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翻身得解放03
旷顺和泰久来到了“新妇女教养院”的大门前。旷顺被门卫拦在门外，门卫问：“你们找谁？这里的人正在集训，你们看，她们都整整齐齐站在那里。”
旷顺说：“我是来找陈姑娘的，她是我认识的人，你让我进去找她吧。”
门卫说：“不行，她叫什么名字？到时候帮你通报一声，总不是叫陈姑娘吧，这几百号人，陈姑娘肯定有很多个。”
旷顺说：“她就是叫陈姑娘。我总是这样叫她。她中等个子，瓜子脸，笑起来很好看。……”
门卫高声说：“你连人家的名字也说不清，还认识人家，这些女子认识的男人多着，他们在接受政府的教育，要重新做人。你别歪想了，走吧。”
旷顺急了，忙从口袋里拿出两张1万元（实为一元）一张的人民币放在手里，幌动着说：“我在她那里借了钱，我要还她的钱。”
门卫无奈说：“你在这等着，等他们自由休息时，我再去报告管事的，由他们来处理。”
旷顺也无奈，只有坐在大门的石头地方上干等着。泰久也只有站在那里陪着旷顺等着。
许久后，集训的队伍解散了，大家又走进了工厂的大门，旷顺见了在门外高喊：“陈姑娘，陈姑娘！……”
门卫马上制止道：“别闹！在这里等着。”这个门卫对身边的一个老年门卫说：“你在这看着，我去向上级汇报。”
不一会儿，一个穿军装的女士，迈着矫健的步伐，向大门走来，那个门卫紧跟其后，到了大门边，门卫说：“赖教官，就是他来找陈姑娘。”
旷顺颤抖着站起来说：“是我找陈姑娘。”
女教管和蔼地说“你找陈姑娘？这里有35个陈姓的姑娘，你是找哪一个？”
旷顺见这女教官这么和蔼，也大起了胆子，笑着说：“我是找一个叫陈姑娘的妹子，我要还欠她的钱，你如能让我见一见她，我就能认出她。”
女教官说：“好。他们正在学习纺织技术，我把陈姓的姑娘，全部叫到坪里来，看有不有你要找的人。”她又侧过头对门卫说：“你等一下陪他到坪里来。”然后转身向工厂的车间走去。
片刻后，三十五个陈姓姑娘来到了坪里，并迅速排好了队。只听女教官一声口令：“立正，稍息！今天一个老乡要找一个陈姓的姑娘还钱，这是老乡的心愿，我们得帮助他，考虑在车间找不方便，就把大家集中起来了，大家稍等。”
当门卫领着旷顺来到坪里时，只见一排姑娘排好队站在那里，他走到这一队姑娘面前，已不知所措。这时，女教官对他说：“老乡，这里的陈姓姑娘都在这里，你认一认有不有你要找的陈姑娘。”
旷顺大着胆子从头看过去，见他们个个都长得漂亮，样子也相差不多，一时心里慌了，怎么办？突然，他想起一个很深的印象：陈姑娘眉毛间有一颗黑痣，所以他在心里盘算，干脆就看眉毛算了。她看过前面的三十三个都没见到陈姑娘，到了第三十四个姑娘面前，他眼睛一亮，姑娘眉毛间的一颗黑痣深深的扎进了他的眼睛，他伸出双手正想去握陈姑娘的手时，又立即缩了回去，指着陈姑娘对女教官说，她就是我要找的陈姑娘。”
只听女教官说：“大家听着，除了陈美玲以外，其余全部回车间继续学习。”
那些姑娘离开后，旷顺迫不及待的拉着陈姑娘的手说：“妹子，跟我走吧。”
陈美玲抬头望着女教官又低下了头。女教官说：“陈美玲，你是怎么想的？说出自己的想法来，以你自己的意愿，决定你的去留。”
旷顺急忙说：“哦，你叫陈美玲，你以前不是说我是你见过的最好的男人吗？并要我赎你，现在人民都解放了，你也不要赎了，跟我走吧。等分了田，我把田作好，你就可以跟我好好过日子了。”
陈美玲再一次抬头，望着女教官轻轻的说：“教官，我愿意跟他走，去做一个良家妇女。”
女教官说：“行，你愿意跟他走，就去办公窒签字，并记住以后要做一个勤劳、正直、善良的良家妇女，做一个对社会对家庭有责任心的人，还要记住，要忘记过去，要知道那不是你的错，是那个万恶的社会把你摧残的，以后要理直气壮的活出像个人来！”
陈美玲说：“教官，感谢你对我们的教育，使我们懂得了很多的革命道理和做人的准则，我会牢记你的话，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好人。”
女教官说：“好吧，去办公室办手续签字。”
