”
说完，便不再理会丁辰，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转身，走回那漆黑的屋内，像是真的去拿碗了。
丁辰不敢怠慢，轻轻提起那扇几乎没什么作用的篱笆门，走进了院子。他站在院中那条小径上，规规矩矩，没有四处张望，更没有动用神识探查，就像一个等着主人施舍清水的普通人，垂手而立，耐心等待。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腐朽的气息，还有一种……极其淡薄的檀香味道。
片刻之后，老者再次拄着拐杖，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手中端着一个粗糙的陶土碗，碗里盛着清水。
“喝吧。”
老者将碗递到丁辰面前。
丁辰赶紧双手接过，道了声谢，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水润甘甜，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绝非普通井水。
“还要吗？”
“谢谢老伯，不劳烦了，这就够了。”
丁辰将空碗双手递还，态度依旧恭敬。
老者接过碗，那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清明了一瞬，他上下打量了丁辰一番，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低笑了两声。
“呵呵～小友，很是礼貌啊。这些年，老朽在这帝陵边上，也断断续续遇见过不少前来‘探幽访古’的修行者，像你这般年纪，又有如此修为，还能这般懂礼数的……不多见了。”
他顿了顿。
“老朽，淮远山。”
丁辰心中一动，赶紧躬身，行了一个标准晚辈见长辈的礼节。
“小子行道门，丁辰。”
“行道门？”
淮远山那看似昏花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了然，他微微颔首。
“原来是行道门的当代行走，失敬，失敬。”
他话锋一转。
“那……丁小友深夜来此，恐怕不止是为了讨一碗水喝吧？所为何事？”
面对一位超脱境的存在，任何隐瞒和拐弯抹角都显得可笑且危险。丁辰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他挺直身躯，目光坦然地看向淮远山。
“淮前辈，既然您问起，小子不敢隐瞒。我此来，有两件事相求。”
“其一，我需要进入帝陵。”
“其二，想恳请前辈出山，助我等应对一场……关乎此界存亡的域外劫数。”
随即，他不等淮远山反应，便用最简洁而清晰的语言，将巨人“戈洛姆”的来历、其实力、其可能带来的毁灭性后果，以及玄老那位道友以生命换来的“五年之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淮远山。
淮远山静静地听着，脸上那仿佛永远不变的平静表情，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有惊讶，有凝重，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看了丁辰良久，仿佛在审视他话语的真伪，也在衡量他这个人。
“唉……劫数，终究是躲不过了么……进来坐吧。”
说着，他转身，走向屋内。
丁辰心中稍定，至少对方没有立刻翻脸。他跟着淮远山走进了那间低矮的平房。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老旧的黑漆木柜。唯一显得不同寻常的，是靠在墙边的那张老旧供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灵牌！牌位皆是木质，古旧发黑，上面刻着的，全都是“淮”姓的名字！密密麻麻，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家族漫长而执着的守候。
淮远山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示意丁辰坐在床沿。他自己则望着那些牌位，目光悠远，缓缓开口，声音仿佛穿越了两千多年的时光。
“丁小友，不瞒你说。我家……世代为始皇帝守陵。从先祖受命于此，至今，已经两千两百余年矣。”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坚定与沉重。
“这两千多年来，意图窥探帝陵者，有之；仗着修为想要强行闯入者，有之；巧言令色试图蒙骗者，亦有之。但像小友你这般，开门见山，直接说要进帝陵的……两千年来，你是第一个。”
丁辰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再次躬身。
“小子孟浪，非所我愿。实在是域外之敌太过强大，我等力量薄弱，五年时间又太过仓促……若非走投无路，万不敢行此冒犯先贤、惊扰帝安之事。还请前辈体谅。”
淮远山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丁辰身上，那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
“老朽虽然懂得一些修行之法，也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用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养生之功。虽因岁月积累，修行日深，但……不擅与人争斗，更未曾与人搏杀。所以，你让我出山助拳一事，不提也罢。老朽这副骨头，经不起折腾，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语气变得格外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至于你要进帝陵……老朽自问，以我这不擅争斗的本事，怕是拦不住你这位行道门的行走。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
“你若进去，无论成败，无论缘由，老朽便是淮氏一族的千古罪人！百死莫赎！愧对列祖列宗，无颜去见这满堂的先人灵位！”
他死死地盯着丁辰，一字一句。
“不知……小友待如何？”
丁辰沉默了。
他低着头，脑中天人交战，思绪纷乱如麻。
