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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风雨葫芦堂

共 60 章

引子第一章:世顺添泰浩;第二章:泰浩上私塾第三章:泰浩做童工;第四章:昌顺当壮丁第五章:王氏送满女;第六章:挑脚上贵州第七章:半途遇爱情;第八章:林顺变佃农第九章:弃船走日本;第十章:战后闹饥荒第十一章:黑夜盼黎明;第十二章:翻身得解放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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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王氏送满女03

这天,明媚的阳光洒满大地,垅里刚插的嫩绿禾苗被微风一吹,卷起了滚动的翠绿浪波。恩顺正牵着水牛在犁汪大爷自留给长工们作的糯稻秧田,以便将秧田也插上糯稻。恩顺挥动着手中的牛鞭,口头唏、唏地催牛快速耕田。突然,狂风卷起满垅灰尘,天上乌云滚滚而来,随后黑云罩天,轰雷掣电,暴雨如注,恩顺迅速牵着牛往汪大爷家跑,当他牵着牛上田塍跑了一丘田远的时候,突然,一道闪电穿破垅中,一声炸雷在恩顺的头顶上震荡,瞬间,雷电将恩顺当头劈死在田塍上,由于水牛受到惊吓,霎时跳了起来,落下时全踩踏在恩顺身上,再次跳起时,牛脚跳动之力又将恩顺的尸体扒抛到了禾田里。

风停了,雨住了。彩虹出来了,天空一片晴朗。

葫芦堂和树弯堂的人都围了过来看场面,树弯堂的汪大爷和葫芦堂的萧三爷二人主动承担负责安排恩顺的后事。首先安排将恩顺的尸体抬放在葫芦堂前面塘边的菜土上,恩顺的堂哥(希德之子)树顺和昊顺从塘里舀水往恩顺的脸、头、身上泼,将其泥冲洗干净,只见恩顺面目己烧焦,头上被雷打的洞还在流血,腹部被牛蹄踩破,肠子等巳露出。

夏氏听了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从家里走了出来,看到这昔日老虎一样的丈夫一下就成了这个样子,放声哭诉着:“天老爷,你怎么不收我呀,我怎么得了,我和孩子连一筒米一天都没有了,我们娘崽怎么活呀,我们会饿死耶,早晚会饿死耶。天老爷,你把我收走啰,这日子我早就不想过了,我过不下去了耶,……”夏氏边哭边弯着腰,然后仰着头,捶着胸,声泪俱下哭诉着。

一段时间后,附近来了不少看现场的人,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年妇女走到夏氏面前劝说道:“夏氏,你也别哭了,你哭什么呀!他对父母不孝,对哥嫂不尊,对你又不好,连对自己的崽女都刻薄,他是天老爷看不过眼把他收走了,是天老爷在做好事收了他,你哭是在责怪天老爷,妹子呀,你莫哭了,你这么多孩子要你带大,你要好好管好自己!”

夏氏听了这位老妇人的话,更痛心如骨,如泣如诉哭喊:“萧恩顺耶,你为什么躺在这里不来打我啰,我的骨头都被你打残了耶,我的眼睛都被你害得快哭瞎了耶,你吗就这样死了啰!你还不到四十岁耶,你不磨死我你怎么舍得死啰!你死了我那有钱买板来埋你啰,……

能德三爷走到汪大爷身边,在汪大爷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说:“葫芦堂的男女老少听着,恩顺被雷打死了,这话不好听,这是老天爷把他收走了!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的眼睛是能看清地上万物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的,偷蒙拐骗天能看清,不认爹娘天能看清,虐待妻儿天能看清,不尊兄嫂天也能看清!恩顺就是教训!所以,大家要做好人,做好事,修阴积!恩顺虽是天收走了,但他的尸体还是要埋,他的子女小,堂客又没能力,怎么办?他还抱在手里就来到了葫芦堂,并改姓萧了,他也是吃葫芦堂的饭喝葫芦堂的水长大的,虽不是萧氏的根脉也可算是我们葫芦堂萧氏一家人。所以,遇上这样的情况只有大家共同来出力才行。我想,葫芦堂的男劳力从现在起都来帮忙,首先请木匠来,从他家取楼板做棺材,这几天大家帮忙做事,吃饭的米汪大爷很仁慈由他负责,菜大家就将就将就,吃小菜,大家从自己家里摘来,每户负担一餐,出门抬柩那天煮一碗肉、一碗豆腐,再加两个小菜。另外,葫芦堂每户都要出点钱,不管你家里有不有都要,你家里没钱借也要借点来,人死了总要埋,入土为安嘛,再说,他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总不能把他丢土里就完了事,还是要有简单的仪式才能下葬,他家这个情况不向大家要向哪个要,所以不说借字了,大家出点钱,出点力,事情就办好了。你们说是不是?有意见的就在这里说,没意见大家就回去拿钱,钱拿来了交龙顺那里,他管帐管钱。再说一次,大家有不有意见?”片刻后三爷又说:“好!大家都冒意见,那好,都回去拿钱!”

