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欲言又止
丁辰心中无声叹息。
他并非木头,有些事,他隐隐有所察觉,只是不愿,也不能去点破,去回应。
“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歉意与坦诚。
“明玉。”
明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没有抬头。
丁辰看着她,语气认真而平静。
“我终究是要离开的。”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明玉娇躯一震,猛地抬起头,绝美的脸上血色褪去,眼眸中充满了惊愕、不解,还有一丝迅速被掩藏的慌乱。
她凝视着丁辰,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澄澈的坦然,仿佛远隔星海的疏离。
“去……去哪?”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丁辰沉默了一下,决定不再完全隐瞒,毕竟寻找典籍之事已经公开。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说道。
“去我来时的地方。这么跟你说吧,我根本就不是你们这里的人。这个‘这里’,指的不仅仅是你所知的阙音星某个偏远地域,而是……”
他抬手指了指大殿的穹顶,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宫墙,投向了无尽深空。
“我,不是你们这个‘星球’的人。”
“我的家乡,在星空深处,在你们称之为‘阙音星’之外的,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另一颗星辰之上。那里,离这里……很远,很远。”
他收回目光,看向明玉,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与坚定。
“所以,无论如何,我终归是要回去的,要‘回家’。你……能懂吧?”
明玉呆呆地看着他,红唇微张,一时间失去了所有反应。
不是这个星球的人?来自星空深处另一颗星辰?回家?这些概念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她固有的世界观。
她终于明白,为何他对那些古老的星空记载如此执着,为何他总给人一种超然物外、仿佛随时会随风而去的飘渺感。
原来,他本就是不属于这里的“过客”。
良久,明玉才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微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丁辰耳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以及深埋其下的黯然。
“我懂。”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甚至挤出了一丝微笑,尽管那笑容有些勉强。
“丁大哥,你放心。我会帮你的。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你要找的那些历史文献,究竟是关于什么的了。我会动用一切力量,帮你寻找所有可能与‘星空’、‘异界’、‘古传送’相关的记载。一定……帮你找到回家的线索。”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丁辰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和感激:“那就多谢你了。有你这个储君帮忙,肯定比我一个人瞎找快多了。”
一旁的明德帝看着女儿强颜欢笑的样子,心中不忍。
“丁爱卿……朕,也不知该如何劝你。依你之言,你回家之路,必定是艰险万分,遥远无比。朕……不拦你。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丁辰。
“如果……如果你走到一半,发现前路不通;或者,你找到了线索,却还需要很长时间准备;又或者,你改变了主意,有了别的打算……无论何时,我承明王朝,都可以是你的家。朕,永远欢迎你。”
这位帝王的话,说得含蓄,却又意思明确。他是在替女儿,也是替承明,做出最后的挽留与承诺。
丁辰郑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陛下厚爱。陛下的意思,我明白。”
明珠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她顾不上玩闹,抓住丁辰的胳膊,急急问道。
“怪人!那你回家之后……还会回来吗?回来看我们吗?回来看姐姐吗?”
丁辰看着明珠焦急不舍的小脸,心中一软,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家离这里,可不是一般的远哦。回来……恐怕没那么容易。”
“再远也没事呀!”
明珠不依不饶。
“你能回去,就一定能再回来!是不是?难道……是我不可爱了?还是……”
她看了看姐姐,小声嘀咕。
“还是姐姐不够漂亮,留不住你?”
“明珠!”
明玉羞恼地轻斥一声,脸上飞起红霞。
丁辰被她的童言无忌逗笑了,连忙安抚。
“好好好,我答应你,要是有机会,我一定想办法回来看你们。回来还带你去看夜里的阙音星,看紫英树海,好不好?”
“一言为定!”
明珠立刻伸出小手指。
“拉钩!”
