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姐妹心事
“姐姐,你在想什么呢?怎么还突然笑了?”
一个清脆灵动的嗓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打破了寝殿的宁静,也吓了沉思中的明玉一跳。
她蓦然转身,只见明珠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趴在她的贵妃榻上,双手托着腮,一双大眼睛眨呀眨,满是狡黠与好奇。
“呀!死丫头!”
明玉抚了抚因受惊,而微微加快的心跳,嗔怪道。
“你怎么在这儿?不好好在你自己的‘明珠阁’待着,半夜溜到我这儿来作甚?”
她这才注意到,明珠早已换上了一身,绣着小兔子的柔软寝衣,一头青丝松散地披在肩后,发梢还带着些许湿气,显然是沐浴后偷跑过来的,且已在此待了一阵。
明珠嘻嘻一笑,从榻上骨碌爬起来,赤着白嫩的双足“噔噔噔”跑到明玉身边,毫不客气地抱住她的胳膊晃了晃,撒娇道。
“我想和姐姐一起睡嘛!一个人躺在那么大一张床上,空落落的,好无聊!”
明玉被她晃得没脾气,伸出纤指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
“你都多大姑娘了,还像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羞也不羞?”
“在姐姐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娃娃!”
明珠理直气壮,忽然眼珠灵动一转,凑到明玉耳边,压低了声音,气息拂过耳廓。
“姐姐,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丁怪人呀?”
那个“呀”字拖得长长的,带着十足的戏谑。
明玉的脸颊“唰”地飞上两抹红云,热意直透耳根,立刻矢口否认。
“胡说什么!我没有!”
“就有,就有!”
明珠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刚才明明就笑了!笑得……嗯,笑得怪怪的,跟平时一点儿都不一样!”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明玉被她笑得羞恼起来,伸手作势要去拧她水嫩的脸蛋。
“死丫头,我看你才是满脑子怪念头!快回你自己宫里去!”
“不要嘛,偏不回!”
明珠灵活得像只小鹿,扭身躲开明玉的手,绕着房中圆桌跑起来,边跑边回头笑着嚷。
“姐姐心虚了!姐姐就是在想他!嘿嘿嘿,被我猜中了!姐姐想丁怪人喽!”
“你……再胡说八道!”
明玉又气又急,脸上红晕更甚,追上去几步,终于在榻边,一把逮住明珠的胳膊,将她轻轻按倒在柔软的被褥上,手指熟练地袭向她腰间的痒痒肉。
“我让你瞎说!我让你这小丫头片子,口无遮拦!”
“啊呀——姐姐饶命!我错了!真错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明珠天不怕地不怕,独独最怕痒,此刻被挠得花枝乱颤,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沁了出来,连声讨饶。
“你没想!是我想了!是我想他了!好姐姐快松开……”
明玉又不轻不重地挠了几下,见她确实讨饶得厉害,这才松开手。
姐妹俩都微微喘着气,并排躺倒在宽大柔软的床上,望着头顶,绣着百鸟朝凤图的帐幔。
寝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渐渐平复,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影。
静默了片刻,明珠侧过身,面向明玉,轻声开口,语气里少了戏谑,多了几分纯真的好奇。
“姐姐,你说……丁怪人现在,在翊澜院里做什么呢?是不是也睡着了?”
明玉也侧过脸,就着透过纱帐的朦胧月光,看着妹妹近在咫尺的面庞。
她心中微动,忽然起了玩笑的心思。
“怎么了?我们的明珠小公主……想他了?”
“嗯……”
出乎明玉意料,明珠没有像往常那样跳起来否认或继续嬉闹,而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巧的鼻子微微皱了一下。
“想了。他给我的感觉……很特别。好像不管我怎么闹他,怎么提过分的要求,他都不会真的生气,总是那么……嗯,有耐心。”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眼神有些飘远,似乎在回忆,那些短暂的相处片段。
明玉微微一怔。
“嗯?你都闹他什么了?”
她只知道明珠活泼,却不知具体细节。
“我让他带我去天上飞呀!”
明珠的眼睛又亮起来,带着点小得意。
“晚上哦!我们飞得好高,还出了御寒冬幕呢!外面的夜空可好看啦,那些紫英树海在月光下,像一片闪闪发光的银色海洋……”
“什么?!”
明玉倏地坐起身,神色瞬间变得严肃,凤眸中满是担忧与后怕。
“你怎得如此胡闹!夜晚的阙音星有多凶险你不知道吗?寒气侵体只是最轻的,外界还有未知的凶兽、诡异的能量乱流!靖爷爷不是再三告诫过你,元婴之下,绝不可轻易在深夜,离开御寒冬幕的范围!”
“安啦安啦,姐姐!”
