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黑夜盼黎明02
一九四七年秋季(中秋),天己渐凉,贩蛋的佳季到了。这天,秋高气爽,天刚蒙蒙亮,龙顺、才顺、泰久、泰浩四人各担着一担鸭蛋朝着太阳升起(衡阳)的方向,怀着满满的信心,稳健地在前行。傍晚,他们终于到了衡阳,并在衡阳的祥和客栈住下,因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了,蛋可卖个好价钱,因此,他们决定将这挑蛋自己去市场上卖。于是,他们放下货物寄存在客栈,便匆匆去了街上,找饭充饥去了。
但他们走到易赖街时,突然,两个男人拼命朝他们冲过来,并把龙顺冲倒在地。接着,只见一个高大威武的汉子手握着枪,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推倒在地,正准备朝那人开枪时,这个男人往地上打滚高喊,我再不敢了,欧市长(欧冠)饶命,我娘是个瞎子……”
这个欧市长将手中的枪放了下来,说:“你说什么?”
这个男人边哭边说:“我娘是个瞎子,没了我,我娘就会饿死。”
欧市长说:“你这个混蛋,我欧冠见到赌博的,还没有不开枪的。你有一个瞎子娘我就不开枪了吗?不行!你有十个瞎子娘也不行!禁了这么久的赌了,你还敢赌,我就让你去阴曹地府赌个够!”
欧冠又抬起了手,准备开枪时,才顺却大声喊道:“手下留人!”并立即走上前跪在欧冠面前,求情说:“欧市长,我并不认识他,我认为你毙了他,也就等于毙了他娘。放过他吧。”
这个赌徒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到欧冠面前。欧冠身后的随同与他耳语了几句,欧听了后便说:“你死活该!你违反了我的禁赌令就得死。只是你娘没人管,也会死。看在你娘和为你求情的人份上,你可免一死,但不能这么轻意放了你,得让你长点记心,自己咬断自己一个手指头!”
这个赌徒自己将左手小指头放进口里猛力一咬,鲜血直流,然后将发抖的手指伸出去说:“殴市长,谢谢您不杀之恩。手指断了,此生我再也不会沾赌了。”
欧冠见他的手指断了。对随同说:“走,今天虽开了不杀赌的先例,但也是最后一例,以后不管是什么情况,只要我碰到了赌徒,还是跟以前一样,格杀勿论!不怕死的你尽管赌。”然后,欧冠与随同迈开大步走了。
满街的市民目送欧冠走远,直到不见。其中一个老者说:“我在衡阳住了一辈子,衡阳的赌一直很盛行,民国以来虽喊禁赌,却从来没有禁住,而且赌场生意,越来越红火,只有欧市长厉害,把赌禁了,赌博的人听了欧冠的名字都怕。没想到还真有不怕死的人。”
另一个老者说:“这赌是要禁。有好多人赌得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倾家荡产,造成社会不安定。这个欧市长是一个好市长。”
这个赌徒见欧冠走远了,也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对才顺说:“叔,今天谢谢您了!”
才顺忙说:“老弟,我不要你谢,我是看你年轻,又一表人才,毙了可惜。更重要的是你还有一个瞎子娘在家,我知道欧冠杀赌从不眨眼,怕他一枪毙了你,情急之中才这样做的。这是人性本能,不必谢。”他边说边拍着这年青人的肩膀说:“今天吓着了,相信你再不会赌了,回去好好照顾你的娘。”才顺边说边与龙顺、泰久、泰浩,继续朝前边走边看,这个年青的赌徒也跟着在走。
才顺说:“你回去吧,也许你娘在家等你。”
可是这个年青人不愿离去,一直跟着。他对才顺说:“叔,我姓文,名昊阳。我家就住在雁峰寺不远。今后不管什么时候,你就是我的亲叔叔,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到雁峰寺山脚下来找我,你问姓文的,别人就会告诉你。”
才顺说:“文老弟别客气。我记住了你文昊阳的名字,也谢谢你叫我一声叔。”
文昊阳说:“您是哪里人?住在哪里?在衡阳做什么?”