这时,大家都回去拿钱了,世顺对王氏说:“家里没钱怎么办?”

王氏说:“我去跟二婶借,这个钱没钱也要出。一家有难百家帮,这是大道理,何况是葫芦堂的人!”

“那好,向二婶借,只有这样才行。”世顺赞同地说。

就这样,恩顺的丧事在能德的主持下,三天时间上了山,黄土封存了他三十八岁的一生。

夏氏虽说彻底解脱了恩顺这把枷锁,带着四个孩子自由了,但是家里连一粒米也没有进屋了,办丧事剩下二十七筒米,汪大爷自然不好来要回去,夏氏带着四个未成年的孩子吃了这二十七筒米后怎么办?能德在想,葫芦堂个个都在思考这件事,难道夏氏要带着四个孩子去讨米不成?能德吸着旱烟,然后拿着长烟筒往凳子上敲了几下,又放上烟丝,他右手拿着烟筒,起身往下栋屋树弯堂汪大爷家走去了。

汪大爷正在堂屋给神堂添香作揖,他家的神堂高大气派,金光耀眼,且每逢初一十五必点香。能德见汪大爷在作揖,就站住了脚,汪大爷作完揖,转过身来看见能德站立在大门外的台阶上,便边迈步边说:“能德老弟,你怎么来了?”

能德说:“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特来找您汪大爷商量商量……”

两人边说边笑,汪大爷打着手势说:“走,到屋里坐。”能德随汪大爷到了他的书房坐下,说:“哎呀,大爷您的书房有这么多的书,难怪您是我们这远近闻名的文化人。我虽读了几句书,但仍是一个大老粗,还是第一次来到你的书房作客,荣幸啊!也是第一次见到一家一户有这么多的藏书!原来汪大爷真是一个博览群书的文人,自然与大家不一样,走起路来都显示出了才华与气质。”

汪大爷哈哈大笑说:“老弟呀,你别这么说,我这书都是摆设,是做样子的,我哪有时间来看书,今天这里走走,明天那里看看,想让子孙们多看点书,就摆这些书放在这里,为了吸引他们来看书,我还采取了有奖读书的办法,用钱买他们读书,人呀,要读书才知礼仪。”

能德说:“汪大爷,话是这么说的,读书知礼仪,但没读书的人并不一定不知礼仪,读了书的人是极小数人,没读书的人也就是说读不起书的这大部份人就不知礼仪了?我看未必!礼仪是人最基本的常识,比如孝敬爹娘、善待亲朋、尊老爱幼等是人之最基本的常识,没读书的人也是知道的,他们听大人说、看大人做、学大人样就懂了。当然,读了书的人他们懂得更多、更广,而且能讲出道理来,冒读书的人只会做、只知道这些事该做,所以,我说这句话要改一下,应改为:读书更知礼仪。”

汪大爷听了又哈哈大笑起来说:“你真会钻牛角尖,读书知礼仪和读书更知礼仪又有好大的区别吗?”

能德也笑了。

汪大爷叫丫头上了茶,又说:“老弟,你坐,说说你登我的三宝殿有什么事?”

