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泰浩做童工05

1939年（民国28年）4月6日，日本十八架飞机轮番轰炸衡州城区。上午九点多钟，衡州城区上空突然轰隆的响声振撼了云霄，随即飞机上丢下的炸弹爆炸声此起彼伏，地动山摇，人们四处逃窜，呼天喊地，但往那儿逃？有的随炸毁的房屋倒塌压死，有的跑着跑着被丢下的炸弹炸得粉身碎骨。

这时，泰浩正在收拾炸油条的工具，他听到轰隆的震耳声，见铺里的食客和伙计有的往外跑，有的钻桌子底下，他便丟下手中的长竹筷，迅速跟着伙计爬进床底下，全身颤抖……

到了响午，振耳的响声消失，人们的哀啕声在城区回荡，缺手断脚的尸首随处可见。后据统计，日本这次炸毁衡州城区房屋五佰余栋，炸死炸伤居民一万七千余人。而顺昌饮食很顺昌，在炸弹空隙里躲过一劫，伙计们都出来了，刘妈从柜子里爬出来直喊：“泰浩你在哪里？可以出来了！”

泰浩从床底下爬了出来，直奔铺门口往外看，对面街的那条巷子已被炸毁房屋的砖头堆满了，他向那巷子走过去，街上的尸体随处伴脚，他吓出了冷汗，全身打颤，但顾不了这么多，他踩踏巷子上的砖头和尸体，跑跳着过去了，那边街到处是倒塌的民房，到了文乃者他们的栖息地一看，这脚屋变成了一堆烂砖头，他再往四周张望，前面的菜地里蹲着人，他迅速跑近，只见文乃者和冬伢子哭着抚摸着面目全非的武伢子尸体，武伢子被炸得皮裂肉开，鲜血流淌一地，一只脚炸飞在离尸首三米远的地方。

泰浩见了眼泪直流，文乃者对泰浩说：“哥，武伢子死得太惨了，听到飞机响声和街上爆炸声，我们三个人立即站起来往田土这边跑，马上飞机响声朝我们这边袭来，我和冬伢子跑得快些，我听到后面一声巨响，返脸一看，冒着浓烟，后面的房子倒了，我弟武伢子也不见了，此时，一架飞机从我头顶上飞过，我又转身往回跑，只见我弟躺在这地上！”

泰浩蹲下身，摸一摸武伢子黑蒙蒙的脸，说：“武伢子，你还这么小就这样死了，我们的国家太弱了！百姓的生命喊没就没了。”然后泰浩站起来说：“街上死了很多人，我们还活着就是幸运！我们把武伢子就地埋了吧。”

由于没有锄头，他们三人搬些砖头在武伢子周围砌成一尺高的四方墙，并捡起武伢子那只脚与尸体放一起，用碎砖块掩盖尸体上面，尔后拜三拜。然后，泰浩拉着文乃者的手说：“文乃者，你也别哭了，你去街上看看死了多少人，倒了多少房你就会想开了。我得去我陈姨家看看，我们还要去那陆家堂老奶奶家看看，也不知李伯伯现在在何处。”

文乃者说：“那我和冬伢子跟你一起去。”

于是，他们三人又踏着砖头从巷子里走出，街上到处是死尸和受伤的人，他们走着走着，见一个妇女的尸体下压着一个哭闹的孩子，他们三人立即把那妇女的尸体翻开，孩子在地上哇哇猛哭，泰浩不知所措，把孩子抱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把孩子抱起来了。这孩子大约一岁左右，泰浩抱着他直奔陈夫人家，陈夫人家的房子炸塌了，泰浩在那废墟上到处看，又喊：“陈姨，你在哪？”

因炸弹是落在别人房子上面，陈夫人家的房子上层是被炸弹震毁而塌下的，地层的砖体两侧的墙未倒，陈夫人及儿子那时正在地层休息，听到炸弹的轰隆响声就立即躲在红木桌子底下，楼上的砖瓦及树木压下来，被地层的墙和桌子挡住了，桌子上面及周围全是树木和砖头，陈夫人的脚被一根树压着，陈夫人听到喊声，迅速回答：“泰浩，是你吗？我们在屋里！”

泰浩说：“陈姨，是我，我来救你们了，你别急！”

陈夫人说：“泰浩，我们母子都没什么大碍，你把砖头和树木搬开我们就可以出来了！”

泰浩三人把砖头树木楼板一一搬开，把陈夫人母子救出。还好，陈夫人的脚只受了点轻伤，无大碍。

陈夫人感动地说：“泰浩，多亏你能在这个时候来看我，不然，我们娘崽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泰浩说：“陈姨，您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您母子平安就好。”泰浩又说：“陈姨，我还想去李伯伯那里看看，回头我迅速到你这里来，帮你整理房子。”

陈夫人说：“好，你们快去！”

泰浩又指着那个坐在地上的娃说：“我们刚才在街上捡了个娃，我把他带铺子里去。”

陈夫人说：“那你怎么带呀？

泰浩边走边说：“我把他给刘妈带，顺昌饮食没被炸到。您这里有很多事，你忙。”

陈夫人说：“你这孩子真是一个好孩子。”

然后，泰浩抱着那孩子来到了铺里，对刘妈说了捡孩子的过程，刘妈说：“也好，我来带。”

泰浩三人又迅速来到了保安司令部，保安司令部的房子被炸毁了一大半，保安司令部的官兵被炸死了十九人，十九具尸体从废墟中挖出摆放在后坪上。其余的官兵正在召开紧急会议，泰浩从门缝里看到了李副官，就放心迅速离开了保安司令部，又带领文乃者和冬伢子直奔陆家堂。这一路上，不是见人在哀叹，就是见人在痛哭，在呐喊……，快到了陆家堂的前坪，只见“陆家堂”三个字已残缺，斜倒着靠在废墟的砖头上。整栋房子被炸毁。

