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山野绿人
他跳下石台,犹豫了一下,又俯下身,再次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碗中所剩不多的大地石乳。依旧是那股难以忍受的咸涩,他强行咽下。感觉碗中还剩大约三分之一的石乳,他舔了舔嘴唇,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
师父说过,过犹不及,凡事不能做绝。这等天材地宝,能得此机缘已属侥幸,不可贪得无厌。更何况,他现在最紧要的是解决体内黑剑的问题。
他摸了摸那已经变得漆黑无光,仿佛与大地连为一体的石台,又仰头看了看那根更无法撼动蕴含着土行精气的钟乳石柱,心中满是不舍,但还是果断选择放弃。不是不喜欢,是真的带不走。
他来到滑下来的洞口旁,仰头望去,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下来时是滑落,上去,却需要攀爬。
这近乎垂直、内壁光滑的坑洞,对于寻常人乃至普通修士而言,几乎是绝路。但丁辰没有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太清书》心法运转,真气灌注四肢。施展出师门一种颇为偏门、主要用于攀援绝壁的“壁虎游墙功”,手足并用,指尖和脚底仿佛生出吸力,牢牢吸附在光滑的坑壁上,开始了他犹如“知了破土”般艰难而漫长的上行之旅。
这是一场对意志和真气浑厚程度的极致考验。
他不能睡觉,精神得不到很好的恢复,一个不慎就会真气不继,从高处滑落,前功尽弃。他凭借着丹药的支撑补充体力消耗(食物补给还在其次,主要是真气和精神的消耗),以及偶尔从坑壁缝隙渗出带着土腥味的水珠缓解干渴,不间断地调用体内真气,一寸一寸,向上挪动。
黑暗中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根据他自己的心里估算,这近乎不眠不休的攀爬,持续了整整五天!
终于,在接近洞口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丝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流动,并且舔舐到了顺着坑壁流下来的雨水!
外面正在下雨!
这甘霖般的雨水让他精神一振,奋力向上。
当他的双手终于扒住坑洞边缘,用力一撑,将半个身子探出洞口。再次呼吸到山林间带着雨水和泥土芬芳的空气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他狼狈地爬出树洞,瘫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贪婪地呼吸着,任由冰凉的雨水冲刷着身体,仿佛要将地底沾染的阴寒和晦气全部洗净。他躺平在地上,四肢张开,面向灰蒙蒙的天空,感受着雨点打在脸上的真实触感,心中充满了重回人间的庆幸。
然而,这种庆幸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他随意地抬起手,想抹去脸上的雨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手臂。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皮肤……怎么是绿色的?!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眼花,或者是周围树叶反射的光线造成的错觉。他猛地坐起身,仔细看向自己的双手、手臂,甚至扯开破烂的衣襟看向胸膛。
绿色!一种仿佛植物汁液般诡异的翠绿色,从他的皮肤底层透出来,覆盖了全身!不仅仅是皮肤,连他的头发、指甲,甚至当他惊恐地伸出舌头时,连舌头都是绿色的!
他像是一个……植物修炼成精,却还未完全化去本体特征的精怪!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摄住了他。他不知道这诡异的绿色是怎么来的,是那口石乳?是那个吞下去的硬物?还是钻入体内的黑剑造成的?亦或是三者共同作用的结果?
他期盼着,甚至渴求着,这种颜色只是表面的、可以洗掉的,或者是临时的、短暂的,最终他还能变回正常的人类模样。
他顺着记忆的方向,发疯般跑向一处来时标记过的山中水源——一条清澈的山涧。他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疯狂地搓洗着全身的皮肤,用冰冷的涧水一遍遍冲刷,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抓出了血痕——流出的血液,竟然也带着一丝淡绿!
然而,一无所获。那绿色仿佛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牢牢地烙印在他的身体每一个角落,任凭他如何搓洗,颜色没有丝毫减退。
他颓然地坐在岸边,看着水中倒映出的那个浑身翠绿、如同山魈鬼魅般的自己,一股巨大的绝望和茫然涌上心头。
这个样子……怎么下山?怎么回到人类社会?
一旦被人看见,会被当成什么?怪物?妖邪?恐怕立刻就会引来围剿或者更麻烦的事情。
他颓丧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绿色的手掌,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世界抛弃的孤独。
就这样,他被迫开始了在山间的独居野人生活。
白天,他躲在人迹罕至的洞穴或密林深处,修炼《太清书》,研究体内的黑剑(依旧毫无反应),尝试各种方法想要褪去这身绿色,却屡屡失败。晚上,他才敢出来活动,采摘野果,捕捉小兽,饮山泉度日。
时间一天天过去,山中的天气渐渐转冷,树叶开始枯黄飘落。丁辰也逐渐适应了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甚至开始琢磨着,如何在这山里独自熬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就在他几乎快要放弃“变回正常人”的念头,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山野绿人”时,转机悄然而至。
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他像往常一样,在洞外的溪边洗脸。清澈的溪水倒映出他的面容,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随即愣住了。
那刺眼的翠绿色……好像变淡了一些?
他不敢相信,凑到水边仔细观看。没错!不是错觉!皮肤的绿色确实变淡了,呈现出一种更接近橄榄绿的色泽,虽然依旧怪异,但比起之前那仿佛能滴出汁液般的翠绿,已经正常了太多!
接下来的几天,他惊喜地发现,身上的绿色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头发、指甲、舌头……所有的绿色都在消退!
他兴奋地收拾着本就不多的“家当”,心中重新燃起了下山的希望。
当他胸口的皮肤也终于恢复到正常人类的小麦色时,他站在山顶,远远眺望着山下他曾短暂打工的那家“家常菜馆”的模糊轮廓,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情绪激动,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时,他胸口正中的位置,皮肤之下,隐约有一抹极淡的、如同叶脉般的翠绿纹路,一闪而逝。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迈开脚步,朝着山下,朝着那代表着“红尘”的饭馆,快步冲了过去。
路上的行人看见一个小伙子,在这么冷的天只穿着破烂单薄的衣服,还光着脚,却跑得飞快,冲向那家饭馆,不禁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他顾不上这些,一把推开饭馆那扇熟悉带着铃铛的玻璃门,冲了进去。
铃铛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饭馆里的客人不多,老板正靠在柜台后算账。听到动静抬起头,一眼就认出了丁辰,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神色,那表情混合着惊讶、慌乱,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但老板很快掩饰了过去,脸上堆起亲切得过分的笑容,从柜台后快步绕了出来:
“哎呦!是小丁啊!你……你这是从哪儿回来?这么冷的天怎么光着身子就进来了?”老板一边说着,一边热情地拉住丁辰的胳膊,将他往里面的小屋拽,“快进来快进来,暖和暖和!我去给你拿几件旧衣服,你先穿着!”
丁辰被老板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半推半拉地弄进了里屋。
“你就在这儿等会儿啊,我这就去给你找衣服!”老板将他按在屋里唯一的椅子上,语气急促地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了里屋,还顺手带上了门。
丁辰坐在屋里,隐约听到外间老板压低了声音,似乎在打电话,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急迫:
“……对!他来了!现在就在我店里!你们快过来吧!我稳住他……”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丁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他猛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怎么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