能德坐在书桌旁的一把椅子上,左手扶着茶杯,右手放书桌上,说:“恩顺的丧事您出了那么多的米,要感谢您,不然,抬柩的人要饿着肚子抬他上山,搭帮您让大家吃了三天饱饭。现在还有一件大事,就是夏氏和她的孩子们肚子的问题冒办法解决,总得要吃几粒米才能活呀。这几个孩子还小,一窝田螺子,怎么办?让他们母子去讨米,不行吧,葫芦堂的五房后代都在想办法,但没想出办法,想来想去还是认为您才有办法解决这一难题。您是我们这地方方圆几十里的大户,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把恩顺的堂客放您家给您们倒屎倒尿、扫地擦桌椅,您看如何?如果能这样,就可保她母子不饿死了。”

汪大爷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慢地说:“老弟,我也想做好人,办好事,特别是这孤儿寡母更可怜,我能帮肯定帮,只是我家里的佣人现在都在耍(闲着)。”

能德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让夏氏来您家做事,您可救五条性命!你把去南岳烧香的钱省下来,给夏氏做工钱就够了,您这是烧活香,作用大呀,保您平安、添福添寿添子孙就在里了。”

汪大爷听了能德的话,面带笑容说:“老弟呀,你来了,我也要给面子。再说,恩顺在我家做事,还是勤快,当然,我也没亏待他,算是两不欠。谁知他的德行让天老爷都看不顺眼了!所以惩罚了他。只是我家的这头大水牛别人还吃不住,只服他,你葫芦堂的昊顺人虽勤劳,又聪明能干,但个子矮了,吃不住这头水牛,我家里的其他长工更吃不住这头牛。我还不知道去请哪个来帮我用这头牛。唉……,”汪大爷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弟,你今天回去,容我想一想,你明天再来。”

能德起身说:“好,您考虑考虑,我明天上午来。”

能德走后,汪大爷在书房踱着步,他把管家叫到书房说:“能德刚才来找我,就是想让夏氏来家里打杂,你看怎么样?”

管家站在汪大爷面前说:“老爷您一向仁慈,这个夏氏来打杂是可以,但他一个寡妇,死了丈夫的人进了家门是不是不……,而且你看夏氏那个样子就……”

汪大爷说:“你直说,无妨。”

管家继续说:“寡妇来家不吉利,大年初一如果碰到寡妇一年都倒霉。最好不要让寡妇进门,寡妇的八字大都又苦又硬。”

汪大爷不耐烦地说:“这些我还不知道吗?!我就是考虑了这些原因才没有答应。这是个难题,我家大业大,方圆几十里都晓得我一贯仁慈,来我家做事的人没有特殊情况谁都不愿意离开,我的田谁都愿意作,讨米的要饭的哪个来了都有打发,可恩顺死了,他的堂客和崽女就冒米进屋了,会饿死,再则,恩顺是在为我家做事死的,我们虽没有责任,但可以从人道主义出发施以帮助。另外,萧三爷又找上门来了,如不答应,我这仁慈招牌还挂得稳吗?你能想出两全之策?”

管家说:“老爷,您是慈悲为怀的大好人,总想帮助可怜的人,我想不能让夏氏来家里做事,是不是可以让夏氏的大儿子来放牛?黄牛婆刚下了只崽,……”

汪大爷听了管家的话,眼睛一亮,说:“是一个好办法,他的大儿子也应十来岁了吧,个子虽不高,但看上去也老练,可以把黄牛仔让他放。哎呀,我怎么就冒想到呢!还是你想得周到,你把人员调整一下,就这么办。”

第二天早饭后,能德慢慢地走来了,汪大爷正喝着早饭后的第一杯茶,能德老远便喊:“大爷老哥,喝什么好茶?真是茶香四溢!”

汪大爷忙说:“三爷老弟,你早呀,知道你会来,来,坐,我要老三(三姨太)煮了一壶茶在等你。

能德说:“您太客气了,这茶这么香,是煮出来的?”

“这你就不晓得了吧,象毛尖之类的茶,它太嫩,是煮不出浓香的茶来,这铁观音才能煮出可口的香茶来。”

这时,三姨太的丫头端了一杯茶放在能德面前的桌子上,汪大爷打手势示意能德喝茶。能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忙说道:“好茶!真是‘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大爷家的茶真不一般,我好有口福呀,有几个人能喝得到!”

汪大爷说:“你说对了,这茶是上好的铁观音,平时我都不经常喝,省着。但你老弟是哪一个呀,不给你喝给谁喝!”