才顺说:“我是衡阳县洪罗庙乡下人。在HY市卖鸭蛋。我们刚才住好了伙铺,来街上找饭吃。”
正说着话走着路,只见龙顺手指一家饭铺,说:“就到这家饭铺吃饭算了。”
他们一起走进了这家摆放着八张八仙桌的饭铺。铺内灯光较暗淡,还有三人在用餐。
文昊阳说:“这家饭铺不行,我陪你们去找一家大餐馆,我请客。”
才顺说:“不用了,我们就在这餐馆吃,不要你请客。你快回去,你的手指还在流血。”
文昊阳说:“没事的,请各位给我一个面子,这家小餐馆没有什么东西吃。”
才顺说:“文老弟,你回家吧,我们乡下人随便吃,能填饱肚子就行了,不劳你费心了。”
文昊阳说:“那就随你们,在这家吃也行。那你们坐。我请你们吃一餐饭,这是我一点心意,也是人之常情。”
才顺说:“也好,那就随便吃什么,吃饱就行了。”
这时,一个四十岁左右、脚有些跛的老板走近了他们,说:“大家请坐。欢迎你们光临我这小店。但大家放心,闹市中的小店很实在,刚才还是客满无座,现在好了,你们可以随便坐。吃什么菜,喝什么酒,小店尽量办到。”
才顺带头坐在一张桌旁,大家都跟着坐在周围。
文昊阳对老板说:“这样吧,肉鱼鸡三样菜一个不能少,十个煎荷包蛋,炒藕片,冬瓜汤。还请帮我买五斤衡阳酥薄月来。喝酒就喝廻雁峰陶坛陈酿的正宗曲酒。”
老板走进厨房一看,然后转身来到餐厅,对文昊阳说:“不好意思了,今天店里生意不错,本店的店菜红烧鱼,都让客人点吃了,你们看是不是换一个菜?”
才顺说:“我们只有五个人,吃不了这么多菜,鱼完全可以不用了,不需要换一个菜。”
文昊阳说:“叔叔,衡阳这地方来客了,有肉鱼鸡才能算客气。老板,你们到鱼店去买,明天是中秋,今晚鱼店都会有鱼。”
老板说:“好,我就去买。”
文昊阳说:“还有,老板。我重复一下,酒要廻雁峰陶坛陈酿的正宗曲酒。”
老板又转身过来,对文昊阳说:“老弟,本店诚信为本,告诉你,这种陈酿曲酒都被日本鬼子喝光了,连地窖储存的酒也被日本鬼子搜吃了。陶坛也都被全部打碎了。哪里还有正宗的陈酿陶坛廻雁峰曲酒。日本鬼子走了还只有两年,近两年又是特大饥荒。廻雁峰陶坛曲酒作坊还刚开始酿出第一批酒,都是新陶坛装新酒,所以说,本店只有廻雁峰陶坛曲酒,而不是陈酿的,要说有,那真是骗你的。但话又有说回来,本店的酒,是衡阳城最好的回雁峰曲酒。因为当时(走日本前)有好多家酒作坊,我家的酒作坊规模最大,酒质最好。现在重开酒作坊,目前还只有我家一家。本店也正因为有这好酒和红烧鱼才能在这闹市区立足。”
文昊阳哈哈笑了起来,说:“老板,那就行了。店子不大,菜也不多,但有好酒,我们进你的店就对了。”
店老板在柜台拿了法币,提着蓝子走了。片刻,店老板右手提着五斤月饼,左手提着棕叶系的一条鱼,跨进店门便将鱼提得高高的,哈哈大笑,说:“各位兄弟,你们有口福,这鱼还在跳。”
文昊阳和才顺一行,把目光都投向了那条鱼。老板将五斤月饼,放在文昊阳的前面,然后将鱼送进了厨房。
文昊阳从竹篮里,拿出一包(一斤)月饼,将包月饼的灯心草解开,把月饼移往桌子中间。用手示意说:“来,大家辛苦了,我耽误了你们的时间,肚子饿了,先吃月饼。”
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月饼,但谁也冒动手。还是文昊阳首先拿了一只月饼递给了才顺,说:“来,恩人,这么晚了,没力了。先吃个月饼吧。”
才顺迅速接着月饼,说:“好,大家一块吃月饼。”
接着文昊阳又拿一只月饼递给了龙顺,说:“叔,你吃。”然后文昊阳打手势对泰浩和泰久说:“你二位兄弟吃吧。”
这时,泰浩和泰久,各拿了一只月饼吃了起来。可文昊阳自己没吃。
泰浩说:“文兄弟,你也吃吧。手指痛吧?”
