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师门
纷扬的雪花飘落,覆盖在赵传薪渐渐冰冷的身体上,也落在丁辰僵立的肩头。
他站在原地,仿佛与这片冰雪天地凝固成了一体,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世界的色彩和声音似乎都远离了他,只剩下那具再无声息的躯体。
直到——
李力奇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另外几名修士也默默围拢过来。他们开始动作,不是收敛遗体,而是……分割。
丁辰猛地回过神来,目眦欲裂:“你们干什么?!”这一刻他的杀意攀升到顶点,他想杀光在场的众人。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或许与赵传薪并肩作战的同道,此刻如同处理猎物般,冷静而迅速地分割着那具他曾视作兄长的身体。
这一幕,比他见过的任何妖魔都要残忍。
分割很快结束。
李力奇拎着头颅和一只断手,走到了丁辰面前。他看着丁辰空洞而充满血丝的眼睛,看了看手中的头和手,将那只还带着余温血渍、指节粗大的右手,塞到了丁辰的手中。
这是赵哥的右手,他用这手,在车站拍过他后背,在饭馆给他夹过菜,帮他整理过家具……
丁辰的手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只逐渐冰冷、再无一丝生气的手。熟悉的骨骼轮廓,此刻却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疑惑,愤怒,凶狠地盯向李力奇,眼中是几乎要溢出的杀意。李力奇手中还拎着赵传薪的头颅,那曾经沉稳刚毅的面容此刻一片死灰。
李力奇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看向身后。
三个身穿黑色中山装的火神庙执事,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他们依次询问、检查其他修士手中的“战利品”,并在一个特制的仪器上记录着什么,显然是在核算此次行动的“工分”价值。
当他们走到丁辰面前,正要开口询问他手中断手的情况时,丁辰猛地将断手用衣角死死包好,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身形一闪,如同融化的冰雪般,瞬间没入了愈发浓重的夜色与风雪之中,消失不见。
他听不到身后可能的呼喊,也感受不到刺骨的寒风,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带赵哥……带赵哥的这部分,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地方!
七天后。
一片熟悉而寂静的山林,被一层薄雪覆盖。这里,是当初他们与巨人战斗过的地方,是赵传薪让他“快跑”的地方。
丁辰的身影出现在这里,比七天前更加消瘦,眼神沉寂如古井。他来到记忆中的位置,用双手,一言不发地开始挖掘冻得坚硬的土地,一点点,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他将那个用干净布帛重新包裹好的断手,小心翼翼地放入坑底,仿佛怕惊扰了谁的安眠。然后,他用泥土,缓缓将其掩埋。
没有堆起坟包,没有立下墓碑,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标记。他只是将这份沉重的悲痛与记忆,深深地埋进了这片土地,埋进了心底。
他盘腿坐在这个无名的葬地旁,缓缓闭上了眼睛。雪花再次飘落,点缀在他的发梢、肩头。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悲恸,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那原本挺直的脊背,在此刻微微弯曲,显得如此无力,如此苍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压抑到了极致,最终无法抑制,悲愤至极的嘶吼,猛地从他胸腔中迸发出来,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划破了这片寂静山林的天空,惊得林中宿鸟扑棱棱四处乱飞。
声音在空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下山之后,他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一身掩不住的疲惫与风尘,谨慎地问:“去哪?”
丁辰喃喃地,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渴望,说出了那个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的地方:
“去琅琊台。”
这一刻,他只想回去。回到师父身边,回到师兄们中间。他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他想大声地质问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他想让师父骂他没用,他想让二师兄用那温和的语气开导他,他想让三师兄结结实实揍他一顿,他想让四师兄再把他扔到师门后山的寒潭里,把他的思想、把他的心都冻僵……
他太累了。身心俱疲。
出租车载着他,驶向了通往师门的方向。等他再醒来时,车子已经停在了熟悉的山脚下。他一步步迈上通往山门的石阶,每一步都感觉无比沉重,却又无比渴望能快些回到那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院子。
“吱呀”一声,那扇熟悉沉重的红色木门往里推开。
三师兄那壮硕如山的身影在灶台边忙碌,古铜色的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他看着站在门口、一身落魄、眼神黯淡的丁辰,浓眉一挑,习惯性地用粗嗓门喊道:
“呦~这不是小五嘛?怎么了小师弟,这是受欺负了?”他抱着胳膊,语气带着戏谑,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个怂货,别说受欺负了让我去给你打回来啊!有能耐自己打回去!”
