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使者?
寝殿外,夜色浓重。皇宫各处灯火渐次熄灭,万籁俱寂。
唯有明月宫,凤栖殿内,烛火燃了一夜,直至烛泪堆叠,天色将明。
明玉始终没有睡着。
她静静地望着身旁,妹妹纯真的睡颜,听着她均匀轻缓的呼吸。
脑海中却反复回荡着,明珠那句稚嫩,却直击要害的话语。
“不要让自己以后,想起来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在命运尚未完全收紧枷锁前,不曾坦诚面对过自己的心意?后悔在还可以选择仰望时,连抬头看一看那轮明月的勇气都没有?
她嘴角泛起一抹近乎自嘲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个于她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的念头,死死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是明玉公主,从她展现出,超越诸位皇兄的才智与魄力,被父皇默认为,潜在继承人的那一刻起,她的前路便已注定。
这条路或许注定孤独,充满荆棘与桎梏,但她必须走下去,也必须走好。
只是……那个人的身影,那温和的笑容,那深不可测却从容淡然的气度,恐怕自今夜起,将如同烙印,深深刻入她的神魂深处,再难磨灭了。
“或许。”
她转向窗户,望着天际渐渐泛起的微光,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呢喃。
“就这样便好。知道他在这世间的某一处,偶尔能见,偶尔能语,偶尔……能从他那里分得一丝毫无负担的关切与温暖。于我而言,已是命运额外的馈赠,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天光,终于一寸一寸,坚定地驱散了夜色。
新的一天,无可阻挡地来临。
对于明玉而言,有些深埋心底的东西,已在这个漫长而辗转的夜里,悄然破土,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接连数日,丁辰都像一株扎根于书库的树,寸步不离这片浩瀚的故纸堆。
除了每日定时定点、雷打不动跑来“视察”兼捣乱的明珠小公主,他谁也不见,婉拒了一切宫宴邀请与拜访。
翊澜院精致舒适的寝殿,他几乎没怎么住,反倒是在书库角落,用几个蒲团拼了张简陋的“床”,累了便倒头就睡,醒了就继续在典籍中,寻觅那渺茫的星路线索。
明玉公主自那夜之后,再未踏足书库。
偶尔在宫道上远远望见,她也只是微微颔首致意,便从容离去,仪态无可挑剔,仿佛那七日共处,都已被妥善封存于,合乎礼节的感激之下,不曾激起半分多余涟漪。
丁辰也乐得清静。
然而,寻找的结果令人沮丧。
浩如烟海的典籍中,关于跨界,远行的记载零星破碎,大多裹挟在荒诞不经的神话传说里。
仅有几处模糊的只言片语,指向阙音星上古时期,似乎存在过能够沟通遥远星域的“古传送阵”,但记载紧接着便语焉不详,那些阵法似乎在远古某场席卷天地的巨变中“崩碎”、“失落”、“湮灭于时空乱流”。
这日午后,丁辰再一次合上一部厚如砖头的《星陨纪年》,颓然向后倒去,脊背结结实实地贴在冰凉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瞪着眼睛,望着书库高耸穹顶,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天呢……难道真要老子像个无头苍蝇一样,飞出这颗星球,在茫茫宇宙里瞎撞乱找?这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不,比大海捞针还离谱!大海还有个范围,宇宙特么的没有尽头啊!”
“剑爷!剑爷!”
他烦躁地在心中呼唤。
“嚷嚷啥?老子睡个觉都不安生。”
剑爷慵懒的声音响起,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怎么办啊!一点有用的线索都没有!这么下去,我猴年马月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丁辰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剑爷嗤笑一声。
“要我说,小子,你着相了。这阙音星不好吗?灵气充沛,资源丰富,还有漂亮公主围着你转。慢慢修炼,等剑爷我恢复到全盛时期,或者你小子自己争气,修炼到古仙境,横渡星河还不是跟散步似的?何必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不行!绝对不行!”
丁辰猛地坐起来。
“这都出来多久了?地球那边什么情况我一无所知!戈洛姆舰队的威胁解除了吗?启明城怎么样了?女帝、始皇、玄老他们……我一定要回去的!万一,万一我修炼个几百几千年再回去,黄花菜都凉了!一个朋友故人都不剩了,我回去还有什么意义?”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恐惧。时间,对于宇宙而言微不足道,但对于生命短暂的个体,却是最残酷的刀刃。
剑爷沉默了一下,难得没再讽刺。
“那你就抓紧时间修炼,提升实力,同时继续找线索。光躺在这儿抱怨,屁用没有。”
丁辰也知道这个道理,但焦虑感如同藤蔓缠绕心脏。
他换个思路问。
“剑爷,你感应感应,这阙音星附近,还有没有别的生命星球?哪怕文明等级低点也行,说不定就有关于星路的记载呢?”
