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泰浩上私塾03
农历八月，乡间农田，有的播种的小泥豆已长出数片叶子，有的农田已犁过来浸冬了。世顺家的三分田，既没播种泥豆也暂未犁过来，他背着锄头提只小桶在垅里田边徘徊，已翻过来浸冬的农田水面如镜，很是诱人。这时，世顺放下手中的锄头，来到一浸冬的农田，弯腰在摸鳅鱼，不一会儿，他捉到了好些鳅鱼。秋日的夕阳西下，转眼间放出了余晖，他还乘着这暮色一个劲地在摸鱼，心想，这些天做糖实在是辛苦了，今天可以煮一餐好鳅鱼吃了。他摸着摸着天己打麻眼了，去衡州的安德一行也挑着盐从衡州回家了。
世顺忙喊：“二叔，你们回家了，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世顺，今天有菜了吧，快来，你堂客付钱来了，还给告化子带来了书包和笔砚。”安德大声对世顺说。
世顺忙从田里上来，背着锄头提着桶里的鱼，跟着二叔一行回了家。
安德一进屋就拿银元和书包给了世顺，并对世顺说：“世顺呀，你堂客辛辛苦苦帮人家带孩子做家务，赚工钱给崽读书，你明天就把钱和书包送你丈母娘家去，让告化子去祠堂读书，你有这样一个好堂客算是你的八字好。”
世顺回答说：“好，二叔，我明天就去，刚好今天捉了些鳅鱼，明天就带给孩子们去吃。”
秋天金风送爽，世顺睡到太阳进了屋才醒来。他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洗了脸，提着鱼，背着书包就朝丈母娘家出发了。他走到了垅对面的王家堂，几个正端着碗在吃饭的牌友说：“世顺，你去丈母娘家呀，来，玩几盘再走。看你今天的气色这么好，你一定会蠃！”
萧世顺说：“我不陪你们玩了，要去看孩子，还要送孩子去上学。”
那几个吃饭的人迅速吃完碗里的饭，把牌叶拿了出来，放桌子上，并边拖边说：“世顺大哥，还早得很，玩几盘再走也不迟呀，有玩则玩大丈夫也，一向爽快的大男人今天怎么象个小脚婆娘了！”
萧世顺那经得了人家的诱劝，坐上牌桌就玩了起来，玩到了晌午，世顺输掉了一块银元才起身离开。
世顺踏进丈母娘的家，被正在捉迷藏的泰浩发现，便大声喊：“爹，您来了，怎么才来呀！”凤妹跑过来说：“爹，抱我。”
世顺放下手中的桶，忙抱着凤妹，然后对泰浩说：“崽，你娘给你缝了书包，里面还有笔和砚台等，你拿着，我今天就送你去找先生。”
泰浩接着书包跳起来说：“我也可以上学了！我也可以上学了！”
凤妹也跟着说：“我也要上学，我也要跟哥哥去上学！”
这时，王母正提着一个秋南瓜回来了。
世顺说：“丈母娘，泰浩娘寄钱来了，要他去上学，我今天就带他去萧家祠堂找先生，以后泰浩上学了，您又要操更多的心了，好在您家离萧家祠堂与我家离萧家祠堂差不多远，我今天带他去，以后他就自己知道去学堂了。”
王母说：“好，我就来煮南瓜给你们咽饭，吃了饭就送泰浩去找先生。”
吃完饭，泰浩背着书包，穿一件白棉布内衣，一件黑色棉布外衣，一条黑色棉布裤子，脚上穿一双青布鞋，跟着爹上学去了。
从王母家到萧家祠堂有三里路程，路上世顺对泰浩说：“崽，你读书要听先生的话，要把书上的字认好，你娘在外赚钱让你上学，你学到字就可以写信给你娘了。”
泰浩说：“爹，我会听先生的话，我一定会用功读书识字，只要有学上，我什么都不怕。爹，您也要经常来看我和妹妹，我有时候好想你和娘！”说着就咽哽了。
世顺忙说：“好！要得，来，爹背你！”
泰浩迅速伏在世顺蹲下的背上，然后哈哈地笑了起来说：“爹，你真好！”
