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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风雨葫芦堂

共 60 章

引子第一章:世顺添泰浩;第二章:泰浩上私塾第三章:泰浩做童工;第四章:昌顺当壮丁第五章:王氏送满女;第六章:挑脚上贵州第七章:半途遇爱情;第八章:林顺变佃农第九章:弃船走日本;第十章:战后闹饥荒第十一章:黑夜盼黎明;第十二章:翻身得解放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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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黑夜盼黎明04

世顺送走了郎中,转身正要喊泰浩去捡药时,见泰浩已背好了蓑衣,戴好了斗笠,并说:“爹,我去洪罗庙给娘捡药。”

世顺说:“好,快去快回。”并从衣兜里拿钱给了泰浩。泰浩把钱和药单放进衣袋里,迈着大步冒着大雨朝洪罗庙走了。

雨越来越大,泰浩所到之处,田、塘、溪、堰、河的水都已上了岸,而且水流急,有些低的地方早湮没了路,只能摸探着过去,到了洪罗庙时,蒸水河的水已经上了街面,只因河畔两条主街的房子,底层都砌了高矮不一的青砖,人们正忙着把东西往楼上搬。泰浩迅速穿过桥东头的主街过桥去了桥西头捡了五副药。当他提着药大步走在石桥上时,突然只见河水翻滚着,一波高过一波,并迅速漫进了河畔两边街道的房子里,又迅速一浪高过一浪,漫过了桥面,浪花滚到了他的面前,因桥的四周除了两边的街就是旷野的平地(农田),而且比桥矮了不少。这时,泰浩迅速在水中又穿过主街,拼命往回走。主街的水已经有一个人高了,街上住户里面的人来不及搬运东西,那些地层青砖砌得较矮的房子,水已冲浸到了土砖上,人们一片恐慌,哭闹声连绵不断,泰浩将五副药放(倒着的)斗笠里,双手举起放头上,一个劲地沿着路在水中游走。水越涨越高,怒吼着,冲向了四周宽旷的田野,不一会儿,水就齐到了他的肩、耳、头,他拼命朝不远的路边的一座山边游走,并迅速解下身上的蓑衣(减小前进的拖力),终于到了那座山边,上了岸。他从头上端下斗笠,见那五副药完好无损,他倒吸了一口气。

他用斗笠盖着药,然后迅速向四周张望,天哪,只见海茫茫一片大水。洪罗庙河畔两条街道的屋顶,一间又一间时不时飘向了河中,继而瓦树分离,飘散在水中。河畔周围数里的民房,大都被水冲垮。一片汪洋中,不但漂浮着家具、树木、猪、牛、羊、鸡、鸭、鹅,而且漂浮着不少的人,有些人还在水中挣扎,时沉时浮。

泰浩和来山上避水的人,颤抖着站在山上,看脚下的水不断在涨高,看水中漂浮的生命,随水漂流,有的甚至是自己的爹娘或妻儿,很多人在山上嚎啕大哭,整个山头神愁人哭,哀声一遍。不久后,泰浩跋上山尖,一眼望去,只有远处的山峰和近处的茫茫大水,洪罗庙方圆十里的房屋中,只见到高高在上的洪罗庙庙顶和陈家祠堂的屋尖露出了峥嵘。再看他脚下这一座屹立在洪水中的山,就像茫茫大海中的小岛屿,承载着九十多个人的生命。他在恐慌中倍感这座山的亲切。