明珠也跟着坐起来,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里满是对丁辰毫无保留的信赖。
“丁怪人厉害得很!他用一种暖洋洋的白光裹着我,我在外面待了好几个时辰,一点儿都不冷,可舒服了!而且他带着我飞来飞去,指点我看远处发光的山脉、蜿蜒的星河,一点吃力的样子都没有……”
她兴致勃勃地描述着那夜所见所闻,嗓音轻快,眼中是对广阔天地毫不掩饰的向往。
明玉静静地听着,初始的严厉与担忧,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那情绪里,有一丝羡慕,有一丝了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明珠。”
明玉的声音轻柔下来,注视着妹妹天真明媚的脸庞。
“你……是不是喜欢他?”
明珠歪了歪头,浓密的睫毛像小扇子般扑闪了几下,很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点头,语气坦荡自然。
“喜欢啊。他那么好,那么厉害,对我又有耐心,干嘛不喜欢?”
她回答得理所当然,随即眨眨眼,反问。
“姐姐难道不喜欢他吗?”
明玉沉默了。
喜欢吗?
那个在擂台上谈笑自若、挥手间镇压元婴修士的男人;那个在寂静书库中,施展惊天手段、将她从绝境拉回,并重塑道基的男人;那个面对靖伯化神后期威压仍能从容不迫、轻描淡写便取胜疗伤的男人;那个会陪着明珠胡闹看星星、会随手雕琢新奇玩具哄她开心、会将天大的恩情轻飘飘化作一句“请我吃大餐”的男人……
那样一个人,如何能让人不喜欢?
但她不能。
“明珠。”
明玉重新躺下,目光投向上方的刺绣,声音有些空寂,像是在对妹妹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
“我和你……不一样的。你还是个小姑娘,你的‘喜欢’,是像喜欢一件新奇玩具、喜欢一处美丽风景那样纯粹的喜欢。而大人的‘喜欢’……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有什么不一样嘛?”
明珠也躺下来,挨近姐姐,不解地嘟囔。
“喜欢就是心里想着他,看见他就高兴,想跟他待在一起呀。姐姐看见丁怪人,不高兴吗?”
明玉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良久,她才极轻、极缓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艰难挤出。
“我不能喜欢他。”
“为什么?”
明珠越发困惑,支起半边身子,看向姐姐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的侧脸。
“因为……”
明玉的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我是明玉。是承明王朝的明玉公主,是父皇属意的储君人选。我的婚姻,从来就不只是‘明玉’一个人的事。它牵扯,朝堂势力平衡,关乎国本稳固,影响王朝未来的气运走向……它是一件重要的‘国事’。”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却毫无笑意的弧度,透着淡淡的苦涩与认命。
“所以,我的‘喜欢’,在那些东西面前,微不足道。我不能任由它滋生。至少,不能像你那样,毫无顾忌、纯粹坦荡地去喜欢一个人。”
明珠似懂非懂。
她年纪尚小,虽自幼生长于宫廷,见识过尔虞我诈,听闻过权力倾轧,但那些对于她而言,更像是隔着一层纱幕的故事,尚未真正领略过其中,身不由己的刺骨寒意与沉重枷锁。
她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的姐姐,看起来好累,好孤单。
“不过嘛。”
明玉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珠熟悉的、带着促狭的光芒,仿佛瞬间将方才的低沉情绪掩藏了起来。
“我明日可以去向父皇进言,将我们承明王朝最可爱的小公主,指婚给丁先生。他待你如此耐心包容,想必也是极喜欢你的。你是最小的公主,无需背负继承大统的重任,若能嫁与自己喜欢的人,岂不是一桩美事?”
她说着,还故意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明珠的鼻尖。
“啊?!”
明珠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一缩,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姐姐你乱讲!我才不要指婚!要嫁也是姐姐你嫁!你嫁你嫁!”
她一边嚷着,一边不甘示弱地伸手去呵明玉的痒,试图“报复”。
明玉笑着躲闪,姐妹俩又在柔软的床上,闹作一团,衣裙纠缠,发丝散乱,清脆的笑声再次充盈寝殿,将方才那沉重压抑的气氛冲散了不少。
闹得累了,两人终于消停下来,并排躺着,气息微喘。
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却带着温暖宁和的气息。
许久,就在明玉以为身旁的妹妹,已经沉入梦乡时,一只温热柔软的小手悄悄钻进了她的掌心,紧紧握住。
然后,她听到明珠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姐姐,如果你真的不能嫁给他……那至少,不要因为‘不能’,就连‘喜欢’都不敢承认了。不要……让自己以后想起来后悔。”
明玉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微微颤栗。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头,只是更用力地回握住了妹妹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过窗棂,漫过地面,爬上榻沿,温柔地笼罩住,榻上相偎的姐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