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幻灵门
依旧是那熟悉的庭院,熟悉的木棉树。
二师兄依旧盘腿坐在粗壮的树枝上,仿佛从未移动过,气息缥缈。三师兄依旧在灶台边忙碌,烟火气十足。四师兄单子泓,则正在菜园里,细心侍弄着那些青翠的蔬菜,神态平和,仿佛山下数十年的光阴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唯一不同的是,师父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摇椅上打盹,而是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他身旁的石桌上,摆放着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小木盒。
丁辰走进院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笑打招呼,而是默默地,径直走到了四师兄单子泓的面前。
单子泓抬起头,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一如往昔:“小师弟回来了?快……”
丁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怀中那个白色的瓷坛,以及那两封被他体温焐热的信,一起递到了四师兄的面前。
单子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地接过了瓷坛和信。他没有立刻打开信,只是将那瓷坛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仿佛能从中嗅到那熟悉而又遥远的气息。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脸上已经重新换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刻骨的悲伤与思念,却如何也掩饰不住。他拍了拍丁辰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走,小师弟,进屋,师兄给你看好东西……”
当他抱着瓷坛,经过石桌旁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师父,忽然抬起眼皮,用手中的烟袋锅,轻轻敲了敲桌上的那个黑色小木盒,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装好,别撒了。我的徒媳,待在个破瓷坛子里,像什么样子,多丢面。”
单子泓的脚步猛地顿住。他抱着瓷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师父那浑浊却洞悉一切的眼睛,脸上的伪装终于彻底崩溃。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瓷坛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然后对着师父,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触碰在冰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师父……成全!”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感激与释然。
师父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叹息,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站起身,背着手,慢慢地踱步回了屋里。
单子泓这才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但那泪水中,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圆满。他抱起瓷坛跑到树下,对着树上的二师兄,深深地鞠了一躬。二师兄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他又跑到灶台边,对着忙碌的三师兄,同样深深地鞠了一躬。三师兄挥了挥锅铲,粗声粗气地道:“行了行了,别碍事!”
最后,单子泓抱着瓷坛,看向站在庭院中央的丁辰。
丁辰迎着他的目光,无需言语,他对着四师兄,以及他怀中那位不熟悉,却用生命给了他一场造化的四嫂,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单子泓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泪水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抱着那个盛放着月儿骨灰的瓷坛,如同抱着全世界,快步走向了自己的丹房。那里,将是他与他的月儿,日夜相伴的永恒归宿。
庭院里,木棉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也在为这段跨越了生死、终于得到师门认可的感情,轻声叹息。
京都依旧是那个京都,车水马龙,红尘万丈。
只是再次踏入这里的丁辰,心境已与初次下山时截然不同。少了那份山居修道者的懵懂与疏离,多了几分历经生死、看透人情的沉静。
他信步来到了那条熟悉的胡同,走进了那家牌匾古朴的“聚仙楼”。
依旧是那个熟悉的位置,那个用雕花木隔断围出的半开放小间。只是这一次,桌边不再有赵传薪爽朗的笑声,不再有白山河的喧闹,只有他独自一人,临窗而坐,眼神平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帘被轻轻掀开,还是那位身穿劲装、气质干练的红衣女侍。她显然认出了丁辰,脸上职业化的微笑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与好奇。毕竟,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年轻人,如今已是整个修行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行道门行走。
“客人,用点什么?”她声音清脆,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恭敬。
丁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淡淡道:“一壶茶水,要绿茶。”
“好的,客人请稍候。”女侍应声退下。
不多时,她端着一个红木茶盘回来,上面放着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她动作轻巧地将茶壶、茶杯一一摆放在丁辰面前,为他斟上七分满的碧绿茶汤,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从袖中悄然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素白纸条,双手递到丁辰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客人,二楼‘涟漪厅’的客人,想见您一面,托我代为传话。”
