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林顺变佃农04
农历八月初五中午,一个拄着打狗棍的四十岁左右的妇女,吃力地走到了林顺家台阶边,并靠着门框站着乞讨,林顺家正在吃饭,罗氏见状,迅速放下手中的碗筷,忙起身从这人手中接过碗,把鼎锅里的一团饭全装到碗里,并挟了南瓜砣放碗里,然后将饭菜递放这乞丐手里,并说:“大嫂,你进来坐着吃吧。”
乞丐感动地说:“不了,谢谢你口中省饭给我吃。”乞丐忙端着饭菜朝外走,走到不远的下坡处,她迅速蹲在路旁的草丛处……
第三天清早,泰康和佳英两兄妹突然腹痛腹泻,而且呕吐,佳英痛得在地上打滚,林顺和罗氏急了,林顺说:“不得了!前几天我在田里做事,听上屋的麻长子他们说,衡州城乡到处在发霍乱病,还死了不少人,是不是孩子也得了这腹痛腹泻的霍乱病!赶快,带孩子到镇上去看病!”
于是林顺背着泰康,罗氏大肚子背着佳英就往演陂镇走。谁知,镇上的三家郎中铺全是肚子又痛又泻的病人,已有两家没有药抓(卖)了,林顺他们去了的这家药铺的郎中正在说:“乡亲们,真是对不起,最近城乡霍乱流行,特别是城里严重,已死了不少人,乡里也死了不少人,大家来我这里看病,是看得起我,我应尽力为大家看好病,可我这铺里的药只能看前面的两个人了,很快就没有药了,其他药店也没多少药了,大家要自救,到山里、田边、土边去寻草药子煎水喝,石菖蒲最好,是目前治这种霍乱病的特效药,找不到石菖蒲,水菖蒲也可以,还有海蚌含珠、马齿苋、龙根草、土荆芥、辣蓼草、艾叶、生姜、花椒(没花椒用花椒树枝也行),每样放一把,用这些草药煎水喝也有较好的效果,大家自已回家去,赶快扯这些草药煎水喝,这病传染性极强,病人的吐泻物是主要的传染源,已生病的人要喝,家里没生病的人也要喝,实在找不到这些草药,盐开水也要喝……”药铺的郎中正说着,突然,一个五十来岁的男病人倒在了地上,并停止了呼吸,他的堂客哎呀一声哭了起来:“怎么得了,你怎么才泻了两天就死了,我怎么得了,你死了我和崽怎么活呀……”
林顺和罗氏望着这个已断了气的男人,十分同情,又十分害怕起来,不知自已孩子的病会是怎样的情况。
林顺说:“我们快回家,我们那边有这些草药。”
林顺和罗氏又迅速背着孩子往回走了,忽然又听背后面有人在哭:“崽,你怎么了?你醒醒,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呀,你还只有两岁半也,天老爷,你收我啰,你嘛收我崽啰!……”哭声戮耳穿心……
林顺夫妻好不容易走出了演陂桥镇,来到了乡村,路边不远处又一户人家在哭丧着娘……
他们夫妻只顾快速回到家,林顺对走在后面的罗氏说:“堂客,你背着女儿慢慢走,我背泰康走前头去了,到家我好去扯草药!”
罗氏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好,你快走!”
林顺到了家放下泰康,迅速拿一把锄头一只竹篮跑了出去,他在土边扯了海蚌含珠、龙根草、马齿苋、辣蓼草、土荆芥,在水井旁边挖了石菖蒲,又在山脚下用锄头打下两枝花椒树枝,将这些草药放塘边洗了泥,正提着草药进屋时,罗氏背着佳英也进了屋。
林顺忙说:“你洗锅剁药,还把挂在门上的艾叶一起剁了,我去提水来,还要去张大爷家讨一蔸生姜来。”
片刻,锅里的草药煎了起来,林顺烧着火,罗氏为孩子们换下了已拉脏了的湿裤子。
药煎沸一刻后,药水浓了,罗氏就先舀两碗放桌上,待稍冷后好让泰康和隹英喝,泰康把药喝了下去,佳英喝不下药,林顺夫妻咬着牙,用一根筷子横放她嘴里,再往她嘴里灌药水,可灌进去的药立刻又呕吐了出来,罗氏见状急了,抱着佳英哭着:“满女也,你喝药啰,你不喝药怎么办啰,你会泻死也!”