说起这座山,自古名叫清宫山,他是从河床上长出来的一座石头山,河水因遇到了它的阻挡而在此转弯绕道而行。因此,这个回水湾的水长年清澈透明,山在河水中形成的倒影就像龙王殿,非常迷人,故此河段叫清宫潭。清宫山也因它长年受到了河水和风雨的洗涤,临河边的山石光滑且陡峭,还因山尖上的一块大石头,远看就像一个老者垂着头,在看川流不息的河水,因此也有人把这座山叫勾头山。这清宫山临河边一面虽无寸草,但背面长满灌木和花草,且它45度的坡度,就像人造一样似一座漂亮的花草植物园,矗立在平坦的旷野中。对于这座山民间还有一个传说:当年大禹治水,来到了洪罗庙,治理这一带经常泛滥的洪水,他号召百姓疏通河道,为了缓冲并保存河水灌溉田地,涨水时又可阻挠(因涨大水都是由低处往高处涨)减缓涨水的速度,他就在此用石头筑起了一个坝,久而久之,形成了现在的山。而且这座山还在不断的增高。因此民间的老人又把这座山视为神山。小孩吵闹时,便拿着钱纸线香,来到山上的一座不知何时修建的小庙烧香去了。

泰浩虽然在这山脚下走了无数次,但从未上过山,今天却来到了这里避难,他从山顶上见到了半山腰上的这座庙,便不由自主的走近并作了揖,说:“你这坐在这里的守水神灵是不是上天去了?不管事了,怎么能让洪水这样泛滥?”然后,他迅速拿起放在地上的五副中药,朝四周张望,洪水仍在咆哮,正以排山倒每之势在肆虐。水上的浮物越来越多。见到了眼前的一幕,他对水火无情有了深深的理解。忽然他想:“天啦,我娘等着吃药怎么办?我娘不见我回家会急死呀!”但他深知,只有在山上等洪水退却才能回家。便又坐在山上观洪水。

不远处好像漂浮着一根树木,一个人抱着一根树,随洪水一起在漂浮,人头时沉时浮,山上的人迅速来到水边,等待这个人飘过来而救之,泰浩大声喊道:“快到这山边来,快游过来!”那个人慢慢随风浪飘了过来,突然一个浪花将他连人带树打到了山边,众人将他拖上了山,这个约40岁的男人上岸后,立刻发疯似的狂哭喊:“我的堂客和崽都不见了。他们被水淹死了,我怎么得了呀?大水来了,家里两间土砖稻草房屋一下就塌了,我们没走赢,就被一个大旋涡卷走了,一下就到了大水中,我拼命拖住水中一根树,让我的堂客和十岁的儿子抱住,我和堂客都护着儿子,谁知又一个大浪打过来,被水一击,我的堂客一下就沉入水中,我迅速去拽她,手一松,儿子就从我的胸前迅速滑入了水中,我拽也没拽着。我真蠢,妻儿一个也没保护好。我该死!”

听了他的哭诉。大家忙劝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说:“这个时候你哭又有什么用?大家都是在这避难的人,也都不晓得家人怎么样了,你安静下来,等水退了再找吧。这天老爷是在收人,天要收谁谁也逃不掉。我活了几十年,从来就没见到这么大的洪水。”

水的波涛拍打着岸边,浪花溅到了人群身上,他们又往上走了十来米,泰浩手提着五副药多走了几步,坐在人群的最上方,且距离陡峭河畔这一面不远。这时风停了,雨住了,一缕夕阳从云中射出,山上的人似乎盼来了希望。

突然,这个刚上岸而坐在泰浩前排的男人说:“没家可回了,没有亲人可牵挂了,活着不如死。”他说完就立即站起来,朝陡峭的河畔方向跑,泰浩见状,立即跃身朝他扑过去,将他的双脚抱住,两人都匍在了地上。

险!再晚一秒钟,这个人就跳进了悬崖之洪水中,山上的人都吓了一跳,立即将他们两拉了起来。

老者又急冲冲对这个男人说:“你这算是哪曲戏,哪有你这样放不下的男人!老婆孩子不见了是痛心,可是你死了,他们就能活过来?只怕你的堂客和崽都不愿意看到你这样干!你如死了,也许水退了,你堂客和崽的尸体在哪块田里,埋都没人埋,你晓得不?!好好活下去吧,我不会讲道理,我只知道人要千方百计活下去,而不是找个理由去死!”老者说着说着又拍着这男人的肩膀说:“兄弟,别傻了,山上这么多人,有几个人是一家人圆满在这山上的?大多数人的家人,都生死未卜,像你这样大家都应去死,行吗?人应求生不求死,这是常理,千万别再傻了!你看这个兄弟救了你,要不是他眼明手快,只怕你这条命没了,那多可惜。你还年轻,打起精神,再讨个老婆养个崽,人生还可以重新开始。”

