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记忆中
明玉立于池边,任由春晓、夏蝉为她卸去繁复的宫装。
层层华服褪去,最终只余贴身小衣。
她挥了挥手,两名宫女会意,躬身退至屏风之外,留她一人。
踏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微凉的肌肤。
她缓缓沉坐下去,直至水面没过肩头。花瓣随着水波轻触肌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将白日里纷乱庞杂的思绪,也一并吐出。
但那些画面、声音、感受,却如同池中缭绕不散的水雾,固执地萦绕心头,愈演愈烈。
记忆逐渐清晰。
起初,她只是百无聊赖。
被困于阵法之中,外界声息隔绝,唯有一旁丁辰闭关,引发的惊人灵气旋涡。
那灵气浓郁精纯得超乎想象,对她这等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而言,无异于荒漠旅人骤见甘泉。
她盘膝坐下,运转《承天诀》,本意只是借这难得环境巩固修为,平复因意外被困,而生出的些许烦闷。
然而她低估了这环境,也高估了自己对那旧伤隐患的控制。
灵气如百川归海,汹涌注入经脉,推动功法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第四日黄昏,丹田深处,沉寂多年的金丹毫无征兆,剧烈震颤起来,周身真元不受控制,向其疯狂汇聚——这是修为臻至圆满,触及元婴屏障的征兆!
恐慌如冰水灌顶,瞬间淹没了她。
没有准备!没有护法之人!没有凝婴丹、定神香、护脉灵液等任何辅助的资材丹药!甚至没有一处安全稳固的闭关静室!
她就像一艘,突然被抛入风暴中心的小舟,毫无预警地面对结婴,这道修行路上,至关重要的生死关隘。
进,可能因根基不稳、旧伤爆发导致金丹彻底碎裂,修为尽废乃至身死道消;
退,则意味着强行中断进程,必遭受反噬,境界跌落,道途从此断绝。
那是真正的进退维谷,生死一线。
骨子里的骄傲与不甘最终压倒了恐惧,她选择了前进。
承明皇室的血脉不容许她不战而退,她明玉更不是遇难则避的性情。
她收敛全部心神,以莫大毅力,引导着体内近乎狂暴的真元,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但太难了。
早年边域历练留下的暗伤,那些深植于金丹本源上的细微裂痕,在澎湃真元的冲击下不断蔓延、扩大。
每一次金丹的剧烈震颤,都伴随着丹田处撕裂般的剧痛,那痛楚深入骨髓,蔓延至四肢百骸。
真元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之手反复揉捏蹂躏。
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咬紧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下唇已被咬破。
可她连一声痛哼都不敢发出,身体甚至不敢有大的颤动。
因为丁辰就在不远处。
她能清晰感知到,他身周汇聚的能量是何等浩瀚磅礴,那乳白色的灵气旋涡,已凝如实质,显然其突破,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自己若弄出大的动静,万一干扰了他,后果不堪设想——无论对他,还是对可能因此被波及的自己。
更深沉的绝望来自于这绝境本身。
困阵隔绝内外,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若真元彻底失控,金丹爆碎,她将孤独地陨落于此,连向父皇、向靖伯、向明珠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某个瞬间,这样的念头冰冷地滑过脑海。
不甘、愤怒、遗憾……种种情绪疯狂翻涌。
她想起幼时主动请缨前往凶险边域,在血与火中打磨己身;想起父皇阅兵时,望向她那混合着骄傲与期许的复杂眼神;想起明珠扑进她怀里撒娇时软糯的呼唤;更想起自己曾在宗庙前,默默立下的誓言——要成为承明王朝第一位女帝,要打破陈规,开创不一样的盛世。
“不!绝不能放弃!”
一股狠劲从心底窜起。
她将涌至喉头的腥甜狠狠咽下,以近乎残酷的意志力,维持着那脆弱不堪、随时可能崩毁的平衡。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纪元那般漫长。她分不清昼夜,模糊了时间,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反复徘徊。
肉体承受着凌迟般的痛楚,精神则被绝望与希望反复煎熬。
支撑她的,唯剩那一缕不肯熄灭的执念。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那执念也即将被无尽痛苦磨灭的临界点。
一股温润、浩大、充满蓬勃生机的暖流,毫无征兆地,透过她运转功法形成的气旋,轻柔地渗入体内。
那力量是如此陌生,迥异于她修炼多年的真元,带着一种更高层次的纯净与深邃。
它小心翼翼地接近,那颗布满蛛网般裂痕、濒临崩溃的金丹。
然后,奇迹静静发生。
那股力量中,分离出无数肉眼与神识难以察觉的游丝光线。
它们精准地缠绕上金丹的每一道裂痕,轻柔地弥合。
舒泰感取代了锥心的剧痛,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金丹表面重新变得光洁圆润,甚至散发出,根基扎实的莹莹宝光。
“是谁?”