四岁的佳英在娘怀里哭着说:“娘,我不死,我不死……”
林顺从罗氏怀里抱过佳英,说:“满女,你慢慢喝一点药,喝了药肚子就不会痛了,也不会泻了,就不会死了。”
稍后,泰康高兴地说:“爹、娘,我的肚子痛好像好些了,也不怎么想拉了,妹妹,你快喝药,药不好喝也要喝。”
罗氏忙问:“泰康,真的吗?”
泰康说:“娘,是真的,我没说慌。”
罗氏忙过去亲了泰康一下说:“爷爷奶奶在保护你,好,等下又喝一碗药。”
泰康说:“娘,等药变成了尿,我就又去喝药。”
罗氏兴奋地说:“乖崽,好!”但她又转身对佳英说:“乖女,你看你哥喝药都起作用了,你一定要喝药。”
她又端药让佳英喝。可是佳英喝一口呕吐一口,且腹泻不止,而且还发了高烧。罗氏见佳英喝不下药,就又煮一碗盐水让她喝,无奈,佳英仍喝一口呕吐一口,腹痛腹泻不止,这一夜,林顺夫妻没合眼。
到了天亮时,佳英一动不动了,罗氏以为她睡了,来抚摸她的手,却感觉冰凉了,罗氏一惊:“这是怎么了!”
林顺迅速伸手来摸女儿的手,手像触了电一样,然后他又去探女儿的鼻孔,见佳英已没了呼吸,即刻一声惨叫:“我的满女儿,你这是怎么了?!就这样丢下我们走了……”
罗氏一声长哭:“我的满女也,你好造孽呀,我的心肝宝贝,你怎么不要爹娘了……”
林顺控制住内心的伤痛,搂着罗氏劝说道:“你别这样伤心,佳英生出只有这么长的命,同样的病,泰康冒事了,她却走了。你不要这样急,不能伤了胎!”
罗氏听了丈夫的话,这才想起了肚子里的孩子,靠在林顺胸前说着话:“是呀,我想起一件事,那年在葫芦堂我给她算了命,算命先生说‘你这个女儿太乖了,不到五岁不能算是你的女儿。’我当时还要算命先生给她安了根,我以为这就没事了,谁知她还是走了,真是一个短命鬼。”罗氏摸了一下躺在床上的佳英,又哭了一声:“但你叫我吗舍得啰,我的宝贝女儿……”
稍后罗氏说:“我们在这里没有一个亲人能帮上忙,邻居又离这么远,佳英怎么上山去?”
站在床边哭的泰凯说:“娘,我和泰康两兄弟把妹妹抬山上去吧。”
林顺说:“容我想一想。”稍后林顺说:“佳英就这样没了,我真的舍不得,心里虽难过,但还得安放她,你看这样行不行?用一只谷箩安葬她,上面盖上板子,请守庙的杨老汉动手埋。”
罗氏说:“一只箩太短了,把两个箩斗起来才行,再把箩用绳子捆起来,也像棺材。等下我帮她身上洗揩干净,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让她早投胎。”
罗氏又长叹一声说:“这孩子就这样走了,太让我心痛了。下次等看八字的来了给她再看个八字,要是看八字的说她只有这么长的命,我也就不想了。”
又到了中秋节,这天,林顺起床后,带着泰凯和泰康,兴高采烈地去了演陂镇上,到了镇上,街头第一家店铺(烧饼店)吸引了泰康,他拖着爹要买烧饼吃,林顺从衣袋里拿零钱买了两只烧饼,给泰凯和泰康每人一只,泰凯和泰康边吃烧饼边跟着林顺往街中间走。
林顺领着孩子来到了一家糖果铺,他买了三斤成糖(红糖做成的块糖)放在竹腰篮里,泰康看到铺里有糖果和月饼,又拖林顺的衣说:“爹,我要吃那糖粒子和月饼,我从来冒吃过。”
林顺说:“你这孩子,又要跟着我来,来了又要吃这吃那,哪有这么好吃!吃了烧饼就行了!”
泰康仍不放手,见爹不肯买糖粒子和月饼,就动手去拿竹篮里粗纸包着的成糖,林顺大声说:“别拿,这是你娘坐月子吃的!”