这个男人在这老者这番话的劝道之下,打开了心扉说:“大伯,您说得对。我是个大老粗,性子又急,所以没想头,才这样想不开。多亏了这位兄弟救了我的命,真是太感谢了。”

泰浩说:“不用谢,这是人之常情,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另一个男人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一个细心的女人说:“这位兄弟,你手中提的药是为谁捡(买)的?不见了。”

泰浩轻描淡写地说:“我跃身挥手去抱他时,手的发力将手里的药甩了出去,这没事。几副散寒药,吃不吃都没关系。”

那老者又说:“几副药没有了?还可以再去捡,这人没了就没办法了啰,你这个年青人不错,关键时刻知轻重,要是等你把药放好再救人就晚了。”

泰浩嘴里说得轻巧,心里却十分着急:“我娘的救命药掉进了洪水中,我怎么回家见娘呀,唉,到时就实话实说吧,娘是个懂道理的人,也许他不会责怪我。”

望着充满希望的夕阳,腑视仍朝四面八方涌动而仍没有退却迹象的洪水,泰浩心急如焚,他心里想:父母今晚如未见我回家,他们会很急的;葫芦堂的地势虽高,但洪水涨太大,也不知家里是否涨了水。真是急、急、急!可没办法,他只有和大家在山上等退了水才能返家。

傍晚,突然,泰久在葫芦堂坪里喊;“大水涨到下屋汪大爷家的坪里来了,下垅里己经涨了好大的水,我们看大水去!”

大家听到喊,就迅速向屋后山走去了。几天没下床的王氏,知道了水涨到下屋来了,便问:“世顺,涨这么大的水.,泰浩这时还没回家,怎么得了呀,从洪罗庙到我们这里七八里路远,路上还上了多个台阶,你说这洪罗庙的大水会有多深呀!”他说着竟大哭起来,并骂道:“你这没良心的,谁叫你给我看郎中?我死了没关系,要是泰浩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

世顺劝说:“你别急,没事的,泰浩命大。也许他在看涨水,也许被水困在哪个高地方不能回。也许……”

王氏哭着说:“也许什么呀,快说出来!”

世顺吞吞吐吐地说:“也许他正在药铺捡药,那个药铺的房子,青砖砌得很高,大水来了也不怕,他可能正在那药铺的楼上耶。”

王氏说:“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天老爷你保佑我的崽啰,千万不能让他出差错耶。”

天渐渐地暗了下来,王氏没见泰浩回家,已精疲力竭的她躺在床上,口中念着:“泰浩,你快回来吧……”世顺心里其实也很着急,但他,镇定自若,安慰王氏说:“你睡吧。他早晚会回,他一回来我就喊你。”

泰浩及山上的人送走夕阳,不但不见水有丝毫退却的迹象,反而水还在涨高。他们有的你挨着我,我挨着他坐在了山上,有的卧睡在柴草上,他们忘记了饥饿,隐埋着心中的凄凉,期待着明天的晨光。不久,呼噜声划破了山上的宁静。泰浩一直坐着,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天上的星星,他数了又数,望了又望,疲惫了,他就双手抱膝,垂头靠膝上打着盹,谁知他脚背上感觉冰凉,迷糊中本能地用手去抓,“哎呀,蛇!”他迅速将蛇甩掉,脚在地下一阵乱跳。大家立刻被惊醒。

一位白发老者说:“大家不要怕,涨大水时都会有蛇出来,但大水蛇不咬人,有了响声它也就会走开。大家安下心来睡,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今天晚上上半夜水不会退。”