泰浩爬上废墟，在上面喊：“陆奶奶您在哪，陆家有人在吗？”他喊了很久，没听到有任何回音，他便从废墟上下来，围着房子废墟的四周边转边喊，突然他听到了有人在答：“我们在地窖里，救救我们！”

他沿着这微弱的声音贴近废墟仔细听，他惊讶地大声说：“有人，有人在喊，快，这里有人！搬开砖头！救他们！”他们就用手搬开砖头，搬着搬着，发现一只三寸金莲穿着绣花鞋，三人迅速将人身上的砖头搬开，露出了陆奶奶的全身，老奶奶的头被青砖压扁了，全身皮开肉裂，鲜血流进了地窖，陆奶奶的儿媳和孙子从地窖里爬了出来，扑在陆奶奶身上哭诉着：“娘，要您先下去您不肯，硬要让我们先下去，谁知就差一步屋就炸倒了，娘，您让我们躲过了死，自己却死了！您死得好惨呀……”

泰浩说：“陆奶奶，我们来看您了，感谢您当年给了我的衣服，让我的小弟们没冻死。”

泰浩和文乃者及冬伢子围着陆奶奶伤心地哭了起来，然后向陆奶奶作揖回到了顺昌饮食。

走到铺里，见大家沉默不语，泰浩问刘妈：“刘妈，怎么了？”

刘妈说：“老板一家老少全被炸死了，只剩老板一人在铺子里留了一条命。”

泰浩说：“这日本鬼子的帐中国要什么时候才找他们算？！”

刘妈说：“老板刚走，说这铺子他不开了，怕日本鬼子哪一天又来炸衡州”，要伙计们自行回家。”

泰浩说：“刘妈，老板现在这样的情况，我们都走了，老板更难受，我可以暂时在这里帮老板守一段时间铺面，等老板处理完了家里的事我再走也不迟。”

于是，伙计们拿起行李离开了店。刘妈抱着那个男娃对泰浩说：“你知道我的家住在那里，有事可到我家来，这孩子我带着，正好可作伴儿。”

泰浩说：“刘妈，谢谢您多年的关照，您就象我娘一样对我好。这个孩子我看他实在可怜就带来了，给您添麻烦了。如果城里要打仗了，住这里就有危险，您可以到我家去躲一躲。我娘是一个好客的人。文乃者和冬伢子离不开我，我要把他们俩安顿好才能回家。”

刘妈说：“泰浩，你真是一个好孩子，神灵菩萨会保佑你。我回家了。”

泰浩说：“我送您。”

刘妈抱着娃，泰浩帮她提着包袱一起走出了铺门。泰浩送刘妈到了家才返回铺里。

傍晚时，李副官一行十二人走进了铺子里，泰浩忙迎上，说：“李伯伯，您们还没吃饭？”

李副官说：“铺里的人走了？”

泰浩说：“老板家的人除老板外全部炸死了，老板把铺子关了，伙计们都走了，我想暂住几天，等老板来了再走。”

李副官说：“好孩子，你做得对。我们今天还没吃饭，有几个人早餐也没吃，铺子里有米吗？帮煮点饭吃。”

泰浩说：“还有米，我来煮饭。”

泰浩随即喊文乃者和冬伢子二人烧火、洗菜，自己淘米煮饭及切菜。李副官怕泰浩不会煮饭，又叫来一个中年保安帮忙煮饭菜，不一会儿，饭菜煮好了，只煮一个炒干萝卜条，一个豆干子。大家狠吞虎咽吃饱了饭，很是高兴。

泰浩往桌上的油灯里添了油，对李副官说：“伯伯，日本人还会来炸衡州吗？”

李副官说：这还很难说，去年九月九架飞机炸衡州，造成不少伤亡，这次规模更大，与日本人打仗可能还刚开始，你等老板来了还是回家去，你在这里你父母会着急的。”

泰浩说：“李伯伯，我是可以回去，可是我的这两个小弟无家可归，他们俩也认得较多的字了，李伯伯你能不能让他们去干些什么？”

李副官想了想：“他们能识字？现在与日本人打仗，要求地方开展抗日宣传等活动，正需要小孩，特别是识字的小孩更好。”李副官叫泰浩拿本书来，他亲自从书上点了难、劳、勤三个字给文乃者和冬伢子认，他们俩都读了出来。李副官说：“好，你们俩明天由泰浩带着来警备司令部。”

泰浩三人共同谢了李副官。

李副官说：“不用谢，我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为了打击日本侵略者，我们每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应该行动起来，齐心合力，把日本鬼子赶出去。你们看，有一千多年历史的衡州古城，被日本鬼子炸得稀巴烂了！老百姓在家好好的，被日本鬼子用炸弹把他们炸死，这是什么世道！这日本鬼子该千刀万剐！”

另一个中年随同说：“李副官，今天我们收拾的尸体让人看了真是痛心，还有好多年幼的小孩，日本鬼子这么狠毒，当让他们全部沉入海底去喂鱼，灭了这个没有人性的民族！”

李副官说：“一个民族要打败侵略者，不是喊就可以的，不但要喊，还要有超过敌人的本事才行。这就需要你们年青人的努力。”

泰浩、文乃者和冬伢子聚精会神地听着。

李副官最后说：“好了，我们走吧，大家回去好好睡一觉，这一段时间会很辛苦，也许要辛苦到日本鬼子滚出中国！”

1939年4月8日，泰浩在顺昌饮食老板的再三催促下，依依不舍离开了顺昌饮食，告别了陈夫人和李副官，背着包袱往葫芦堂走了。结束了从十一岁到十五岁的四年打工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