进去？里面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能否找到对剑爷有用的东西还是未知数，甚至可能一无所获，还白白得罪一位超脱境的存在，背负惊扰帝陵的骂名。
不进去？五年之期悬在头顶，现有的高端战力，不确定因素太多，自身实力又不足以在未来大战中起到决定性作用。难道只能坐等命运审判？
一边是可能的机会，一边是确定的代价和未知的风险。纠结、挣扎、种种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淮远山看着他沉默挣扎的样子，他缓缓开口，
声音带着一种劝诫。
“看来……小友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啊。既然心存犹豫，可见并非十恶不赦、利令智昏之徒。那……就别去了吧。就此止步，另寻他法，可好？天下之大，未必没有其他机缘。”
老者的话语，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反而压垮了丁辰心中的天平。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站起身，对着淮远山再次深深一礼，然后缓缓摆开了行道门基础的起手式，语气沉重而坚定。
“淮前辈，实在对不住！小子……必须得进去！哪怕机会只有一丝，希望渺茫如萤火，我也得试试！五年后，若真的到了山穷水尽、万念俱灰的时刻，我不想……后悔今日因犹豫而放弃了这唯一可能抓住的机会！前辈若要阻拦，小子……唯有得罪了！”
他体内的太清书真气开始缓缓流转，周身泛起淡淡的青色光华，虽然明知不敌，但态度已然表明。
淮远山看着他这副飞蛾扑火的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他竟然发出了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好吧，好吧。”
他看着丁辰。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去吧。”
丁辰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前辈？您……您不拦我？”
他可是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了。
淮远山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向窗边，望着窗外帝陵封土那模糊的轮廓，背对着丁辰。
“不是早就说了吗？老朽……不善于战斗。”
“可您毕竟是超脱境啊！”
境界的差距是鸿沟，再不善于战斗，超脱境的本质在那里。
淮远山缓缓转过身，那一刻，他仿佛与整个骊山地脉连接在一起，厚重气息瞬间笼罩了丁辰，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但那气息只是一闪而逝，迅速收敛，淮远山又变回了那个颤巍巍的普通老者。他看着丁辰，目光深邃。
“去吧。我不拦你。”
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与期许。
“你所为，是大义，而非私利。这帝陵……或许，也到了该重现天日，为这方天地尽一份力的时候了……只是，莫要惊扰帝安便是。”
丁辰站在原地，心情复杂无比，既有得以进入的庆幸，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感激。他收了架势，再次躬身。
“多谢前辈成全！”
“只是……”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窘迫的神色。
“只是……小子不知道该如何进入帝陵……前辈，您……您老有地图或者……入口的指引吗？”
淮远山仿佛被他这句话给气笑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从怀中摸索出一块，边缘已经磨损的古老布料，看材质像是某种鞣制过的兽皮。他看也没看，随手扔给丁辰。
“快滚！拿着东西快滚！别再回来了！”
他挥着手，像是驱赶一个恼人的小子。
丁辰连忙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他珍而重之地将其收好，对着淮远山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
“前辈大恩，小子铭记于心！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这座破落的小院。
按照兽皮地图上那简洁精准的标注，在骊山北麓一处极其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入口。
那并非想象中的宏伟墓门，也不是幽深的盗洞，而是一汪……深不见底的黝黑潭水。
“剑爷，这入口……靠谱吗？”
丁辰看着那黝黑的潭水，心里有些打鼓。
“能量反应就是从这下边传来的，没错！”
剑爷的声音带着兴奋。
“别磨蹭了，快下去！”
丁辰却还在想着淮远山的事。
“剑爷，世上……真有像淮前辈那样，完全不擅长战斗的超脱境吗？”
剑爷嗤笑一声。
“小子，你想什么呢？超脱境，那是生命层次的跃迁，是对天地规则理解的质变！就算他一点攻击法术都不会，只凭超脱境浑厚无比的真气凝聚个护盾，站在那儿让你砍，你砍到力竭也破不了防！反过来，他就算随手拍出一掌，其中蕴含的天地之力，也够你喝一壶的！所谓‘不擅战斗’，顶多是他没有刻意去修炼杀伐之术，或者心性不喜争斗，但绝不代表他弱小！”
丁辰恍然。
“那他刚才……”
“你管他为什么呢！”
剑爷不耐烦地打断。
“或许是他真的看透了什么，或许是他守陵守腻了，或许是他算到了什么……你们地球上的人，心思弯弯绕绕的，尤其是这种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谁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赶紧的！我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下面那磅礴的能量了！快下去！”
“好嘞！”
丁辰压下心中的杂念，深吸一口气，就准备运转避水诀，纵身跃入那黝黑的水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