大家又安静了下来,但泰浩仍心有余悸,站着不敢坐下,一直站到东方拂晓。渐渐的他朝四周张望,旷野的农田露出了一条一条的田塍,河里的水在河道里翻滚,虽然曙光还朦朦胧胧,但他看清了大水已退,他一声高喊:“大水退了,大水退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山上的人都下了山,来到了山脚下的路边,大家望着山脚边及路上和农田躺着一具具尸体被泥水半掩着或全掩着或全露着、有的分不清男女、有的分不清老少,而不寒而栗,只是说:“造孽呀……”

人人心情沉重,朝家的方向跑。突然,那个被救的男人,要向泰浩跪拜,被泰浩拖住了说:“不用这样,我应该这样做,真的不用谢!”

那个男人说:“好兄弟,我这一辈子也忘不了你!后会有期。”然后各自走了。泰浩刚走不远,一具满身污泥覆盖的尸体横躺在他前面路上,泰浩不敢过去。与他同路的另一个人跨了过去。泰浩对尸体作了揖,然后再跨了过去。由于害怕,他跨过去时,左脚伴着了那尸体,差点绊倒了自己。泰浩说:“死鬼,别作孽!”

片刻,与泰浩同路的男人到了自家的地方,见自己家在路旁的房子,成了一堆烂泥,家里的东西全部被洪水卷走了,塘边的一个瓜棚树桩,拦住着自己的母亲和女儿的尸体,他嚎啕大哭,泰浩急着要回家。看到这一幕,他劝说了那男人几句,然后帮那男人一起将他母亲和女儿的尸体抬到了他家原屋前坪里,对尸体作了揖他就迅速往回家的路走了。后来这一路上,他还见了九具拦路的尸体。到了李大娘的屋边,只见李大娘家的房子,已无影无踪了。李大娘守在那里哭诉:“怎么得了,连煮一碗野菜的地方也没有了,怎么活呀……”

泰浩跑回了家,到了坪里便大喊:“爹、娘我回来了!”

躺在床上的王氏听到了泰浩的喊,忽然从床上起来了,拉着泰浩的手说:“崽,你是真的回来了?你掐一下娘的手看看。”

泰浩掐了娘的手说:“娘,痛不痛?我是真的回来了,这不是梦。”

王氏的眼泪,一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了下来,但又笑着说:“是回来了,是回来了,没错。崽,你昨晚在哪里?吓死我了。”

世顺说:“崽回来了吧?我要你不要急,是不是我说对了?他呀,就是命大。”

王氏继续说:“你昨晚在哪里?”

泰浩向王氏叙述子他在洪罗庙清宫山避水的全过程。当说到自己奋不顾身救了那个人时,王氏多日没有舒展过的脸,露出了笑容,说:“好崽,就是要这样,救了一命,可胜过去南岳烧一辈子的香。”

泰浩说:“娘,您总是说要做好人,我是听你的话才这样做的。”

世顺说:“昨天没吃东西吧?我来煮饭给你吃。你回家了,你娘的病也好多了,你娘的药没捡吧?”

泰浩拉世顺来到厨房轻轻的对世顺讲了药被卷走的过程。但王氏耳尖还是听到了。她在床上说:“泰浩傻孩子,为什么不跟我说丢药这一节,难道我会责怪你吗?这个时候救人肯定比药重要呀,娘为你的做法高兴。”

泰浩说:“娘,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你着急白花了钱,又欠了新帐。”

王氏说:“又欠新帐了,娘是急,但娘不会怪你呀。再说,急又有什么用?再不去捡药了,去挖一些六月雪(路边荆),煎水给我喝,试试看有不有用。”

王氏喝了一天六月雪汤,她觉得病好了不少。次日,便下床来到坪里,世顺让她坐在一棵枇杷树下的石头墩上。

刘氏正和儿子泰胜在垅里整被水冲垮的田塍回家,见了王氏便停下脚步,说:“世嫂,你的病好多了,脸色也好看多了。”

泰胜说:“伯伯娘,您好!”