文吴阳说:“不是,我手指没断,不怎么痛。我是吃月饼长大的,吃腻了。你们吃吧。”
这时老板娘拿来了碗筷勺摆在桌子上。老板拿来了五个酒盅和一壶酒,并把五个酒盅斟满了酒,分别放在他们的面前。
泰浩说:“我不会喝酒,就不喝了。”
文昊阳说:“老弟,不会喝酒,就学喝,喝酒是可以学会的。喝一盅没事。”
随后,六碗菜上了桌。
才顺说:“文老弟,你点这么多菜,比乡下过年还热闹,吃不完。店老板你也坐,一起吃。”
店老板笑着说:“别客气,你们慢用,我失陪了。”
才顺说:“老板,你请坐。和我们一起喝酒吃肉,我们好久没来衡阳做生意了。正想向你打听衡阳的行情,你开铺坐店,对这市面行情非常清楚。请问,这鸭蛋现在的行情怎样?”
店老板坐下后,泰浩忙把自己的酒盅端放店老板面前。店老板慢慢地说:“哎,现在这生意也不好做,这是一个变化无常的年代,粮食和肉蛋的价格不稳定,上午和下午都不同。你们这蛋可在乡下买蛋价格的基础上加2到3倍不为多。而且明天是中秋节,天气又凉了,又好存蛋。价格你们还可以见机行事,要是街上的蛋不多,还可以坐地涨价。再就是能收到银元最好,就怕收不到。看架势这法币是不是越来越不值钱了。”
才顺一行听了老板的话,非常吃惊!
才顺忙敬店老板的酒,说:“我们对行情还真模不着头,听你这一说,我们心里才有些底。真是谢谢你了。来,我敬你酒。”
店老板说:“哎呀,你客气了。”店老板喝下了盅中的酒,并自己给自己倒满子酒。然后举起酒盅分别与大家碰杯。待大家都坐下后,他继续说:“大家觉得酒怎样?”
才顺说:“这酒当然好。比起我们乡下过年时喝自己酿的湖之酒浓度不知高了多少。”
龙顺说:“确实是好酒,这是我第一次喝这么好的酒。你们家能酿出这么好的酒,了不起!”
老板说:“哎,能酿出这好酒是福也是祸。实话跟你们说吧,日本没来衡阳之前,我们家那真是家大业大,就在这个地方,开的餐馆那是富丽堂皇。装修的门窗,全是明清雕刻花板,衡阳的达官贵人都来这里会友饮酒,那是热闹得很。家里在廻雁峰作坊的酒专供这餐馆使用。不对外出售。好多人都是为了能喝上这酒,才来就餐或请客。我家里也因此财源滚滚,在衡阳买了四间铺面和两栋房子。日本前几次炸衡阳铺面和房子,炸了我家的我家又重建,但酒窖一直没炸到,可44年衡阳保卫战期间,日本把衡阳城又炸得稀巴烂,我家这些产业又全都被炸成了废墟,更不幸的是,当年,我和我爹为了保护这酒作坊,没有听方先觉的话,冒撤离衡阳去乡下躲避,衡阳保卫战打响后,我和我爹就开始吃住在地窖里。44年7月11这一天,突然,日本对衡阳城再次狂轰滥炸,连我家的酒作坊的地窖都炸塌了半边。我爹当场被炸死。我在地窖的角边虽活了命,但脚被地窖炸下的一根树击断。从此,我就成了跛脚。你们说这倒霉不倒霉。”
他们都为这个老板父子感到惋惜。
“老板,你的腿就是这样造成的,但你是不幸中的万幸。而且现在又重操旧业在传承雁城酒文化,可喜可贺。你爹虽死得惨,但现在应瞑目了。而我爹……,唉……”文昊阳说着说着竟垂下了头。
他们边吃边聊。慢慢喝酒,缓缓吃饭。一向吃饭狼吞虎咽的龙顺也特别慢条斯理起来。大家都放下了碗筷,碗里的菜除了那碗肉外,其他的菜都没空着碗。