“小子。”
剑爷的语气带着“你是不是傻”的无奈。
“生命星球在宇宙中确实不算稀罕,但也绝没多到像河滩上的石子,随便一踢就能发现一颗。但凡这片星域附近还有另一颗适合生存、发展出文明的星球,你觉得阙音星上这些修士,会毫无察觉,一点记载都没有?他们的飞舟虽然飞不出多远,但对星空的观测和遐想可从未停止。”
丁辰再次颓然倒下,捂住眼睛。
“唉——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该死的戈洛姆!天杀的外星佬!别让老子再碰到你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明珠公主特有的清亮,又带着点慌乱的呼喊。
“怪人!怪人!你在哪儿?哎哟——”
“砰!”
似乎是撞到了书架。
“怪人!出事了!快出来!”
丁辰坐起来,只见明珠提着裙摆,小脸跑得红扑扑的,额角还沾着一点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灰尘,正焦急地在一排排书架间张望寻找。
“这儿呢!”
丁辰挥挥手。
“别急,慢慢说,怎么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安抚小公主。
明珠循声看到他,立刻像找到主心骨一样冲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气息还没喘匀。
“是我姐姐!我姐姐她……刚才派人急急来找我,说……说六国来使!已经到了皇城外了!”
“六国来使?”
丁辰一愣。
“来就来呗,跟我有啥关系?你们皇室接待外宾,不是很正常吗?”
他巴不得有点热闹分散一下注意力,但也没觉得自己需要参与。
“不是普通的来使!”
明珠急得跺脚。
“姐姐说,名义上是来庆贺她突破元婴——可这种各国派重量级使团,专程为一位公主庆贺结婴的事,以前从!来!没!有!过!礼节往来不是这样的!这次来得突然,阵仗又大,姐姐觉得……八成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
丁辰指着自己鼻子,更疑惑了。“我最近,踏踏实实,在书库待着,谁也没招惹啊?”
“哎呀!不是说你招惹他们!”
明珠组织着语言。
“是姐姐分析,可能你在四城大会显露仙甲、又助她结婴传出去了!这些人,可能是冲着你来的!想探虚实,或者……有别的打算!”
丁辰皱起眉。
这倒是有可能,仙甲的诱惑,对于任何修行者而言都是难以抗拒的,他倒不怕麻烦,只是嫌麻烦。
“哦——”
他拖长了音调。
“那我更不应该露面了。我闭关!对,就说我突然有所感悟,闭关了,谁都不见!”
说着就要重新躺回他的“蒲团床”。
“闭什么关呀!”
明珠一把拽住他。
“姐姐还说,你不是一直在找什么东西吗?古老记载模糊的……我们承明皇室的藏书没有,不代表别的王朝、别的势力也没有啊!特别是……”
她眼睛亮晶晶地。
“这次来的使团里,据说还有一位‘神城特使’呢!是阙奇神城派来的神使!”
“神城特使?”
丁辰动作一顿。
天界四大神城,那是阙音星修真文明的巅峰所在,掌控着地界七域王朝也难以企及的古老知识与力量。
如果哪里最有可能保存着,关于上古星路、跨界阵法的秘辛,非四大神城莫属!
“对呀!”
明珠见他意动,赶紧加码。
“姐姐说,这次是个机会!你可以趁机看看,这些来使到底想干什么,也能探探他们口风,说不定就有你要的线索呢!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对着一堆破书发愁强吧?”
丁辰眼睛转了转,一拍大腿。
“对啊!他们没有,还有四大神城呢!阙奇神城……好,去看看!”
念头一转,他立刻有了决定。伸手拉住明珠的胳膊。
“走,咱快去看看热闹!”
“哎?怎么去?……”
明珠还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花,周遭景象瞬间拉长、模糊,耳边风声呼啸,却又奇异地感觉不到气流冲击。
下一瞬,双脚已然踩在实地上。
明珠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定睛一看,惊得小嘴微张。
他们竟已不在书库,而是身处皇城正殿“承天殿”外侧的汉白玉广场边缘!
远处,巍峨的宫殿金碧辉煌,殿前广场上旌旗招展,甲士肃立,气氛庄重。
而他们落下的位置,恰好是一处观礼官员聚集的角落,借着几株高大的瑞兽雕塑和人群的遮掩,并不显眼。
丁辰这“一步”竟直接从深宫内苑的书库,跨越大半个皇宫,精准地落在了这里!这份对空间距离的恐怖掌控力,再次让明珠心底咂舌。
“怪人……你……”
明珠眨巴着眼。
“嘘,别声张。”
丁辰压低声音,目光已投向广场中央。
只见广场上,六艘形制各异、却无不极尽奢华的巨大飞舟,呈扇形静静停泊。
飞舟上镌刻着不同王朝的徽记图腾,散发着隐隐的能量波动。
此刻,飞舟舱门洞开,正有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女,在各家随从仪仗的簇拥下,缓步走下舷梯。
丁辰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好家伙,这场面……果然够排场。”
而且看这架势,接下来恐怕免不了,又是一场漫长而无聊的宫宴。
他几乎能闻到空气中,即将弥漫开的美酒佳肴与虚与委蛇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