能德说:“还是老哥对我好,我要是口渴了就来您家。”

汪大爷说:“你来了,我不喝都给你喝。”

然后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能德性急,先开口说:“大爷,昨晚考虑得怎么样了?”

汪大爷说:“不瞒你老弟,我是真心实意想帮这个忙。我是想了半夜,才挤出一件事来,我想,夏氏一个寡妇,家里又这么多孩子,她离不开家呀,再说,你也知道寡妇有寡妇的难处和禁忌,但又要帮这个可怜的家解决生活难题,你说怎么办?我想呀想,想到了恩顺的大崽。可以让他来我家放牛,老弟看怎样?”

能德听了说:“老哥呀,您帮忙了,我理解您的想法,是我冒考虑周到,夏氏就是给您的太太们倒屎倒尿也不够格,您让恩顺大崽来放牛也行,但这孩子只有十岁,个子也不高,你看……”

汪大爷马上说:“这你放心,我把那头刚下不久的黄牛崽给他放,早晚放牛,上午扯猪草,包吃饭,本来孩子放牛包吃就行了,但考虑他们家很特殊,一天还给一筒米工钱。你看可以吗?”

能德说:“这样很好,这是您汪大爷在积德,这真的比您去南岳烧香还管用!南岳圣帝看到您在做好事,他会保佑你!”

汪大爷说:“我这个人就是心软,看见别人太苦心里就过意不去,能帮就尽力帮,南岳圣帝灵,你看我无病无灾,儿孙满堂,这就是菩萨在保佑。”

能德说:“您做了这件好事,又要添寿十岁!”

汪大爷哈哈大笑道:“我做一桩好事就添十岁寿,那我就真的会寿比南山了,唉,人到七十古来稀,世上难逢百岁人。做好事主要在于良心得到安慰。”汪大爷顿了一会然后说:“三弟,你可以叫他明天早上就来,笫一天让他跟着走,掌握牛的性子。”

能德说:“那好,我要他明天来。”能德起了身,双手握拳,举过头顶,说:“老哥,告辞了!”

能德迈着大步往葫芦堂走,走到堂屋前的禾坪里,大声叫:“夏氏,你出来!”

听见能德叫夏氏,在家的人都从家里出来了。

能德对夏氏说:“刚才我又找了汪大爷,汪大爷说让良乃者给他去放牛,早上和下午放牛,上午扯猪草,除包吃外每天还给一筒米工钱。这样你们母子就又有粥喝了,良乃者也可以吃饱饭了。”

夏氏听到能德说这些话时,感动得要哭了,说:“三爷,多亏了您,以后孩子长大了让他们记得您三爷的好。”

能德说:“只要你们娘崽不饿死就是好事,要他们记得干什么,自家人不要客气,你们娘崽有粥喝了,大家就放心了,你孩子多,一筒米一天也不够,良乃者是不会饿了,饭吃饱就会长个子了,你虽然不会做女工(年幼丧失父母没学),眼睛又不好,但你现在孩子也大些了,总要想办法赚点钱买油盐呀。”

夏氏既高兴又压力重重,无以回答。

良乃者站在能德的右侧,听能德说有饭吃了,眼睛直盯着能德,能德摸摸他的头说:“良乃者,你明天早点起床,我送你去,你在汪大爷家吃饭要注意,那里的饭吃了又有装,你不要吃太快,挟菜一次也不要挟太多,特别是好菜,你要吃别人也要吃。筷子不要在菜碗里乱翻乱挟,要挟自己这边的碗里。另外,不要大吵大闹,不要与汪大爷的子孙去打架。你记住了吗?”