文昊阳说:“今天的菜口味不行吧,怎么大家没吃完。”
才顺说:“你太客气了,点这么多菜,哪里吃得完?我们乡下人吃东西蛮饿老,已吃了很多。谢谢你了。”
龙顺说:“谢谢你这么客气。如果有机会去洪罗庙那小地方,就到我们葫芦堂来玩,放心,有饭吃。”
文浩阳提起了篮子,给每人发了一包月饼。说:葫芦堂这个名字我永远记住了,后会有期。”
就这样,才顺一行四人。拿着月饼回到了客栈。
第二天清早,他们四人就起了床,挑着鸭蛋来到了街上,由于各街各巷的修建还没结束,街上乱石随处可见,但没有挡住行人上街购物过节的脚步。他们四人将鸭蛋平排放在街上。不一会儿,他们四人面前站满了人,龙顺向大家首先伸出了三个指头,大家便异口同声要了三倍的成本价在卖蛋,接着龙顺又向大家伸出四、五个指头,最后伸出了代表六的拇指和小指,他们坐地又涨了三次价。还没到市民吃早餐的时候,他们的蛋就全卖完了。他们非常高兴,在街上吃了早餐,便挑着箩和那一包月饼,走在了回家的路上,身上袋子里那厚厚的法币让他们兴奋不已。
走在最前面的龙顺,边走边打起了山歌:“八月十五卖鸭蛋耶,口袋赚满了法币耶。箩里挑着酥薄月耶,高高兴兴回家去耶。”
这山歌振撼了山谷,回荡在空中。龙顺唱完后,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泰久边笑边说:“龙顺叔,你的山歌打得真好呀。”
龙顺说:“哎呀,侄儿,你别取笑我,我又没读书,一个大老粗,怎行呀。你和泰浩文化深才行,才顺也爱打山歌,今天高兴,你们三个人也都来一曲吧。”
才顺说:“要得,泰久和泰浩先来,我是一个真正的大老粗,就最后打。”
泰浩说:“这打山歌,我可从来就没打过,泰久,你先打。”
过了片刻,泰久唱道:“天上白云飘耶,地上我们走耶。路旁菊花艳耶,山上枫叶耀耶。国土无人欺耶,我们才快乐哟。”
龙顺说:“读了几句书的人,唱歌也通文墨。”
泰浩说:“泰久的歌词柔和,歌声嘹亮,好!下面我就来献丑了。”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唱着:“日月同辉是中秋耶,祖国大地景色秀耶。把酒问苍天耶,蒋公何时内战休耶?中华百年受欺辱耶,山河破碎百姓苦耶,祈求老天爷耶,佑咱国强民无忧啰!”
这时,他们前面走来了一位五十岁左右教书人模样的相公和挑着书箱的书童,老远听见了泰浩的山歌声,当他们迎面相遇时,他望着泰浩,停住了脚步,说:“年青人,你不但山歌打得好,而且歌词具有强烈的忧国忧民意识,不错。国家多些你这样的青年何忧不强!”
泰浩说:“先生,你过奖了,我仍一介草民,国家强大免受欺,人民安居免无忧,是人心所向。自然草民也在其中。”
这位先生哈哈大笑起来,说:“汉家旌帜满阴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年青人后会有期,我姓魏,如来衡阳,请到青山街来找我。我认得你了。”说完便迈步走了。
泰浩说:“先生,你慢走。”
等魏先生走后,才顺说:“他刚才说的那几句话,什么‘汉家’是什么意思?”