陈美玲说：“我不会写字，连名字也不会写。”
女教官说：“那就要他代写。”
旷顺说：“我也不会写字。”
他们一起说着话走进了那栋土木简易结构办公室，女教官对旷顺说：“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旷顺说：“我叫萧旷顺，家住衡阳县洪罗庙葫芦堂。”
女教官从办公桌上拿起点水笔，拧开墨水瓶盖，点了点墨水，左手在办公桌里拿出一张白纸，写道：
“我自愿离开新妇女教养院，跟随衡阳县洪罗庙葫芦堂的萧旷顺而去。
陈美玲
1950年1月11日。”
女教官写完后又念了一遍，然后说：“陈美玲，你不会写我帮你写了，如果你认为是这样的，你就摁上手印。”
这时，坐在女教官对面的一名女同事，忙从抽屉里拿出红印泥，并揭开了盖放在桌子上。
陈美玲说：“教官，是这样的。”
“那你就摁手印。”女教官说。
陈美玲吱吱唔唔说：“哦……怎么摁？”
女教官边说边示范，并马上将字条拿到面前再添写：在场人：萧旷顺。说：“萧旷顺你也摁一下手印。陈美丽和萧旷顺都在各自的名字上摁下了手印，女教官将这张字条交给了她的同事，然后说：“好了，你们俩可以走了。祝你们和和美美，恩爱幸福。”
萧旷顺和陈美玲谢过女教官，二人走出了办公室，又一起去了宿舍，陈美玲将衣服放木箱子里，被子打好包，由旷顺两手提着。陈美玲跟在后面，一双没怎么裹成的脚穿着一双绣花鞋，慢慢的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门，旷顺特向门卫笑着说：“兄弟，今天麻烦你了，我领她回家了。”
门卫说：“不客气，从这里带人走的不只你一个。”
坐在大门处等候的泰久见了他们说：“这么快就找到了。”
旷顺笑哈哈，一边将箱子和被子分别放两个箩里，一边说：“女教官是个好人，没有为难我们，还帮我们写字条。我们摁了手印就算办好了事，所以快呀。我们走吧，回家！”
泰久说：“泰浩还没来，还等不等他？”
旷顺说：“先说好了不等他，也不知道他要什么时候才能来？我们赶快走，争取小摸点夜路。”
陈美玲说：“你们一起来的，还有一人没来，不等人家了？”
泰久说：“不过也没关系，他去找朋友了，还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能来，不等他是上策。”
于是他们三人往回走了，泰久走第一，陈美丽走第二，旷顺走最后。
不一会儿，泰久往后看，不见了旷顺和陈美玲，他把扁担横放箩上坐着等他们，陈美玲一双半裹的脚在不干不湿的泥路上实在是走不动了。泰久正想走时，只听旷顺在喊：“泰久，你等等！”
旷顺走到了泰久处，说：“泰久，这样走下去，今天半夜也到不了家，这东西和箩请你帮我挑回去，你一个人先走，不要等我们，我来背她走，走到哪里黑了就在哪里落伙铺。你也一样。这阴冷天，天上连星子都会见不到，不能摸回去。”
泰久挑好两担箩和东西说：“好，我就先走了。边走边等你们。”
旷顺说：“好，我们也慢慢走。”他边说边弯着腰，跨着马步说：“陈姑娘，有请呀！”
陈美玲不好意思地伏在旷顺背上说：“这……那……难为你了。”
旷顺说：“什么这呀那呀，猪八戒那么厉害，还背媳妇，我为什么就不能背你？从此以后，我们日同餐，夜同宿，背一背算什么，想不到我都五十岁了，还能找到一个堂客，真的要感谢毛主席。要不然，我就要打一辈子单身，我们葫芦堂，代代都有打单身的。”
贴在旷顺背上的陈美玲说：“要说感谢毛主席，我们这些在新妇女教养院的人，更要感谢他。你不知道，过去我们这些卖春的姑娘过着怎样的日子，那真是受尽了侮辱。这些姑娘们个个有手有脚，能嫁人生崽，过正常人的生活。为啥要做这不要脸的事，那都是被逼的……。感谢毛主席共产党来了，解救了我们这些苦命人。你来了，我也想有一个男人痛，想有一个家，所以就跟你走了，她们将来学会一门艺，会去当工人，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你说有多好，我们的恩人是毛主席共产党。”