萧氏祠堂是萧氏大家族的象征，十分气派，富丽堂皇。虽谈不上历史悠久，但祠堂内古迹不少，雕龙刻凤，随处可见。文化底蕴也深厚，祠堂内藏有家谱、家训、藏书等。祠堂是青砖瓦面大梁结构，祠堂分前后两大部分，中间隔着天间，祠堂正后方部分供祭祀等用，摆放着一个大神堂，一张红木八仙桌，两把红木高堂椅。祠堂坐北朝南，前方有一口大水塘，紧挨着一大片的水田（即祠堂的公田），后面靠着一座高山，山上古树参天，绿郁葱葱，生机盎然。祠堂左侧的数间房便是专供族内孩子上学读书之教室。
不一会儿，世顺父子来到了祠堂的一间教窒，教室里坐着十九个孩子，一个面目清瘦、穿着带皱折的棉布长衫、留着胡须的中年先生正在黑板上写着田、土、山三个字，并领读。然后讲：“中国古代就有田园诗派，这些诗人留给后人很多意境深远的诗词。如：唐孟浩然的《过故人庄》：
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
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这首诗的意思是：老朋友准备好了鸡和米饭，邀我到他家做客，翠绿的树木环绕着小村子，村子外面青山连绵不断，打开窗子，面对着谷埸和菜园，我们举杯欢饮，谈论今年庄稼的长势，等到九月初九重阳节，再来观赏菊花和品菊花酒。”
泰浩一声不响地在门外听得津津有味。
下课了，世顺领着泰浩来到了先生面前，说：“先生，我儿子泰浩来找先生入学，请先生收下。”
先生打量了泰浩的外貌及身高，说：“好，孩子到了上学的年龄，收下了，只是已上了好些天的课了，前面的我帮他补上。”
世顺感激地说：“那就麻烦先生了。”他随手拿出身上的银元交了学钱，说：“这个学期的钱还不够，等家里有了钱我就及时送给先生。”
先生手指着教室的一间坐位说：“好，那张课桌让他坐，现在就开始上课。放学后我再给他补课。”
上课了，世顺看到泰浩公正地坐在坐位上，便回葫芦堂了。
放学补课后，天色已渐渐暗了，泰浩背着书包迅速往外婆家跑，一进屋，他便对外婆说：“外婆，先生今天教我字了，我学会了田土山，还有丈尺寸等字。我都记住了。”
王母说：“哦，是吗？泰浩，你今天就学了这么多东西，了不起呀，你真聪明，好好读书，将来长大了也当先生！”
泰浩放下书包，从缸里勺了点水放砚台里磨起墨来了，拿出毛笔和纸就开始练先生教的字了，他很认真地在写，凤妹、双宏、双华就伏在桌子边看。
不知不觉，寒冷的冬天来临。这天早上只见天上下着密集的小雪花，随后，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雪水和雪交融，使乡间的泥路一踩便让脚陷下去一两寸深。
泰浩吃完早饭，象往常秋冬雨天一样，他把布鞋放书包里，背着书包，光着脚踏着泥雪毫不畏惧地向学堂走去，天寒地冻，朔风凛冽，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着走着，他的脚完全不知道什么是冷了，鼻子流出了清涕，他磨蹭着向前移动脚步，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坚持走到学堂，不然，就要迟到了！他走呀走呀，终于走到了祠堂的塘边，在塘边的石板码头上将脚上的泥雪洗干净，再把脚甩几下，这时，一个父亲脚穿着架（音）屐背着他的儿子来上学，正好从塘边走过，泰浩见了顿时流出了辛酸的眼泪。然后，他穿上布鞋走进了教窒，冻得完全没了知觉的脚，他只有坐下后用脚擦脚加热，才慢慢有了知觉。就这样，在那寒风刺骨滴水成冰的冬天，他每天都是这样打着赤脚艰难地往返在学堂的路上。且只穿着一件棉衣和两条单裤（那个年代算是中上水平，）致使整个脚指、脚板、脚跟、及手脸耳朵长满了冻疮，肿得象包子，继儿脚上流血流脓。