王氏说:“哎,喝了两碗六月雪汤,好像起死回生了。你们娘崽做事回来了。刘嫂,泰胜泰阳兄弟大了,这力气活你就可以让他们去做就行了。”

泰胜说:“伯伯娘,我娘对我们做事总不放心,怕我们做不好,总要去,我们也没办法拦阻。只有由着她。”

王氏说:“刘嫂,你看你儿子多懂事,让你享福你却要操空心,你虽辛苦了几十年了,但孩子们都不错,值。”

刘氏说:“是呀,他们还算懂事,但比不上泰浩。”

王氏面带微笑说:“泰浩现在确实懂事了,还懂得了很多大道理,前天晚上涨大水,他在清宫山过夜还救了一个要寻短路的男人,为了救人,他把给我捡的药就甩到河里去了。他还真是个好孩子。”

刘氏马上说:“有这事,他真的不错,你的儿子也是一个大好人,了不起啊。”

泰胜说:“伯伯娘,你们家平时都能助人,泰浩哥自然学到了。”

在垅里做了一早上事的人陆续回了家,见王氏在树下歇息,葫芦堂的男女老少都从家里端着碗来坪里吃饭或喝粥了,有的人在喝热粥时,手转动着盛粥的碗,嘴从碗边一路吸着上面的冷粥,一碗热粥不一会儿便溜进了肚里。有的人吃饭,一个酸水辣椒,便是下饭的好菜。大家吃完饭或喝光了粥,将筷子放碗里,将碗放地上,便聊起了天来。

雷氏说:“世嫂,你看你这一次的伤寒好得这么快,我看主要是泰浩做了好事。他救了人,天老爷也看到了。自然帮你消灾除病了。你那五副药也可能从河里流到了龙王殿,龙王看到了,知道了人间不易,治病的药都被淹了,就赶快收水了,所以,这么大的水一个夜晚就迅速退了。哈哈哈,我们葫芦堂的子孙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个个正直善良,懂得为人处世的大道理。这也是祖宗积的阴德。再说,这次涨水,刚好涨到门前的塘坎打止,我们算是走运,但这也是托祖先的福。住在低洼地方的人,几年或几十年,又是一场大水,无家可归,家破人亡在所难免。俗话说:贼偷三届,当不得火烧一届,火烧三届,当不得大水一场,这大水一涨,农业可以绝收或欠收,这就要命了。”

泰浩说:“这次大水造成的损失太大了。接下来无家可归的人会流浪街头,讨吃的人会到处出现。我们这些靠做小生意买米吃的人就会更艰难了。”

大家正在说着话,一个走家串户的剃头匠,人称夏快刀的人,提着那只装着剃头工具的旧木箱子来了。他四十岁不到,个头中等,由于有了这剃头的手艺,不管天睛还是下雨,他都在这周围十里八乡赚点小钱,因此家里的日子油盐总算可以不断,所以他走起路来,特别起劲,还总是离屋老远便将“剃头耶啰,刮胡子耶啰”的喊声像打山歌一样拉着长长的声音唱出来,不管屋场大小,他一来大家都能知道。可今天他没喊,不声不响来到了葫芦堂的坪里。见了大家便说:“我刚才从下弯堂过来,下弯堂的李大娘今早跳塘里寻短路死了。好可怜。”

王氏立即问道:“什么?李大娘死了?”

