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如何选择
丁辰呆住了。
他忽然想起地球上,某些神话传说,关于“夺舍”,关于“养蛊”……但他从未想过,一个星球,一个文明,竟然是被,有意识地“培育”和“收割”的“牧场”!
“这就是‘飞升’的真相。”
草堂樵夫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冻结万载的寒冰。
“可笑吗?我们视若生命、孜孜以求的至高境界,只是别人眼中,可以随意采摘的果实。我不忍……我实在是不忍,看着我阙音星的亿万生灵,世世代代,沦为他人肆意夺舍的鼎炉!我不愿我的后人、我的道友、所有努力修行的生命,最终的归宿是如此可悲的湮灭!”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以,我拼死盗取了,他们用来挪移资源星球的大型传送阵,在危险密布的宇宙深空中流浪、寻找……最终,我选中了这片,远离原本星域、大道规则相对平和(虽然不完全匹配)也足够偏僻的角落。”
“我耗尽毕生修为,燃烧本源,以盗来的阵法为基,结合我自身对空间之道的领悟,发动了那场惊世骇俗的‘移星’之举。我抹去了来时的空间轨迹,抹去了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痕迹,将阙音星……硬生生从‘月亮’的位置,挪移到了这里,伪装成一颗独立的生命星球。”
丁辰听完,久久无言。
移星的动机,竟然是为了逃避,被当作“鼎炉”收割的命运?为了保护整个星球的生灵?这份决断与牺牲,何其悲壮!
“可是……”
丁辰声音发涩。
“前辈,即便真相如此残酷,可你现在让阙音星修士面临的,同样是绝路啊!渡劫飞升被夺舍,和渡劫失败形神俱灭……对于修士而言,结果似乎……并没有太大差别。只不过一个死在‘成功’之后,一个死在‘成功’之前。”
“不一样!”
草堂樵夫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痛苦与懊悔。
“初时……我并不知道,移星会导致天道规则错乱,使得雷劫变成纯粹的杀戮!我以为,只是换了一个环境,修士们依旧可以正常修炼、渡劫,只是摆脱了被‘收割’的命运。我是想给他们一条……自由的修行之路!”
他顿了顿,声音充满了无尽的自责。
“是我太天真,低估了宇宙规则的复杂与严苛。也是我能力有限,无法彻底调和两处星域的大道差异。等我发现移星后雷劫异常,导致无人能渡时……已经晚了。”
“我想弥补!”
他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阙音树苗光芒闪烁。
“所以我拼尽最后的力量,想开辟第二颗阙音星!以这株我分离出来,蕴含着阙音星本源气息和部分规则印记的树苗为核心,结合我收集的无数资源,尝试在虚空重新凝聚一颗,规则独立完善,能与当前星域较好融合的‘新阙音星’!我想把人们都迁徙过去,在那里,或许能重新开始,能摆脱鼎炉的命运,也能正常渡劫!”
“可是……我太累了。”
声音陡然低落,充满了英雄末路的凄凉。
“移星耗尽了我的心力,本源也受损严重。培育新星球的设想太过宏大,需要的能量和规则领悟远超我的极限。我……做不到。我恨啊!恨自己无能!恨天道不公!恨那幕后黑手!我空有救世之心,却无回天之力!”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八千年来,都无法消散的痛苦,阙音树苗的叶片上,竟隐隐有晶莹的光点闪烁,仿佛是老者的泪光。
“我自知命不久矣,想着最后的时光,为这株承载着,最后希望的树苗做点什么。我想到了地脉深处的赤阳髓,那是至阳至纯的天地精华,或许能温养树苗,加速它的成长。于是,我去了圣城地渊深处……”
他声音变得虚弱,仿佛回忆起了,生命最后的时刻。
“可惜……我低估了赤阳髓的霸道,也高估了自己残存的力量。我被赤阳髓那狂暴的能量反噬……最终,我的肉身被毁,只留下一具枯骨。但我一缕不甘的真灵,混合着对阙音星未来的无尽执念,竟奇迹般地没有消散,而是融入了我随身携带的这株阙音树苗之中。”
“我沉睡了,以这种不生不死、只剩执念的状态。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这树苗能被人发现,重见天日。或许……或许后来的有缘人,能完成我这未尽的心愿,找到一条真正的出路。”
丁辰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波澜难以平息。
原来地渊那具骸骨,真的是草堂樵夫。原来那赤阳髓池,是他最终葬身之地。原来这树苗,不仅是一株灵根,更承载了一位悲情英雄,最后的不甘与期望。
“既然你的真灵溶于树苗,一直存在。”
丁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你为何不早些与我沟通?在我得到树苗的时候?”