旷顺说：“你说对了，不是毛主席共产党一声令下，解救你们这些姑娘，我一个无田无地的人想都不敢想讨堂客，特别是你这种要钱赎的姑娘。这共产党毛主席真是盘古开天地的第一高人。”
他们说着走着，走了一段上坡路后，旷顺有些累了，放下陈姑娘，两人就坐在一个石头上歇息，旷顺突然问道：“陈姑娘，你是怎样进这妓院的？”
陈姑娘顿觉辛酸，垂下头，眼泪掉在石头上。
旷顺忙说：“别哭了。不想说就不说了。”
陈姑娘咽哽着说：“不，不是。提起这事我就要哭，我是我爹为了三十斤荞麦把我卖了……。”说到这，陈美玲嚎啕大哭起来，说不出一句话了。
时间到了大年后元宵节（即1950年3月3号），葫芦堂的萧家人舞龙灯深夜回到了屋前的塘埂，在家等候龙灯回家的伟德听到锣鼓声，忙出来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一堆稻草，舞灯的队伍，大家一句话也不说，一个接着一个从稻草火堆上跳跃了过来，然后将龙灯和锣鼓放在了堂屋里，堂屋高高的神堂上，燃烧的蜡烛，轻轻飘动着的火焰，照亮了堂屋的四面八方，大家望着神堂上祖先的灵位，有的恭敬作了揖。世顺则将钱袋倒在堂屋桌子上，大家围着在数钱，然后按参与人数平分了。
世顺说：“哎，走了一天，这点钱只够买米吃一天饭。过了今天就出节了，今年的上滩怎么上，看来又很艰难，大家有什么办法没有？我们大家也要早做打算才好。”
根顺说：“有什么办法？还不是肩挑脚磨，赚一同米全家就喝一餐粥，赚两同米，就吃两餐粥，争取不饿死。再说，我们都要争取活下去，饿死了划不来。共产党来了，要分田了，只要活到分田就有好日子过了。所以我们都要挺过去。”
才顺说：“今年的草根树皮又会刨光，我们葫芦堂要团结一心，又要想办法走出去，争取不锇死人才好。”
大家争先恐后的说着。随着那神堂上的蜡烛燃尽了，大家捏着手里的零钱才离开堂屋。
世顺回家后，将父子耍灯的钱，交给了王氏，掀开被子就睡了，可怎么也睡不觉，便对王氏说：“家里没有做生意的本钱，只怕又要泰浩去衡阳找事做才行。不然，日子怎么过？哪里有米上滩救命。”
王氏说：“你这人，很晚了，明天再说。别吵了孩子们睡觉，你在这半间屋里打个屁，孩子们也能听得到。”
世顺说：“我轻点说就没事了。他们年青人睡觉雷都打不醒。”
王氏说：“今年的滩肯定又难上，明天对泰浩说吧，让他今晚睡个好觉。”
泰浩在楼上说：“爹、娘，你们的话我听到了。做生意没投本，家里还缺几个月的粮，这些我晓得。等天气稍暖和点，我就去衡阳。年前我还文乃者的两块银圆，他当时不肯要，后来我走时放在他的枕头底下了，这就算借钱还了，我又去找他借就行了。”
王氏说：“你这样做是对的，有借有还下借不难。”
世顺说：“你知道人家就是肯借给你，但他又有不有钱呢？”
泰浩说：“他一个人，又在医院住了这么久，工资都没有用，肯定有钱借，到时我又去找他借点做投本，做点小生意赚点米，争取一家人能活下去。”
王氏说：“哎，崽，家里总是让你挑重担，娘心里也不好受。”
泰浩说：“娘，这是我应该做的。再说，等以后分了田就好了。”
世顺说：“谁要你投错了父母。”
泰浩说：“爹，您说什么呀。”
正月二十三日（50年3月11号）早上，春节以来的第一缕阳光射向了大地。葫芦堂的男女老少正端着碗里的粥在堂屋前享受着阳光带来的温暖。
泰发端着粥大声说：“你这太阳为什么这时候才出来？我都快冷死了！”
旷顺说：“小孩是不知道冷的，更不会冷死。”
泰发大声说：“叔，你可不晓得，我身上这一条裤有好薄，是我哥哥穿了好久才给我穿的。我哥穿新的，我穿旧的，您说我冷不冷，天气这么冷，冻得我都不敢出家门了。今天虽然出了太阳，但还是很冷，冷风钻进了骨头里了。”
旷顺笑着说：“泰发，你是说你娘分心，你只捡你哥的旧衣服穿是不是？”
王氏也笑着说：“我家泰发才不会这么想。老弟捡哥哥的衣服穿是常事，有穿就行。新与旧有什么关系。他哥哥在外跑，也就一条当家裤，还不是一样冷。葫芦堂这么多人，又有几个人冬天有棉裤穿，又有几个人穿了两条长裤，就他一个人喊冷，他的肉格外冷些。”
泰发说：“我就是冷，我冷连说说也不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