夏剃头说:“我路过下弯堂,只见人围在一堆,我就过去一看,谁知,见了李大娘的尸体躺在地下,听她的侄媳妇对我说:由于她几天没进一粒米了。所以刚好涨大水的那天早上,去了她姐姐的家里做客去了,这样正好逃脱了被大水浸死这一难。那天的大水来得非常猛,她侄儿一家人,好在跑快点,人都逃了出来,要是李大娘那天在家,肯定会被大水卷走,或者被垮下的屋子压死,本来去做客,救了一条命,可是昨天她回来见屋被水推走了,家里连一口针也没有了,他就大哭起来,边哭边喊老头子和崽在哪里,她侄儿侄媳劝都劝不到,晚上侄媳要她一起和他们去祠堂睡觉她也不肯去。谁知,今早侄儿回来发现她死在塘里。她躲过了大水,但还是被水淹死了,可怜。”

世顺说:“李大娘真是可怜,想来也是,儿子走出去杳无音讯,丈夫又不知生死,本来生活毫无脚落,现在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了,真是走头无路,想不通就自己死了。埃,可怜呀。”

夏快刀又说:“像李大娘这样可怜的人还有不少,这场大水推倒了不少的屋,淹死了不少的人,有些家庭七八个人就剩下一两个人了,有些人想不开,觉得亲人死了,房子倒了,东西及粮食都没了,禾也推走了,既没吃又没住的,想不通还不就死了算了。昨天洪罗庙桥上又跳下去两个老头,其中一个人我认得,还是一个读了书的人,他在给别人写祭文,躲过了洪水,回家见屋都不在了,连亲人的尸都没见到,家里连瓦片都没了一块,他受不了这个打击,就从桥上跳下去了。”

泰久说:“这样的大水是人间灾难!”

树顺说:“这是龙王发怒了。龙王要吃人了,所以才涨这么大的水。”

王氏说:“唉,人若害人天不肯,天要害人草都不生。这是天老爷在害人。人世间哪有这么多灾难,也不晓得这次大水到底害死了多少人?这人呀,少吃少穿都算了,千万不要碰上这些天灾人祸的事。”

王氏说着说着又想起了李大娘,便忍不住心酸,咽哽着说:“李大娘又哪来棺木呀?”

夏快刀说:“哪里还有棺木埋,他的侄儿说,他娘家已经没有人了,一个亲侄儿前些年死于了霍乱。只一个姐姐,住在死冲漏夹里,家里也很一般。没办法,他说只有她两公婆把这个婶用索子抬山里挖个坑埋了。”

王氏听了夏快刀的话,唉了一声道:“这李大娘真是命苦,多好的大娘,苍天对您不公哦,愿您来世做个有福的人。”随后,她心里沉重,垂下了泪。

大水过后,太阳一出,天气暴热。葫芦堂的人总是在田边转来转去,被水浸泡的禾苗终于慢慢长了起来。

这天,泰浩收到邮差送来文乃者的信,这是文乃者第二次给泰浩的信,泰浩拆开信件便念给父母听:

“哥,你好:

这次大水,你家受影响了没有?很是挂念。

这场大水,造成衡阳县城乡冲毁房屋8737栋,淹田99万亩,造成20116人死亡,县内你们洪罗庙和渣江两镇,全被蒸水洪流所席卷,这场大水声势浩大,给衡阳县城乡留下凄凄惨惨的局面,造成了无家可归的人已流浪衡阳各街头,讨吃讨衣的人衡阳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真是惨。HY市、县政府没有能力采取办法来解决目前状况,我们只是统计受灾的情况。

哥,如来衡阳,请来看我,我想念你。

恳请写信或来衡阳告诉你家的情况,我十分惦念。另外我已调到衡阳县政府办工作。

地址:HY市、县政府合处办公楼(原办公地点)地层第七号办公室。

弟文乃者

1949年7月14日”

王氏听了泰浩读信后叹息说:“天啦,这场大水死了这么多人,这是天在收人啦!明年的日子又怎么过呀,恐怕又要饿死好多人啰。”

世顺说:“写封回信吧,人家在挂念。”

王氏说:“信是要回,但又从哪里去找钱寄信呢?”