丁辰笑着,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了勾。
明玉看着这一幕,眼中神色更加复杂。
她嘴唇微微嚅动了一下,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轻声道:“丁……丁大哥……”
丁辰转过头,温和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明玉望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睿智的凤眸中,此刻翻涌着万千情绪,有感激,有不舍,有倾慕,有无奈,最终都化为一抹深深的眷恋与黯然。
她似乎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话到嘴边,却终究化为了唇边一丝极苦的笑意。
就在这时,明德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打断与提醒。
“哎,玉儿,发什么呆呢?以后这承明江山,可就全靠你了。肩上的担子,重啊。”
明玉浑身一震,仿佛从一场迷梦中骤然惊醒。她眼中的万般情绪迅速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端庄的储君。
她低下头,恭顺地应道。
“是,父皇。儿臣……明白。”
丁辰看着这对父女之间无声的交流,心中了然。
他没有追问明玉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有些话,不说破,对彼此都好。他终究只是这颗星球的一个过客,一条急于归家的游鱼,不该,也不能在这片不属于他的水域,留下太多牵绊。
宫宴,就在这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草草结束了。
各国来使如蒙大赦,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向明德帝、明玉储君(他们现在无比认可这个身份),尤其是向丁辰行礼告辞,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
他们甚至等不及去驿馆休息,出了承天殿,便纷纷登上自家飞舟,化作一道道流光,以最快的速度破空而去,消失在夜空深处。
看那架势,是真的要连夜赶回,调集所有古老典籍。
丁辰站在承天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黑色的衣袍。
他望着天边那些迅速消失的光点,嘴角微扬。看来,最多一两天,他就能收到“资料”了。
希望这些地界王朝的古老记载中,能有关于星路的蛛丝马迹。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带着淡淡的馨香。
丁辰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明玉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大氅,缓缓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停下。
夜风吹起她鬓边的几缕青丝,月光洒在她清丽绝伦的侧脸上,宛如月宫仙子临凡。
只是那仙子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丁大哥。”
她轻声唤道,声音比夜风更柔,更缥缈。
丁辰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哈哈,好像你今天,才开始这么喊我。”
明玉抬起眼眸,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丝极少在她脸上出现的、属于少女的俏皮与试探。
“那……你是希望我喊你‘丁大哥’,还是继续叫你‘丁先生’?”
丁辰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都行吧,不就是个称呼嘛。明珠那丫头还一直喊我‘怪人’呢,我不也没反对。”
提到明珠,明玉眼中闪过一丝柔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情绪淹没。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
“你……总是这么开开心心的吗?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你,都不值得你烦恼。”
丁辰抬头,望着阙音星那轮较大的明月,笑了笑。
“不然呢?哭哭啼啼,愁眉苦脸,事情就能解决吗?既然不能,不如开心点。路还长着呢。”
明玉也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夜空中的双月,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的伤感。
“真好。丁大哥,你的家乡……也有月亮吗?”
“嗯,也有。”
丁辰眼神变得悠远。
“不过只有一个。比你们这个小一点,但感觉……更亲切些。”
他想起了地球的月亮,想起了许多个月夜。
“一个啊……”
明玉喃喃道,仿佛在想象独月的景象。
“想想,那也很美。独一无二的美。”
丁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好像有点伤感?”
明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脆弱。她轻轻咬了咬下唇,低声道。
“因为……得知你终归要走。因为知道,这明月,这宫阙,这人……都留不住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在丁辰心上。
丁辰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挠了挠头,有些笨拙地转移话题。
“那个……明珠丫头呢?跑哪儿去了?”
明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答道。
“她累了,我让她先回去歇息了。”
“哎呀!可不能睡呀!”
丁辰一拍大腿,像是找到了完美的脱身理由。
“我跟她说好了,今晚要帮她服用地魄丹,助她凝结金丹的!这丫头,怎么把正事忘了!我得去找她!”
说完,他不等明玉再说什么,脚步微微一顿,似乎还想说句告别的话,但最终只是对她笑了笑,说了句。
“我先告退了哈。”
然后,他不再犹豫,身形轻轻一晃,便已跃离地面,向着夜空升去。
夜风猎猎,卷起他黑色的衣袂,在月光下如同一只振翅的孤鸿。
升至半空时,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向下望了一眼。
只见明玉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件雪白的狐裘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一团随时会化开的雪。
她仰着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月光照亮了她脸上清晰的泪痕,以及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哀伤。
丁辰心中一颤,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
他迅速转回头,不再看,加速融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殿楼宇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良久,良久。
殿门外,明玉依旧站在那里,如同化作了望夫石。
夜风吹干了她的泪痕,却吹不散心头的怅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