丁辰眉梢微挑,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五个清秀却带着一丝锐气的字:奇门傅青衣。
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该来的,总会来。当初贵州林中一别,他便知道与这奇门女子还会有交集。
“好,”他将纸条随手放在桌上,“让她过来吧。”
“是。”女侍应声退下,门帘再次垂下。
丁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微涩,回甘悠长。他并不急于猜测傅青衣的来意,只是静静地品味着这片刻的宁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帘再次被掀开。
率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一身利落青衣,身姿挺拔的傅青衣。她手中握着一柄合拢的玉骨折扇,眼神明亮,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熟稔。
但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人。
左侧一人,身形极为魁梧壮硕,几乎将门框堵住大半。锃亮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浓眉大眼,一脸络腮胡子,显得豪迈粗犷。
一身简单的褐色短打武服,裸露在外的双臂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大手,比常人大出一圈不止,指节粗大,指尖隐隐流动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仿佛蕴藏着开碑裂石的力量。
右侧一人,则与他形成鲜明对比。全身都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具体形貌,但从那窈窕修长的身段来看,应该是一位女子。面上罩着一层轻薄的黑纱,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眸子。她行动间悄无声息,唯有手腕和脚腕处,随着步伐传来极其轻微的清脆铃音,仿佛来自幽冥。
这奇特的组合,让丁辰心中微动。
那魁梧壮汉见丁辰目光扫来,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声若洪钟,震得小小的隔间似乎都嗡嗡作响:“佛门,‘承’字辈,承虎,见过道友!”声如其人,带着一股子直来直去的刚猛气势。
那黑衣女子则微微欠身,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腰间,行了一个古礼,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种空灵而飘渺的意味:“幻灵门,李真真,见过道友。道友可以叫我……真真儿。”她的语调带着一种娇憨的尾音,与她那神秘的外表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傅青衣看着丁辰打量她带来的两人,手中折扇“啪”地一声轻敲掌心,脸上笑容更盛,带着一种“人我带来了,你看着办”的熟络态度,说道:“我呢,就不用再自我介绍了吧?”
说着,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丁辰身边的空位坐下,将那柄玉骨折扇随意地放在了桌上。
她看向丁辰,开门见山地。
“丁道友,近来……可有空闲?”
丁辰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先对仍站着的承虎和李真真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和。
“两位道友,请坐。”
待两人依言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后(承虎坐下时,那坚实的木椅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丁辰才转而看向傅青衣。
“时间嘛,还是有一些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那位神秘的黑衣女子李真真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得看是什么事。”
他刻意忽略了刚刚自报家门的承虎,仿佛那声若洪钟的自我介绍只是过耳清风。这让原本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承虎,表情微微一僵,有些讪讪地闭上了嘴,只是那双铜铃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憋闷。
丁辰看着李真真。
“这位姑娘,恕在下孤陋寡闻,‘幻灵门’……是?”
李真真似乎并不意外,黑纱下的唇角仿佛微弯了一下,空灵的声音响起。
“不怕道友笑话。我派自李唐时期,便封山隐世,不与外界往来了。直到近来,天地似有异动,师门才决定重开山门,入世行走。只是一个小门小派,门人弟子寥寥十数人,道友未曾听闻,实属正常。”
“李唐时期?姓李?幻灵门?”
丁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追索的光芒,随即恍然。
“难道是……那位女帝的后人?”
李真真明显愣了一下,黑纱后那双平静的眸子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带着真实的惊讶。
“道友真是……博闻强记。小女子深感荣幸,没想到我们这等籍籍无名的小门派,竟也能为道友所知。”
丁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说出了一段尘封的秘辛。
“我曾在本门……嗯,一些杂书古籍中看到过零星记载。当年你们那位老祖宗,雄才大略,曾广纳天下奇人异士,召入京中表演。只要手段够神奇,够精妙,不拘中外,皆赏赐千金,极尽恩宠。那时节,恐怕远在波斯的幻术师、天竺的苦行僧,都会不远万里前来碰碰运气。”
他顿了顿,看着李真真微微绷紧的身体。
“后来,据说女帝命人将所有奇人异士的功法、机关、手段、幻术,尽数记录成册,修建了一座‘幻灵楼’,专门存放这些典籍。再后来……”
他声音微沉。
“女帝下令,将那些被榨干了价值的奇人,尽数……杀光了。”
承虎倒吸一口凉气,连傅青衣也收敛了笑容,眼神微凝。
丁辰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
“史书上记载,后来那座藏尽天下奇术的幻灵楼,似乎毁于一场莫名大火,所有典籍付之一炬……难道,那些妙法并未失传,而是被人私下藏匿,暗中传承,最终成就了你们……‘幻灵门’?”
李真真沉默了片刻,黑纱无风自动,似乎她的呼吸急促了些。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道友所言……虽不尽详实,但大致不差。幻灵门的……前身,确实便是那座‘幻灵楼’。”
“嘶……”承虎忍不住再次惊叹,看向丁辰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佩服,“道友真是……厉害啊!”他这话是由衷而发,这等秘辛,恐怕很多传承悠久的大派都未必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