泰浩说:“还是我去一趟衡阳吧,做生意没了投本也做不成。顺便去看看有不有无本生意可做,比如做些力气活,我们借舅舅的钱总是要还呀。”

8月中旬的一天,泰浩带上文乃者的信,一个人只身向衡阳走去。夜幕来临时,已走到了衡阳的泰浩,只见街道上到处是穿军装的国民党军人。他加快了脚步,朝文乃者的办公地跑去。可到了大门口就被拦在大门外,他朝里面张望,全是军人。他便问道:“请问这里还是不是HY市县政府办公地点?”

一个穿军装的门卫说:“过去是,现在还是。只是他们暂时没在这里办公了。”

泰浩说:“请问,那这市县办公室搬到哪里去了?”

门卫说:“这就不清楚了,听说不在一个地方。快走吧。你在这里呆久了,会把你当特务看!”

泰浩无奈地离开,转身准备向街上走去时,与正朝大门而来的文乃者碰个正着,两双眼睛对视后立即喊了对方,文乃者上前扑向泰浩,与他拥抱一会儿后松开了手说:“哥,家里没事吧?”

“家里没事。”泰浩回答说。

顿一下泰浩接着说:“好久想来衡阳告诉你了,直到今天才来,让你牵挂了。我家下面的一栋屋进了水,我家的地型高些,房子没影响。但田里的禾苗由于浸了几天水,受了些影响。今年的收成普遍会减少。”

文乃者说:“哥,人安全,房子又没受影响,这就是万福了。你不知道。在衡阳河江套一个转弯处,一次打捞出2000多具死尸,我参加了打捞的行动,那真是看不得。我都呕得不行。这场大水,是有记载以来的、200年一遇的特大洪水,损失太大了。没涨水的地方粮食产量也有所减少,涨水的地方,有很多田颗粒无收,只怕又会有饥荒发生,再加上……不说了,哥,我要到里面去拿一份文件来,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文乃者拿了文件出来了,说:“哥,我们边走边说。”

泰浩说:“这是怎么回事?街上是不是驻扎了军队?”

文乃者轻轻地说:“哥,现在乡下的老百姓消息闭塞,特别是我们南方的国民党统治区乡下的人都不晓得国家的大事情。由于民国政府不服输,逃离南京又迁都广州,继续统治着南方大部分区域,你也看到了,衡阳到处是国民党的军队,我们的办公地点也被国民党的军队占领了,你知不知道?哥,告诉你,白崇禧正在往我们衡阳集结军队,现已集结了20多万人,以衡阳为重心,组成湘粤联合防线,企图阻止共产党的军队南进各省。”

泰浩说:“那又要打大仗了?国民党与共产党要在衡阳打仗了?老百姓又要遭殃了,你们的办公地点都让出来了,衡阳的政府在支持国民党军队呀!”

文乃者说:“这有什么办法?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上头下令,撤销HY市并入衡阳县,并任命白崇禧的亲信殴阳涛为县长,你说白崇禧的部队驻扎衡阳城是不是很方便呀。而且下一步政府还会向老百姓征粮征钱献给白祟禧的部队,你们农民又要遭殃了。”

泰浩说:“原来是这样!”

他们俩走着走着,一路进了几家餐馆都人满为患。后来,他们来到了一家偏僻的只有六张餐桌的小餐馆,已坐满了五张桌子的白祟禧部队军人,他们说着不同的方言,喊着不同的绕口令,说说笑笑。泰浩和文乃者坐在一张空桌子上,只能看热闹,他们吃了饭便往江边走了。

初秋的到来,褪去子夏天的炎热。他们俩慢步在湘江边,忽然而来的一阵阵清风让他们感到特别舒爽。

文乃者说:“哥,我告诉你,之所以农民没吃没穿,过着牛马不如的生活,主要还是因为农民没有田,农民给地主作田,被地主剥削去了,现在解放区的人民就不是这样了,农民有了土地,人人平等了,地主也变成了自食其力的农民了,解放区的人民感谢共产党。”

泰浩说:“我们南方要什么时候才能解放?”