良乃者说:“三爷爷,我记住了。”

能德说:“记住了就好。”

夏氏个子矮小,眼睛经常红肿,走起路来高一脚低一脚。纺纱挟麻都做不了,一家人除良乃者外还有四个人,一天一筒米只能煮粥养命,童养媳邹妹子己有八岁了,平时常常帮家里扯野菜,也没学女工。

王氏与世顺商量说:“这邹妹子都有八岁了,这大的女孩可以学女工了,我想带她学纺纱挟麻,能赚一分是一分,赚点钱吃盐也好。”

世顺说:“你这是个好办法,你可以喊她来家里学就是了。”

王氏说:“我明天就去喊她来家里学,教她三五天,让她边学边做就学会了。”

世顺说:“要得,你这个纺纱挟麻的高手师傅一定能带出一个好徒弟来。”

王氏笑着说:“就你会说话,会夸人。”

世顺说:“我夸你也要你有本事呀,你看这葫芦堂能有几个能比蠃你!冒得吧。”然后夫妻相视一笑。

这天早上,王氏喝了一碗粥,把碗洗好后来到了夏氏家,这时夏氏和孩子们正喝着粥,夏氏忙说:“世嫂,你吃了吗?”

王氏说:“我吃了,今早在粥里放了菊花叶,好吃。”

夏氏说:“昨天下午邹妹子和二伢子也割了些田边菊来了,昨晚这几个孩子喊冒力了,我就氽给他们吃了。今天早上邹妹子和二伢子在后山砍柴,捡了几个伞把菇,我把菇子放粥里煮吃了,好吃。”

王氏说:“什么样的菇子?还有冒?有些菇子有毒。”

夏氏说:“我认得,是伞霸菇,白色的,下面有菇子梳牙。菇子好甜,这三个孩子刚才一上桌就捞菇子吃,他们每个人还从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块给我吃了。”

王氏站在桌子边对孩子们说:“要得,你的几个孩子都晓得对娘好,都是好孩子,你们的娘虽苦,但你们懂事,带你们也就心里甜了。”

夏氏说:“是这几个孩子救了我的命,不为他们我早就进了黄土了。”

三妹子说:“娘,您莫进黄土,进黄土出不得气也!”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夏氏说:“好满女,娘不进黄土,娘要等你们都长大成人了,能做事自己养活自己了,也生崽了,娘才进黄土。”

三妹子哭着说:“娘,什么时候我都不准您进黄土,我要拖着您!”

王氏说:“三妹子真乖,你拖着你娘,你娘就进不了黄土了,乖,别哭了。”然后王氏对夏氏说:“夏嫂,你家现在就只这一筒米进屋,良乃者在外,四娘崽一天吃一筒米粥也不够,何况孩子们要长个子,不可能卖米来吃油盐,我想你可以让邹妹子学女工,这纺纱挟麻又容易学,这样可以赚点小钱买油盐吃,不然,一分钱也找不到。”

夏氏说:“你帮我想得周到,可我家冒得这套南场(工具)。”

王氏说:“让邹姝子跟我学,去我家学,学熟了就好办了,借工具就行了,麻桶我借给你。”

夏氏说:“这么好的事,还有什么说的,就是又要麻烦你了。”

王氏说:“夏嫂你不要客气,我们都是葫芦堂的萧氏人,这不要紧。”

夏氏说:“好!那就请你当师傅。”

王氏说:“要邹妹子现在就跟我去学吧。”

就这样邹妹子开始学习做女工了。

一天,夏嫂来到了王氏的屋里,王氏正在教邹妹子纺纱,见夏嫂来了,便说:“夏嫂你坐。”

夏氏说:“世嫂,我的眼睛总是不舒服,好象有东西在里面,又流眼泪,越来越看不到东西了。”

王氏放下手中的棉花,扒开夏嫂眼皮,仔细看了看说:“哎哟,夏嫂你的眼睛是月子里冒养好,又哭多了,红锁锁边很厉害,我帮你去挖一些臭草来,你每次放一把煮一碗水喝,又用臭草水洗眼睛边,这样吃洗三到四天就会慢慢好起来了。你的眼睛光线不好可能是冒吃油造成的,你太冒吃东西了!”