泰康哭了起来说:“爹,你就买点吧……”
林顺见泰康再三纠缠哭诉,就买了半斤酥薄月(五块),拿出一个掰成两半,给泰凯和泰康每人吃半片,然后把月饼包起来放在竹篮里,并说:“这些等晚上赏月时吃。”
林顺还买了五斤盐,又到案桌上称了一斤肉。泰凯和泰康跟着爹在街道上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很是兴奋。然后父子三人往回走了。
泰康边走边跳地说:“回家过中秋去啰,有肉吃啰哟,我好想吃肉了啰。”
中秋的晚上,当皎洁的月儿出现在天空时,林顺一家围坐在房屋前坪中央的一条小丁凳周围,林顺从塘边的一棵柚子树上摘下两个柚子,剥好一个放在丁凳上,罗氏从屋里把那包月饼打开一并放小丁凳上,泰康迅速伸手来拿,罗氏拍了拍他的手,说:“来,我们家也能吃月饼赏月了,林顺,你先拿呀!孩子们,你爹辛辛苦苦劳作,才让我们家过中秋不但吃了肉,还有月饼吃,所以,小孩要懂事,吃东西要让爹先吃,懂吗?”
他们一家围坐在月亮下,一边赏月,望着明亮而柔和的圆月,一边尝着月饼和柚子,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欢乐。
这时,林顺感叹道:“一年又一年,时光慢幔地消逝了,不知不.觉.,没了爹娘,佳英也消失了,孩子们虽越来越大了,我们却越来越老了,要是时光能倒流该有多好。”
罗氏说:“已去之浪不回流,已去之时不再来。这是常理。今天是中秋,何必伤感,我们就想高兴的事,说高兴的话吧。”
这时,夜已深,明月正高挂在天空,乡间寂静无声。林顺便说:“仓里有谷心踏实,妻儿子女不忧吃。林顺心里真高兴,来年还把田耕细!”
罗氏哈哈大笑说:“你真行,文人当月作诗,你也能作诗了!有趣!”
林顺非常自豪地说:“你讥笑什么?我一个不识字的人,不晓得什么诗不诗,这顺口溜不也可以吗?不服,你也来几句呀!”
“我怎么行呀,我只能”罗氏说着念叨起来,“灶前烧火煮饭吃,喂猪打狗养鸡鸭。纺纱挟麻补衣裳,油盐柴米不遭蹋。教儿育女又相夫,主好内务为大家。力求两餐小饿肚,要让夫崽乐开花!”
顿时,他们全家笑声一片,林顺竟笑得热泪溢出。
突然,远处的狗叫声划破了夜空,林顺说:“树上还有柚子,要去摘了。”
罗氏说:“不会有人来偷吧,这冲里屋稀人少谁会来?。”
泰凯说:“爹娘在说什么呀?”
林顺说:“告诉你,八月十五日中秋节,风俗有祭月、燃灯、猜谜、吃月饼、赏桂花、喝桂花酒等,这些一般都是富人和文人干的事,我们衡阳这个地方还有中秋吃柚子的风俗,也预示着圆(月)满。后来,不知从那朝那代开始,就时兴八月十五‘做贼’偷柚子吃的习俗了,而且认为偷人家的柚子吃,若遭骂,会越遭骂越仙健。没遭骂反而不高兴。所以我估计塘边的柚子树上的柚子今夜会有人来偷,你们听见底下屋狗叫声了吗?因为这一带没见几蔸柚子树,可能人家就会来偷我们这塘边的柚子吃。”
这时泰康说:“爹,你以前也偷过柚子吃了吗?”
林顺微笑着说:“我们葫芦堂不是有柚子树吗,每年中秋时,大家一起把树上的柚子摘了,然后每户分几个,就不需要去偷了啰。不过,我小时候,有一次八月十五日在我外婆家过中秋,我跟着舅舅等五个人在外偷过别人的柚子,我抱着只柚子还摔了一跤,痛得我不得了,但我连哭都不敢哭。”
泰凯说:“爹,谁要你去做贼,活该!”