文乃者说:“哥,这要看什么时候共产党的军队完全消灭掉国民党的军队。但可以肯定的是共产党得人心,一定会得天下。听说共产党的军队很快就要进军中南地区了,白崇禧的部队想阻挡,因此很快又要打大仗了。而且这一仗就要在衡阳及周边区域打。哥,我们要支持共产党的军队,打起仗来,老百姓的支持也很重要。”

泰浩说:“有一场大战在衡阳打?过去我也拿起枪参加了打日本,如果共产党和国民党打,我肯定支持共产党,因为国民党是富人的党,共产党是穷人的党。你说对吗?”

文乃者笑着说:“哥,你说对了,大家都支持共产党,共产党就可以打胜仗了,就可以早日消灭国民党的军队了。你回家后可以把这些大道理说给老百姓听,特别是要百姓抵制捐粮捐钱。你还可以参加共产党组织的地下农民游击队,帮助共产党打国民党。”

泰浩说:“文乃者,你跟在李副官身边几年长知识了,连打仗之类的大事你也知道了。你懂得大道理了,了不起。只可惜李副官不在了。我本想来衡阳找点事做,挣点钱。现在看来不是时候,我明天就回去了。放心。我会支持共产党打国民党。”

文乃者说:“哥,你特来衡阳,可我不能陪你去玩了,好像大战在即,政府也特别忙,我也自然不能清闲了。我送你去我床上睡觉,我拿着这份文件,还要去找领导,我可能晚上都不能回来睡觉了。”他随即从身上钱袋子拿了两块银圆递给了泰浩,说:“哥,明天请你自己去买点东西给伯父伯母吃。”

泰浩说:“这不行,我不要!”

文乃者急了,和泰浩边走边说:“哥,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钱,你别嫌少,我是心意。哥,你的恩情我永远都报答不了。你不拿着我心里不安。”

泰浩见文乃者一片真心,就说:“文乃者,你别说客气话,你也没有钱,身上的钱全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文乃者说:“哥,我要发薪了。再说我一个人也不要用什么钱,你一定要拿着,以后来衡阳,一定要来看我。”

泰浩接了文乃者的两块银圆,非常感动,说:“好吧,就当我借你的,我做小生意又有投本了,以后一定要还你。”

文乃者说:“哥,你别这么说。弟一点心意,你就心领了吧。”

文乃者送泰浩来到了一间狭窄的房子里。房子里开着四张床,中间留着一尺多宽的空隙过身,因其他三张床上的三人都睡觉了,泰浩不声不响睡在了文乃者的床上,第二天清早他就起床往回家的路走了。

1949年9月上旬的一天,旷保长与彭甲长一行四人来到了葫芦堂。世顺接待了他们,葫芦堂的百姓也都来到了堂屋。

旷保长说:“乡亲们,我们是蒋委员长的子民,现在蒋委员长的部队驻扎在衡阳城,县长要求大家捐钱粮慰问部队官兵,我们这一保也不能太落后,大家都要表表心意,按照全县最低标准,按人头每人捐粮十斤大米。”

世顺说:“保长,太多了,捐不出。我们的日子怎么过呀!”

泰浩高声说:“部队是靠老百姓上交的皇粮国税在养的,我们葫芦堂对皇粮国税哪一年都交清了,就不必再捐了,欧阳涛有能力自己去慰问好了!”

龙顺说:“政府还让我们活不活?!今年粮食又大减产,到时我们连粥都会冒得喝。一句话,我们冒得出!”

保长站起来,说:“这个数是上头分配的,大家必须出谁,不完成后果自负!”

这时,刘氏走到旷保长面前,说:“旷保长,我交不出。我一粒米也不会去交!我不怕区公所!”

旷保长站起来拍打桌子说:“你敢!小交一粒剥你的皮!”

顿时,泰浩、才顺、龙顺等大闹起来:“你拍打桌子就是打人,太过份了!我们对你不客气了!……”大家围着保长起哄了。

彭甲长见势不妙,忙说:“大家别吵,以后再说!”便拉着保长走出了葫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