隆冬的一天清晨，黑沉沉的一片，地面滑滑的，又下起了冻雨，连续一个多月的雨夹雪天气，屋檐下特别是稻草屋檐下吊起了又长又大的甩珠，王母可怜外孙，就对已起床的泰浩说：“泰浩，你今天就不去上学了，天太冷了，脚都这样了，就在家里练字算了！”
泰浩听了，立即哇哇大哭起来：“外婆，我要去上学，天冷我不怕，只要能上学，我什么都不怕！外婆您给我饭吃，我吃饱了饭就不怕冷了！再说，我们的同学有好多人都和我一样的打赤脚上学，有的同学还只穿一条单裤，他们都不怕冷我更不怕冷！”
王母看泰浩这样好读书，天又这么冷，怕冻坏他，实在不忍心，也哭了起来，把他搂怀里说：“孩子，这天太冷，大人打赤脚在外面走都受不了，你怎么受得了，等脚好了些再去上学行不行？冻出病来我怎么向你爹娘交待！最近，你外公生病把家里点钱全吃了药，这可怎么办呀？”
突然，王母止住了哭，对泰浩说：“孩子，我有办法了，我上街去给你买一双钉鞋来穿，你一定等我买鞋来后才去学堂。”
泰浩说：“好，外婆，我在家等您。”
王母从她五婶家借来一双钉鞋穿在脚上，戴着斗笠，就去了洪罗庙街上的钉鞋铺。王母把一对瓜子长吊坠银耳环从耳上取下，递给钉鞋铺老板说：“我用耳环来换一双钉鞋。”
铺里老板忙说：“要得，鞋都在这里了，都是一样大，你任选一双就是了。”
王母说：“我想要小孩穿的钉鞋。”
“我店从来没做过小孩穿的钉鞋，恐怕这街上你都找不到小孩穿的钉鞋。”老板说道。
没办法，都是大人的鞋，王母挑了一双就迅速往回走了。
那时的农村，雨雪天只有两种雨鞋，一种是钉鞋，鞋底是平的，且底面有圆圆的衣扣大小及厚度的铁钉子用于防滑。另一种雨鞋叫架（音）屐，底部有四个一寸长的尖铁角，人可以和着鞋穿里面，靠四个铁角与地面接触走路。这两种鞋都是皮铁结构，虽经久耐用又防滑，但又重又硬。且只有部分家庭买得起才有这样的雨鞋。而架屐小孩根本不能穿，一不小心就会跌脚。（那个年代小孩读书雨雪天大多数都是打着赤脚上学堂。并非个例。）
泰浩见外婆回家了，迅速迎了上去。
王母说：“泰浩，钉鞋买来了，只有大人穿的鞋，你穿长了些，就和着鞋穿里吧。”
王母给泰浩穿上鞋，顺手扯一把稻草，搓成两根管索，把钉鞋与脚捆住。泰浩高兴极了，跳了起来说：“外婆，您真好！”他背起书包，穿（拖）着钉鞋上学去了。钉鞋虽重，又不合脚，但他在雨雪中一步一步往前走，完全没了昔日脚像踩针刺一样的痛苦，他兴奋不已，唱起了儿歌：油一缸、豆一筐，豆筐放在油缸旁。小老鼠、嗅着香，探头探脑溜出墙。爬上缸、跳进筐，偷油偷豆十分忙。又高兴、又慌张，贪多吃得肚子胀。脚一滑、身一晃，扑通一声跌进缸。
许久，泰浩进了教室，迅速解开管索，脱下钉鞋，坐上课桌。由于没了昔日的寒颤，他手脚灵活，迅速打开课本，跟随先生的教鞭念道：早起、月落、日出。
念了三遍后，先生说：“古人最初是根据天色的变化将一白天和一夜晚划分为十二个时辰，即：日出为卯，日落为酉。”
这时，泰浩站起来说：“先生，那卯和酉两个字怎么写呀？以后太阳出来了，我就叫卯了，天黑了我就叫酉了。”
先生扑哧一笑，说：“泰浩，这个卯酉二字以后会教，卯是代表刚出太阳的那段时间，酉是代表太阳下山了而看不到太阳了的那段时间，再等一段时间家家户户都点油灯了的那段时间又是叫戌时了，以后你们都会懂，别着急一下什么都想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