林顺说:“是呀,我从此以后再也冒做贼了,所以,你们也千万不要做贼。”
罗氏说:“孩子们,你们的爹只是小时候做过一次贼,后来就变好人了,你们千万不能叫他贼爹哟,哈哈哈。”
随后他们一家都哈哈笑了起来,朗朗的笑声在寂寞的山弯里回荡。
八月底的一天,泰凯和泰康两兄弟眼睛开始流泪,继而流鼻涕,并伴有咳嗽发热,因症状轻,他们两兄弟照常玩耍打架,罗氏和林顺也没在意,三后天,两兄弟口腔两侧出现了针尖大小的白色斑疹,之后全身出现了皮疹,罗氏和林顺见状,知道他们俩兄弟是出麻疹了,罗氏要孩子们在家呆着,不要出去玩,以免吹风。这时,泰凯身上的麻疹初为淡红色斑丘疹,后增多融合呈暗红色,疹间能见到正常皮肤,疹从耳后部开始,到面部至全身,最后到手足心,疹出得齐且正常,体温也从高到低逐渐在下降,罗氏夫妻知道泰凯麻疹尔后就会慢慢消退,没有什么关系。
而泰康的麻疹出得不多,而且体温居高不降,并出现了惊厥,这就吓坏了罗氏夫妻,他们知道,小孩出麻疹风险极大,没办法,夫妻商量,从家里量二十筒米到演陂镇去变现给泰康治病,罗氏将米量放一只箩里,让泰康坐另一只箩里,林顺又从坪外捡一砣石头放米箩里,挑起泰康和米迅速向演陂镇走去,到了镇上,把米卖了后便带泰康看病去了,郎中见泰康麻疹少、色暗淡、体温高,看着看着,泰康竟昏迷了,郎中吓了一跳,忙说:“我给你开方捡药,你们赶快回去,煎药给孩子吃,能把药吃进去,把疹子发出来,才能保得命。”
林顺到了家,罗氏从箩里抱起泰康,见泰康迷迷糊糊急得哭了起来,林顺急着说:“别哭了,快去煎药,郎中说把药吃进去人就冒得事!”
林顺守着昏迷的泰康,摸着他的头,眼泪在眼眶里转,罗氏在煎药,一下又跑过来看泰康,林顺忙揩干眼泪镇定地说:“孩子没事,郎中说了,他疹子冒发出来,在发高烧,所以就会这样,你别急,煎好药给他吃了就会好。罗氏看到了林顺在揩眼泪,知道孩子的病重,到了厨房又抽泣了起来,咽哽着泪流满面,她把药煎好,用碗装着放到冷水木盆里冷却,等到能喝时端到床边,这时恰巧泰康苏醒了过来,罗氏破涕为笑,说:“崽,来喝药,娘喂你。”
吃了药后,泰康又昏昏沉沉睡了,罗氏一直陪着。就这样,泰康边吃药,边昏睡,持续了三天三夜后,疹子也发了出来,高烧也慢慢退了,可是,当罗氏叫泰康下床来吃饭时,泰康却睁开眼睛看不见东西,便说:“娘,怎么你晚上叫我吃饭又不点灯呀?”
罗氏忙说:“崽,这是白天,你看到娘了吗?”
泰康说:“娘,我冒看见您,我真的什么也冒看见!”罗氏立即用手在泰康的眼前幌动,问:“崽,你看见娘的手了吗?”
泰康摇着头说:“我冒看见您的手,也冒看见您,娘!”
罗氏像疯了一样,哎呀一声抱着泰康哭着:“我的崽也,你的眼睛瞎了!这怎么得了……”
这时,林顺从田边回来,听到了罗氏的哭诉,立即来到泰康跟前,对泰康说:“崽,你看到爹了吗?”
泰康又摇了摇头说:“爹,我冒看见您!”
林顺心如火焚,但仍对伤心痛哭的妻子说:“二嫂,别哭了,告诉你,孩子的命保住了就不错了,今年的麻疹普遍严重,死伤了不少的孩子,你知道镇上的郎中是怎么说的吗?郎中说,孩子把药吃进去了才能保住命,那就是说,如果药吃不进去,命都保不住。现在孩子的命保住了,以后可以让他去学看八字,人在就好了啰。二嫂你说是不是?”