泰浩说:“他刚才说的那四句话是唐朝诗人戴叔伦忧国忧民的七言绝句诗。意思是巍巍大唐的猎猎旌帜在阴山飘扬,突厥胡人胆敢来犯定叫他有来无回,作为子民,我愿以此身终身报效国家,大丈夫建功立业,何须活着返回家园。”
才顺又说:“那玉门关是什么意思?我以前只听说杨家将打仗有个雁门关。”
泰久补充说:“这生入玉门关,是定远侯班超的句子,是说班超出使西域30多年,老时思念家乡,上书皇帝‘臣不敢望到九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总的就是说,男儿要报效国家,不要依恋家乡,玉门关在这里代表家乡。这个魏先生说这四句诗其实是鼓励泰浩虽是一介草民也要投身社会报效国家。”
才顺哈哈笑了起来说:“这读书人的话,我这个只读了三个月书的人听不懂。好在你们两人读了点书,能够解释。”
泰浩说:“这些励志的诗句和故事,我们的老师经常说给我们听,我们又上过学,加上自己后又看书学习,自然就懂了点,这个戴寂伦是唐代中期的著名诗人。这四句诗很出名,所以我们两个人晓得。”泰浩稍迟疑了一下说:“才顺叔,现在您该打山歌了。”
才顺马上“哦”了一声,说:“我还真的不知唱什么好,但也不能不唱。我就唱几句,但你们不许笑。”
泰浩说:“叔,笑有什么呀,刚才我们打歌时,你不也都笑了吗?”
才顺说:“笑可以,不准讥笑。”
泰浩说:“叔,你唱吧。笑就是笑,是高兴,是赞扬,哪有什么讥笑!”
才顺说:“不讥笑就好,那我就唱了。你们听好了,(唱)嗨,我们四人上衡阳耶,回家还有八条腿耶。只是鸭蛋摆街上耶,法币塞满了口袋耶。赶快回家过中秋耶,老婆孩子开眼界耶。大把法币配月饼耶,全家老少笑开怀耶。”
才顺的歌声还在山间回荡,龙顺和泰久及泰浩就哈哈大笑起来。
龙顺说:“才顺,你还真的唱得不错,确实是这么回事,我们今天回家从身上拿出这么多法币,还真会让全家人高兴啰。”
尽管他们的脚步轻盈如飞,但因路途远,到家时暮色已经降临。
泰浩与大家一样,推开还会上闩的门,脸上挂满了微笑,放下肩上的扁担,从箩里拿出那一包月饼放在桌子上。泰发迅速掐断包月饼的草,打开包月饼的粗纸,哇的一声:“有月饼吃!”他迅速拿一块,就想往嘴里塞。
泰浩说:“等下吃,先让爹娘吃!”泰浩迅速给爹娘各递一块月饼然后对泰发说:“你可以吃啦。”
王氏说:“泰浩,你也吃呀。”
泰浩说:“我昨天就吃了。”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大把法币,递给王氏说:“娘,这些是卖蛋的钱。”
世顺、王氏、凤妹、泰发同时说:“哗,这么多钱!”
世顺又说:“鸭蛋涨价了,还是怎么回事?”
泰浩说:“有高人指点,我们边卖边涨价。加上今天的蛋又少,又是过节,所以就赚了不少的钱。”
世顺说:“边卖边涨价?全是法币,没有私下收到银圆?”
泰浩说:“爹,使用法币,政府就禁止银圆在市面上使用,都这么久了,哪里还有人私下给你银圆,不但没收到一块银圆,连一块铜币都没收到。”
王氏说:“法币和银圆都是钱,都是国民政府发行的钱,使用了这么久,都能买东西。是一样用。”
世顺说:“世嫂,你说的对。法币和银圆都是国民政府发行的钱。可是,泰浩你知道吗?别的字我不懂,但这个钱字我懂,是金字边,从钱字来看,是金银铜铁镍等金属做的钱才是钱,也才值钱,中国过去主要是把金银做成钱在流通使用,到了清朝还增加了铜钱,到了民国才开始出纸币,民国前期孙中山时期就有了纸币,也有金币和银币,还有半圆和角分的铜币。到了二三十年代,国家受国际金价及银价波动的影响,黄金白银不断外流,金银本位币难以维持,而且各省各地,各类银行的货币发行,也没有统一,非常杂乱,民国政府才于1935年实行‘法币改革’,规定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中国农民银行所发行的钞票为‘法币’,即法律货币流通全国。同时禁止银圆在市面上流通,并强制将银圆收归国有,到今天这法币已经使用12年多了,这些我比你们懂呀!但是你们看到一个问题了吗?这法币越来越不值钱了,大家可能会认为这是由于日本鬼子来侵略中国造成的,或者说打仗造成物资缺乏钱就不值钱了,但我认为可能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国民政府为了维持下去,在他的统计区用纸币购买老百姓的东西,你们看,特别是今年以来,市面上的法币越来越多,东西越来越值钱,法币越来越不值钱了,一担鸭蛋就赚回了四五担鸭蛋的成本钱,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国民政府在猛印法币。”
王氏说:“你就是爱猜测,他们也许是走运。再说,刚好碰到了过节,而且今年上半年又闹饥荒,鸡鸭又少,蛋在节日就更贵了,你说是不是?”