这时,四师兄清瘦的身影站在菜园子里看到他,脸上露出惊讶:“小师弟回来了?”随即他转头朝着屋里喊道:“师父~小师弟回来了!”
二师兄从旁边的木棉树上飘下来,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看到丁辰,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快步上前:“小师弟?进来呀,站在门口干啥?快过来,我看看,这趟下山有没有受伤?”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师父不耐烦的声音这才从正屋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被打扰的不爽:“回来就回来,吵吵什么玩意?打扰老子睡觉!老三给他做饭,吃饱了先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三师兄闻言,夸张地叹了口气,嘟囔道:“命苦呀!这臭小子,回来就得使唤我!行吧,给你做你爱吃的白菜炖粉条!”他虽然嘴上抱怨,却已经转身麻利地系上了围裙。
二师兄上前,不由分说地拉起丁辰冰凉的手,将他带进院内,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快进来,别理你三师兄,他就是嘴硬心软。”
丁辰被师兄们簇拥着走进这熟悉的小院,看着院中那棵苍劲的木棉树,看着师父经常躺在上面休息的摇椅,听着师兄们熟悉的笑骂,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微微松弛了下来。这里,是他的家。
第二天清晨,丁辰缓缓睁开眼。记忆中,这是第一次在师门睡到日上三竿。以往,天不亮就要被师父或者师兄拎起来劳作修行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依旧是熟悉的景象:三师兄站在灶台边扇火烧水,袅袅炊烟直上天际;四师兄在侍弄着菜园子里那些耐寒的蔬菜;二师兄在木棉树的粗壮枝干上盘膝打坐;师父则躺在摇椅上,慢悠悠地晃动着,闭目养神,享受着冬日的暖阳。
一切都和他下山前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走到师父的摇椅前,屈膝跪下,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设想中的大哭、质问、倾诉,在这一刻,面对着这片宁静的天地和至亲的师长,全都消散无踪。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师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丝烟袋锅特有的焦油味,平静无波:
“你是我徒弟,知道吗?”
丁辰鼻头一酸,低声道:“知道。”
“你可以欺负人,人不可以欺负你。”师父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我不管你和别人谁对谁错。受了委屈就打回去,打不过就回来,你还这么多师兄呢!别窝窝囊囊的!抬起头来!说,出什么事了?”
丁辰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他用一种刻意装出来的、带着点顽皮和轻松的语气说道:
“嘿嘿,没事呀,师父。我就是想师父和师兄了,回来看看。”
“啪!”
一声脆响,师父的烟袋锅已经结结实实地敲在了他的脑门上,疼得他“哎呦”一声。
师父收回烟袋,瞥了一眼烟锅上沾染的一丝淡绿痕迹,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
“没事就别整这死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不说拉倒!滚去做饭!吃完赶紧滚下山!瞅你心烦!”
丁辰捂着被敲疼的脑门,拉着长音应道:“哦~知道啦!”刚想溜去厨房偷懒,屁股上又挨了三师兄不轻不重的一脚。
“刷锅去!愣着干啥!”三师兄粗声粗气地吩咐道。
丁辰一手捂头,一手捂屁股,嘴里应着“哦~”,灰溜溜地跑向厨房拿炊具,那样子,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师门中被师兄们“欺压”的小师弟。
看着他去了厨房,师父才将烟袋锅凑到眼前,仔细看着底部那缕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绿痕迹,心中暗道:“这臭小子,福缘不浅啊……这股气息……再看看吧。”
他不再多想,继续闭上眼睛,享受着摇椅的晃动和冬日的暖阳,仿佛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山脚下,丁辰背着四师兄给他准备的包袱,里面装着二师兄给的一叠道符,四师兄给的几瓶丹药,三师兄塞给他的一件据说能防身的软猬甲,还有……师父扔给他的一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这是师父第二次给他做鞋,第一次还是他刚上山那年。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那座熟悉的师门小院,目光掠过那棵高大的木棉树,仿佛能看到师兄们和师父的身影。
他没有再停留,毅然转过身,踏上了归途。
他要回京。然后,去找白山河。
赵传薪的死,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他需要力量,需要弄清楚更多事情。而这一切,或许都要从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修行界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