罗氏边哭边说:“出麻疹死伤人我见过不少,我的一个弟弟就是出麻疹冒钱看郎中死的。我总在想,家里怎么这么倒霉,我们俩从来冒做亏心事,怎么也这样,是不是今年七月半供老客时,老客见了怪,在作弄我们。”
“你怎么会这样想,你看看我们的熟人和亲戚,有几个人能生一个带成一个,你说是不是?天花和麻疹等病皇宫都不知死和残了多少人,何况我们平民百姓,这次泰康如果家里没米卖,拿不出钱那也冒得人了,所以,你要想通,他人在就是了不起的事了。”林顺这样开导着罗氏。
罗氏听了林顺的话觉得是这样,便对林顺说:“你说的也是,我娘生了九胎,就只带成我们兄妹三人,其中,我脚头有个弟弟七岁时,先一天还在塘里洗澡,第二天就不知不觉死了,现在想来,我不知道我娘死了几个儿女是怎么过来的,过去我对我娘的苦体会不到,我这个做女儿的没有好好孝顺我的爹娘,没有好好和爹娘说说话,真的好后悔。”
林顺说:“是啊,对于父母的孝顺往往是在父母去世后才会感到遗憾。”
在一旁的泰康说:“爹,娘,我想吃饭了,我饿。”
罗氏说:“好,好,崽,娘就去端饭给你吃。”
罗氏饱含着泪水,装了一碗饭,并煎了一个鸡蛋,夹了几砣南瓜,来到了泰康的床边,对泰康说:“崽,娘给你煎了蛋,娘来喂你。”
泰康笑着说:“娘,我的眼晴看不到东西了,以后会看得到吗?”
罗氏说:“崽,你好好吃东西,听话,也许以后会慢慢看得到,你不要急,慢慢来。”
泰康说:“娘,我不急,我就是想,等我眼睛好了,好跟哥哥一起去读书。”
罗氏说:“好,崽,等你眼睛好了,一定让你跟哥哥去读书。”
泰康高兴极了,说:“我能跟哥哥一起去读书,那多好玩呀,我做梦都想!”
罗氏喂了泰康这碗饭,叹了口气,心中想:孩子呀,你的眼睛已经烧坏了,哪里还能上学读书呀,只能摸着过日子了。要是家里富裕,带你到大地方去看看,也许还有一点希望,可是家里只有这些养命的谷,不能再卖了,你只有认命了。
时间到了农历九月二十九日上午,罗氏要生了,他对正在屋前菜士里摘辣椒的泰凯说:“崽,你快去后岭土边喊你爹回来!”
泰凯跑到后岭,忙大声喊:“爹,娘要你快回来!”
林顺放下手中挖红薯的钯头,迅速往家里跑,进屋见罗氏的状态说:“你要生了?”
罗氏说:“像是要生了,你快烧开水,把剪刀放开水里也煮一下。”林顺烧着开水,只听罗氏跪在地上的稻草上不时发这嗡嗡的声音,不一会儿,一声哇哇的哭声给这宁静的屋子带来欢喜。
林顺跑了过来,见了满头大汗的妻子和稻草上的娃娃,顿时心中的郁闷全消,说:“生了,生了,好!”
罗氏自己给毛毛断了脐带,并将毛毛包好放在了床上。她对林顺说:“这是你娘看我可怜,所以就给我送来了一个女娃,昨晚我梦见你娘把个女孩抱给了我,并说‘这个女娃是穷人家的孩子投胎,好带。’然后你娘就走了,我也惊醒了。所以,我想,等孩子满月那天去买半斤肉来供一下你爹娘。”
林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快要生了,你想起了我娘侍候你坐月子的事,你又想生个女娃,所以就作了这样的梦,不过,供我爹娘完全可以,让二老保佑娃健健康康。”
林顺看了看床上的女儿,微笑着对罗氏说:“我去煮饭了,你生娃不易,好好休息,煎两个蛋给你吃行吗?”
罗氏说:“吃什么蛋呀,有饭吃就行了,几个鸡蛋不能吃,吃了拿什么去买盐吃?”
林顺说:“那你一天两餐饭要吃饱,我全吃红薯,你不能吃红薯,月婆子吃红薯生风。”
罗氏说:“那我就享受头等待遇了。”
林顺说:“那自然。”
那时的农村一般都是一天吃两餐。这天的第二餐饭是林顺煮的,罗氏坐在床上用成糖咽了林顺装给她满满的一中碗饭。期间,泰康摸着来到了娘的床边,说:“娘,您在吃糖吗?给我吃一口。”
罗氏夹起糖放泰康的嘴边说:“崽,你额一口吧。”
泰康额了一大口糖,笑眯眯地摸着走开了。
第二天清晨,林顺就起床挖红薯去了,罗氏随即也起了床,她像往常一样做起了家务事,林顺挑一担红薯回到家时,只见饭菜已经上了桌。林顺对罗氏说:“你怎么就下床了,这月子里我来侍候你!”