王氏又安慰道:“夏嫂你莫急,你现在比过去总是好些了,等孩子长大了,你就过好日子了。”

夏氏说:“是呀,自古穷人靠崽大,我就慢慢盼崽女大啰。”

王氏提着篮子和挖子,去上垅的田塍上连根挖了一篮子臭草并洗好送给了夏氏,夏氏非常感动,迅速煮了臭草汤,既吃又洗,四天后夏氏的烂眼圈好了。夏氏非常高兴,对王氏说:“世嫂,搭帮你我的眼睛边不痛了,只是光线还是不足。”

王氏说:“那就好,你的眼睛是太亏了,天天粥里加野菜,没吃油,眼睛自然就会看不清了,夏嫂,你不要急,慢慢来。”

这天,王氏提着二十个鸡蛋和事先烫好的四筒米干米面及一件陈夫人给她的自已舍不得穿的格子洋布衣,和世顺带着凤妹和泰发来到了娘家,庆贺她嫂子四十岁生日。

王氏两餐(先天晚餐和第二天中餐)收了一大钵子菜,回家后她把菜倒锅里,加水烧开,然后把肉选出来,装一中碗送给二婶邓氏家,上面夹两块肉,装一中碗送给三婶家,上面也夹两块肉,装一大海碗送给夏氏家,并夹上三块肉,她怕碰上二婶或三婶,就用桶子提着送了过去,并亲自夹一块肉塞夏氏口里,说:“夏嫂,你吃,你太缺油水了,这碗里的菜你和孩子们趁热吃。”

夏氏边吃着边流眼泪,说:“世嫂,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我欠你的人情这辈子是还不清了,我不知道下辈子能不能还清你!”

王氏说:“夏嫂,你不要说什么欠不欠的,我也不要你还,你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大家就放心了。”然后,王氏把菜倒到了夏氏家的碗里,把自己家的碗放桶里,提着桶回家了。

世顺看着王氏把菜一个劲地往外送,就对王氏说:“孩子也难得吃这有油水的杂菜,给他们也留些吃,你也吃点,别太大方了。”

王氏说:“还有,我知道,这杂菜让大家尝一尝,别人在外吃酒席不也送给我们家吃了吗?我来盛给你和孩子们吃,我也来吃。”

他们一家围在桌子周围吃着杂菜,杂菜的香味溢满了屋子,王氏碗里汤多菜少,世顺看在眼里,从自已碗里夹了一大把放王氏碗里。王氏说:“我有了,你吃,你是当家人,多吃点!”

世顺说:“你这个堂客,就只晓得给丈夫和子女吃,你这样我也吃不下!”

王氏哈哈笑着说:“你真是,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你个子高,要作田,应该要多吃才行。我一双小脚,在锅台和屋里转,只是手头上的事,没关系。”

世顺说:“我看你还真是一个贤良妇人,不但要省自己,丈夫和子女也可以小吃,但要考虑别人,你看你把几块肉都送出去了!”

王氏说:“你说我是贤良妇人,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叫做贤良妇人得了金腰带。我说给你们听……”

故事是这样的:从前有一个神仙,他装做一个要饭的老妇人,手里拿着一根打狗棍,提着一个破竹篮子,篮子里放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门边,靠着门框站着,像是饿了很久没吃饭的样子。这家人正在吃饭,女主人看见了,忙起身牵着这个老婆婆进屋。老婆婆忙说:“我不进屋了,你装饭给我吃就行了。”并随手从篮子里拿出碗递给女主人。女主人接过碗,装了一碗饭,夹着桌子上的南瓜和冬瓜放饭面上,对老婆婆说:“您坐桌子边吃吧。”老婆婆执意不肯坐桌子边吃饭,这家女主人就执意牵老婆婆进屋,让她进屋坐矮竹椅子上吃饭,那老婆婆跨过门地方进了屋,坐着很快吃完了那碗饭,女主人便问:“您还要饭吗?”那老婆婆说:“我还想吃一点。”那女主人又从饭鼎锅里给老婆婆装了饭,可老婆婆吃完饭后坐着不走了,这家男主人吃完饭就去山上挖土去了,老婆婆等男主人走后便对女主人说:“唉,我好久冒吃餐饱饭了,今天在你家吃饱了饭,我一身都有些力气了,但我好久冒吃荤了,身体不行了,腿也是软的,想吃鸡,你能杀一只鸡给我吃吗?”那女主人心善,看那老婆婆面黄肌瘦,有将死之相,十分怜惜,就说:“好,您坐着,我就去杀一只鸡给您吃。”老婆婆坐着坐着,一碗香喷喷的炖鸡端到了她的面前。老婆婆一个人就把那碗鸡吃了,吃完后说:“我走了,我要回家了。”女主人说:“那您慢些走。”后来,这家男主人回来了,得知堂客把家里的鸡都杀给那老叫化婆吃了,就打了堂客一顿。第二天,这个老婆婆又来到了这家人门边,女主人仍从老婆婆篮子里拿碗要装饭给老婆婆吃,老婆婆便问:“昨天你杀鸡给我吃,你丈夫打你了没有?”女主人手里拿着碗说:“他没有打我,他不会打我。你进屋坐下安心吃饭吧。”老婆婆听了女主人的话便进了屋,放下手中的拐仗和篮子,撩开衣服,将自己腰上的一根金光闪闪的腰带解下,一只手握着那女主人的手,另一只手将腰带放那女主人的手里,说:“你是好人,应有好报!”这女主人正要推辞,可这老婆婆说着说着就松开自已的手不见了。这家女主人得了这金腰带后,就买田置地砌房,成了一个善良的大富人。