草堂樵夫沉默了一下。
“我……我想观察你。你在老圣城、承明皇宫的所作所为,我都有所感知。你行事看似随性,却心存善念,重情重义,修为更是神秘莫测。我很欣赏你,甚至……看到了一丝希望。”
“后来,在你突破真仙一转时,泄露出迥异于此界的力量气息,让我震惊,也让我狂喜——你竟是传说中的‘仙人’!不是此界所谓的‘飞升’,而是真正走在上古仙路的修行者!我以为……阙音星的转机,真的来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低落,带着一丝恐惧。
“可是……欢喜过后,是更大的恐惧。我不确定……一个真正的‘仙人’,会不会在意,我这等‘小世界’的存亡,会不会愿意管这摊子麻烦事。我更怕……你看出树苗的不凡,为了独占这株,可能蕴含世界本源的灵根,而直接抹杀我这缕残存的执念灵识。所以……我不敢贸然现身。”
“再后来,你把我收入这个……这个我完全无法理解、感知不到外界的奇异空间。我便彻底与外界隔绝,陷入了更深沉的浑噩。直到今日,你再次进来,心神波动,我捕捉到了,你想要‘让阙音星回归原位’的念头……”
他的声音变得急切而坚定:
“我实在不能再沉默下去了!我怕!我怕这次不说,等你离开这个空间,真的付诸行动,找到方法启动了摘星楼的阵法……那阙音星,就会重新回到那个暗无天日、任人宰割的‘月亮’位置!我八千年的挣扎,无数修士因我而死的代价,还有这星球亿万生灵未来的命运……都将付诸东流,甚至堕入更悲惨的深渊!”
丁辰听完这一切,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真相残酷而沉重,草堂樵夫的动机悲壮,眼前的抉择更加艰难。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立刻回应草堂樵夫,也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思考。
“前辈,你的故事,我听完了。”
“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言可决。我需要时间想想,也需要……听听此界生灵,自己的意愿。”
说完,不等草堂樵夫再说什么,他的神识便缓缓退出了仙镯。
三楼那令人压抑的沉默依旧。
悖思思和柏行君似乎还沉浸在“天道错位”的震撼中,没有回过神来。
丁辰看着他们,心中犹豫更甚。
要不要把草堂樵夫所说的告诉他们?
告诉他们,他们视为终极目标的“飞升”,实则是被收割的陷阱?告诉他们,移星,并非一时兴起或自私之举,而是为了从更恐怖的命运中拯救他们?
可说了之后呢?是让他们在“混沌无知中断绝前路”,还是“知晓真相后,要么放弃修行,要么回归原位,在绝望中等待更加悲惨的‘成功’”
丁辰沟通剑爷,将草堂樵夫的故事和自己的纠结,简要告知。
剑爷听完,沉默了片刻,嗤笑一声,给出了他那看似冷酷、却直指核心的看法。
“混沌无知中断绝前路,浑浑噩噩直至大乘巅峰死于天劫;回归原位,奋力突破后,迎接的却是成为他人嫁衣的死亡;呵呵,小子,这两种活法,哪一种‘更好’?”
它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漠然。
“要我说,在无知中怀着希望死去,最起码他们临死前,还认为自己是‘求道未成’,是‘实力不济’,是‘命运使然’,虽有不甘,却未必绝望。你要是把‘鼎炉’的真相捅出去……嘿,你猜猜,这个星球的修真文明,会不会瞬间崩溃?还有多少人,会有勇气继续修炼,朝着一个明知是‘屠宰场’的终点前进?”
“可是。”
丁辰在心中反驳。
“什么也不知道地活着,追求着一个虚假的目标,不是更荒谬、更可悲吗?他们应该有权利知道真相,然后自己选择。”
“权利?选择?”
剑爷的语气满是嘲讽。
“知道之后呢?选择不修炼?那这个星球的文明层次,很快就会跌落,失去在残酷宇宙中,基本的自保能力(虽然现在也没什么自保力,靠的是偏僻)。选择继续修炼,赌那亿万分之一,在飞升瞬间反杀夺舍者的可能?还是赌移星之后,能找到新的出路?小子,有些真相,知道比不知道,更痛苦,更无力。而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