明玉心神巨震,近乎僵滞的思维重新转动。
“是他吗?一定是他……他醒了!他成功了!”
那一瞬间,劫后余生的狂喜与难以言喻的庆幸,如火山喷发般,冲垮了连日来筑起的心防。
她从未如此深刻地理解“幸运”二字的含义——在黑暗深渊的底部,在她要放弃挣扎、接受陨落命运的时刻,那束光,穿透重重壁垒,照了进来。
金丹修复如初,甚至更胜往昔。
明玉心神一松,就要脱离修炼状态,醒来郑重道谢。
然而,那股力量并未离开。
它不仅没有离开,反而开始向金丹内部,注入一股更加磅礴精纯的能量。
那能量雄浑,生机盎然,又温和驯服得不可思议。
能量源源不断涌入,将金丹撑得鼓胀欲裂,仿佛下一刻就要爆开。
明玉的心再次悬至喉咙口。
她完全无法理解这后续之举的目的,只能被动地承受,这未知的馈赠(或是风险)。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涌入的能量在外围迅速塑形,凝聚成一个与她身形轮廓依稀相似的“小人”虚影。
那小人同样盘膝而坐,宝相庄严。
“这是……元婴雏形?”
明玉惊疑不定,这方式与她所知的任何结婴法门,都迥然不同。
未及细思,更惊人的演变开始了。
透明小人虚影缓缓下沉,将她那已被能量充斥到极限的金丹,完全笼罩在内。
紧接着,那股浩瀚力量于小人内部,凝出一根细如牛毛的能量尖刺。
“啵——”
一声极轻微、却在她神识中清晰无比的脆响。能量尖刺,精准地刺破了金丹外壳!
明玉神魂俱颤!
金丹破碎,对于修士而言几乎等同于死刑宣告!
狂暴的能量会瞬间炸毁丹田,撕裂经脉,湮灭神魂!
然而,预想中毁天灭地的爆炸并未发生。
金丹破碎,本该狂暴失控的本源能量,在那透明小人虚影的完美包裹与约束下,竟如温顺的溪流,填充满小人的“体内”。
如同一个量身打造、坚不可摧的神奇模具,将足以摧毁她肉身神魂的能量爆炸,牢牢束缚在方寸之间,未有一丝逸散。
明玉惊呆了。
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这不是寻常的“金丹成婴”,这像是一种,更高生命形态的“重塑”与“再造”。
透明小人内部,金丹能量开始重新凝聚、塑形。每凝实一分,外界的雄浑灵力,便涌入填补一分空隙,使得这新生的“元婴”从内到外,都充盈着完美无瑕的力量。
整个过程如同一位至高无上的造物主,精心雕琢着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
渐渐地,轮廓越来越清晰,眉目、鼻梁、唇形……细节逐一显现。
当最后一道能量注入完成,光芒内敛,明玉的神识“看”清了——那盘坐于她丹田之中的寸许小人,五官样貌与她一般无二,神情沉静,周身道韵流转。
那便是她的元婴。
一个根基无比扎实、本源无比纯净、潜力深不可测的完美元婴!
而那个作为“模具”的透明虚影,在她元婴彻底稳固成型的刹那,悄然分解,化作无数细微光点,连同那股外来的浩瀚之力一起,如退潮般从她体内抽离。
她感到自己与这新生的元婴,建立了水乳交融、心意相通的紧密联系,如臂使指,浑然一体。
元婴境,成了。
当她长长的睫毛微颤,缓缓睁开双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斜坐在她对面的身影。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人心。
方才那番堪称逆天改命、重塑道基的惊世之举,于他而言,好似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微尘,平淡寻常。
慌乱、感激、震撼、羞涩……无数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冲得她心潮澎湃。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郑重无比地行礼道谢。
那一刹那,心中汹涌的感激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交织,让她脑中闪过一个近乎决绝的念头。
“如此恩情,山高海深。若他此刻开口,言要我以身相许……我亦不会拒绝。”
这绝非戏言,而是历经生死边缘,得获重生后最真实的心声。
救命之恩,再造之德,对于她这般心高气傲的公主而言,已沉重到无以为报。
若他真有此意,她愿以余生相酬。
可他是怎么回应的呢?
记忆里,他摸着下巴想了想,笑得随意。
“那你就请我吃大餐吧,叫上明珠丫头。”
“噗嗤——”
倚在窗边的明玉,想到这里,忍不住轻笑出声,又连忙掩口,摇了摇头。
望着窗外明月,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无奈与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