泰浩说:“爹娘说的都有道理,钱不值钱是一方面,节日里蛋缺乏涨价也是一方面。但不管怎样,生意总是要去做才能挣到钱。钱不值钱了,也还是钱,有这不值钱的钱,比冒得好,爹娘说是不是?”
王氏说:“当然是啰,不去做生意挣点钱,油盐都冒得吃。”
世顺说:“我的意思是,银圆虽然禁止在市面上流通,但民间还是有,你可以灵活点,问别人有不有银圆,家里就这一担鸭蛋的本钱;,如何想办法保持这成本不亏才行。”
过了两天,龙顺、才顺、泰浩、泰久四人拿着法币,又去了洪罗庙进(买)鸭蛋。可鸭蛋在原价的基础上涨到了十倍,他们从衡阳卖蛋的钱却只能买到半担蛋了。
龙顺说:“不得了!不知不觉我们就亏了半担蛋。这是怎么一回事?脚都走大,不赚反亏,这怎么得了!”
才顺自我安慰说:“已经亏了也没办法,就当我们被强盗又抢了一次。这是什么世道?!”
没办法,他们带去的法币,买不起一担蛋,只能挑着空箩带着法币回家。
泰浩踏进家门,就将空箩叠起放在屋角里。王氏走过来便问:“泰浩,怎么啦?街上蛋铺没蛋了?”
泰浩对王氏说:“娘,蛋涨价了,还涨了很多,从衡阳卖蛋回来的法币只能买到半担蛋了,我们住在乡里,外面发生的事,我们知道得很慢,这两天洪罗庙街上的东西,时刻在涨价。”
王氏听了,一下眼圈就红了。继儿哭着说:“几天就亏了半担蛋,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活呀!……”
世顺坐在床边说:“做生意哪能次次都赚,亏也难免。再说,这票子是印出来的,容易呀。而金银还要到山上去挖,到河里去淘,自然就难赚呀。”
王氏说:“就是你的乱话发错了,不然不会亏。崽在肩担脚磨,做点小生意,你却说什么本钱不亏才行,你就断定他会亏本钱,都是你的乱话造成的,现在亏了怎么办呀?”
世顺却笑着说:“乱话能说准就不是乱话了,亏半担鸭蛋你就哭成这样,真没度量。没钱吃油盐不会死人。你难道忘记了,葫芦堂周围上下几里路做生意,被强盗抢犯害死的人还少吗?和那些人比,这亏又算什么?泰浩年青,亏又有什么关系?吃一堑长一智,说不定那一天一下就赚回来了。告诉你们吧,我听汪大爷说,这法币会越来越不值钱,国民党蒋介石政府采取的政策,好像叫什么通货膨胀吧,也就是说政府大量印票子,这票子一多,不就不值钱了,而东西就值钱了,这时就要看各人的运气了,你们懂不懂?所以说亏了不要急,急也没用。”
王氏和泰浩无语,一脸忧愁。
此期间,国民党正在与共产党进行生死搏斗。国民政府大量印制法币,造成法币恶性膨胀,国民经济面临崩溃之势。于是,蒋介石政府不得已于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九日再一次进行币制改革,规定,以“金元”为单位,开始发行“金圆券”,并以1:300万的比例,收兑贬值的法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