罗氏笑着说:“我又不是头月婆子,昨天已休息了一天,在家煮饭做家务又有什么关系,放心。毛毛让她多睡,带贱点。你做外面的事就行了。”
林顺说:“那你别做重事,担水剁柴的事我做!”
罗氏说:“那好,你每天把水担回来,把柴剁好放柴柜里。还有一事,泰凯和泰康急着给妹妹取名字,说没名不好喊。泰凯给妹妹取了名字,你看好不好?”
林顺说:“取个什么名字?”
“叫九妹。”罗氏回答说。
“这个泰凯,还晓得根据出生的月日来给妹妹取名,我看九妹可作乳名,大名叫九红或叫九香,你看怎么样?”林顺哈哈笑着说。
罗氏顿了一下说:“看你虽没上学,还能给女儿取红呀香呀这类好听的名字,我做女在家时跟我哥哥学了个‘.怡’字,我想就把女儿叫怡红或怡香怎么样?”
林顺马上反对说:“那不行,把红或香都移走了,那还不如叫久红或久香!”
罗氏笑得前仰后合,拉着林顺的手说:“你真是不通文墨,这个‘怡’字是表示快乐或愉快的意思,女孩的名字中用‘怡’字,预示着孩子生活快乐,平安幸福。”
林顺高声说:“我只听说移动东西的移和姨娘的姨,没听说什么怡快乐什么的,我不懂的别人也不会懂,狗屁文墨,不行!”
罗氏只好说:“那就依你吧,你说是叫‘红’还是‘香?是九月的‘九’还是长久的‘久’?”
林顺说:“不管是九月的九还是长久的久,都是一样喊九(久),就叫‘九(久)红’吧,顺口又好听。”
罗氏又说:“你这个人真有趣,这两个‘九久’是一样的喊声没错。但以后上家谱时到底用哪个‘九久’字?总不能叫‘九久红’吧。”
林顺马上说:“有了,就叫‘九久!’萧九久,又好听,又顺口,又……”罗氏也马上说:“那就这样定了,这名字又好听,又顺口,又通文墨,取得好!”
这时林顺洋洋得意地往外走,泰凯牵着泰康正好进屋,他们父子正好在门边相撞,林顺顺手摸了两个儿子的头说:“你这两个小家伙,还晓得给妹妹取名字,可以。”
泰凯和泰康裂着嘴对爹笑了笑,来到了罗氏跟前。
罗氏高兴地说:“你们的爹同意你们的妹妹叫‘九妹’了,你们平时就叫她九妹吧,但她的正式名字叫九久。”
泰凯和泰康拍着手说:“好,妹妹有名字了。”
泰凯又爬到床上亲了亲九妹,泰康靠床边,摸了摸九妹的脸。
罗氏见状,就举手做样子要打他们,说:“不许你们亲妹妹,毛毛的皮好嫩,亲她会吸走她的元气,以后再不许这样了!”
十一月初的一天,罗氏去井边挑水及摘菜去了,泰凯和泰康在煮了上午饭的灶里煨了红薯,泰凯在坪里玩,泰康摸着去了灶边,他拿着火钳去扒红薯,把夹在火钳上的松树叶子(俗称穷茅子,也称富茅子)顺手夹进了灶里,并由火屎引燃了松树茅子。泰康听到了松树茅子燃烧的声音,便将火钳抽了出来,也一并将燃着的富茅子(火苗)带了出来,引燃了灶前的柴,火燃到了泰康的手上,泰康迅速摸着往外走,即刻柴柜的柴燃起了大火,一下就把盖屋的稻草引燃了,屋顶上浓烟滚滚,泰康发疯似的喊:“起火了!起火了!爹娘快回来!哥哥!快去抱妹妹!”
泰凯一下冲进住房,把九妹抱了出来。
林顺和罗氏见到了浓烟,丢下手中的活往家跑,等他们跑到坪里见泰凯抱着九妹,都忙说:“好!好!”
林顺往屋里冲,从床上摸起被子往坪里丢,又冲进去从柜子里摸出全家人那几件衣服,接着又扯出了床上的蚊帐,屋上的火早已燃到住房的上方,林顺又准备冲进去摸床上的席子和草垫时,被罗氏一把拖住:“不能去了!树燃断会掉下来砣死人!”