世顺听了这个故事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也想得金腰带,成为大富人!”

王氏说:“你别取笑我!这个故事是我奶奶说给我听的,小时候我没有理解这个故事的真正意义,以为真有这么回事,现在我理解了,我认为这个故事好,它告诉我们一个道理,人对人要有爱心,人活着就应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你的心善,你做了很多好事,你就会心安理得了,你自己心里就舒坦了,就可以笑笑哈哈了,这样就会无病无痛了,这不就是得了金腰带吗!世顺你说是不是?”

世顺说:“你说得有道理,我服了你!这么深奥的道理,你一个目不识丁的妇人悟了出来。但你如果也杀鸡给叫化婆吃,我至少不会打你。”

王氏说:“那你敢!”

凤妹忙插话说:“娘,我以后也要做一个贤良妇人,要对这些冒得饭吃的人给饭吃,还要给他们衣穿。”

王氏说:“这就对了,我们都要做好人。”

恩顺去世已大半年了,又到了当年的年关,汪大爷给良乃者(家里的长工每人)打发十筒米,萧氏族里也给夏氏家每人发了积谷粮。夏氏转忧为喜,打算给孩子们大年三十日及初一各吃一餐饱饭。

大年三十日,刘氏拿了四件衣,碗里端着半斤肉,来到了夏氏家,说:“婶,今天过年,这一团肉送给你们娘崽炖萝卜吃,我给孩子们每人缝了一件衣,良乃者和二伢子的衣还是拼的,让孩子们明天(初一)都穿新衣吧。”

夏氏接着碗和衣,喜极而泣,说不出话来。孩子们马上拿着衣往身上穿,个个高兴得跳了起来。良乃者说:“伯娘,你真好!”

刘氏回家便进了厨房,十五岁的淑英在切萝卜,非常生气地对刘氏说:“娘,你看你,这段时间白天去做上门工,晚上回家帮他们缝衣服,昨夜为了赶缝衣服,一夜没睡,眼睛都红了,不但给他们送衣还给他们送肉,您这样值吗!难道您就忘了叔叔是怎样对待您和我们姐弟了吗?我真的想不通!”

刘氏笑着说:“崽,你也大了,应该要懂大道理了,中国有句古话叫冤家宜解不宜结。有些事虽一辈子都无法原谅,但是不报仇不计较就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总是去记恨,对过去的痛苦没法释怀,甚至不放过别人,那么你也无法放过自己,你的心境就难以豁达。一个人心中积郁着仇恨,就会让你不轻松不快乐,甚至影响你的生活。所以,以德报怨才是人生的最高境界,也是人生的大智慧。更何况你叔已经不在了,人死无仇耶。仇更不能代代结下去!孩子,放过别人,就是放过自己。这些大道理你懂了吗?”

淑英说:“哦,娘,我懂了。”

再说王氏由于将满女送了出去,心里一直都难过。后来,她在洪罗庙西街及其附近的乡村打听走访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果。这成了王氏一辈子心里解不开的结,而且她无法原谅自己。王氏于一九八六年病危时,什么都没说,只对泰浩说:“我把满女送桥上了,有过,请帮我去请斋婆来为我念经解过。”直到斋婆进屋开始念经,王氏才闭上眼睛安祥地躺在床上辞世了,享年八十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