屋上的火,熊熊烈烈,地上的一家人心急如焚,呆呆地看着。
罗氏抱着九妹,说:“怎么得了,我们往哪里住?!”
屋上的稻草和树木燃烧完了,火熄了。林顺进屋首先清扫了谷仓,再清扫了室内外的灰烬和树老子,屋上的树不是燃烧完了就是燃烧断了,林顺边清扫边想:“这又怎么办?得迅速盖好屋送走火神才有地方吃住呀!”
林顺对正在咽哽流泪的罗氏说:“我先到熊老爷家去,再到葫芦堂去一趟,你带孩子在禾坪边挖个坑煮饭吃。床架子也烧了,晚上你就用稻草打地铺,带孩子们先睡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屋。”
罗氏说:“天黑前能到屋就回,天黑前不能到屋就在葫芦堂睡,千万别摸夜路,山路好怕又难摸!”
林顺嗯了一声便快步走了。
林顺到了葫芦堂时,各家己点亮了油灯,林顺一进世顺的屋,便说了来意:“世哥世嫂,湾山塘的屋被火烧了,我来请世哥和三哥及泰浩去湾山塘帮我砍树盖屋。我就回去了,罗氏娘崽晚上可能会害怕。”
王氏急着说:“这天已经夜了,这十多里山路你怎么摸到屋?再说,夜里万一碰到了什么鬼怎么办?你一个当家人,出不得差错。他们娘崽几个在一起还怕什么,你明天早上和世顺他们天亮就去你湾山堂。”
世顺说:“就这样,明天我们早些走。”
第二天清晨,林顺、世顺、龙顺、泰浩四人迎着曙光,踩着寒霜,来到了弯山堂,在熊老爷的山上砍树剁竹上屋,再往屋面盖上稻草,他们忙碌了三天,屋面终于盖好了。
次日,林顺请来了一个“师公,”这个师公穿着件青粗布长衫,在屋里点燃了纸钱和香,继而作揖,念着咒语。林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师公的旁边。念完咒语后,师公左手将地上事先准备好的一只公鸡抓起并将鸡头砍下掉地上,将鸡血淋地上,然后林顺拿起地上的鸡头与师公往门外走,走到台阶上,师公端起事先准备好了的一勺大粪水往林顺的斗笠上、蓑衣上洒(倒),林顺头也不回,话也不说,拿着鸡头就往外走,走到垅里一处十字路口,将鸡头挖个小洞就地埋了,并脱下斗笠和蓑衣,罩在已埋的鸡头上面。
做完了这个“送火神”的仪式后,林顺一家就又可以在这“庄房”里烧火煮饭吃了。在吃新盖好屋的第一餐饭时,林顺说:“现在我们家有田可耕,又有房可住了,仓里也有了谷,天天可吃大半饱了,我们也算过上了安稳的日子,所以,泰凯朋年开春就去镇上上学,泰康虽不能去上学,但在家要听话,除了不要你烧火外,也要学做其他的事,长大些后让你去拜师学看八字,不然你以后怎么办?”
罗氏说:“泰凯明年去上学,要认真学习,每天学习回来,还要教弟弟学字,看八字也要认得字,算甲子,算时辰都要懂字。”
泰凯说:“娘,弟弟看不到怎么学字?”
罗氏说:“那好办,弟弟用手掌当纸,用手指当笔,你拿他的手在他手掌上画就行了。”
泰凯说:“娘,那我学一个字回家就教弟弟写一个字。”
罗氏说:“你弟弟的眼睛郎中说很难看见光了,所以他必须学看八字,不然,将来有一天我和你爹不在了他怎么办?也许你有饭给他吃,也许你将来一家也只能吃半饱,养不了他,所以你就要教弟弟识字,让他将来也学点本事,能自已养活自己就更好。”
林顺说:“老百姓过日子,就是为了每天能有饭吃。为了不饿肚子,人人都在不停地劳动,泰康不能下田劳作,就只有学看八字了,看得准,也能寻一口饭吃。所以泰凯你要好好教弟弟习字。”
泰凯说:“好,我在先生面前当学生,回家在弟弟面前当先生。”
泰康说:“哥哥,那我一定在你面前当一个好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