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战后闹饥荒02
正月初二这天，王.氏早早起了床。将屋子打扫了一遍。这时，泰发醒来了，猛从床上爬了起来，说：“娘，我们起床洗了脸，就去舅舅家吗？”
世顺在床上说：“去这么早干什么？总不能去舅舅家赶早饭吧。”
王氏说：“那是不能，太讨嫌了。只能去吃晌午饭。还是稍晚一点才走。”
王氏想了想，对世顺说：“我还是不去了。你带孩子们去就行了。我也去，是不是人去得太多了？”
世顺说：“这么说，那就你和孩子们去。我不去了。”
王氏说：“你这人，就说混帐话，你不去怎行？”
世顺说：“平时有什么东西吃？这一年到头也去你娘家吃一餐饱肉吧。这是去你娘家，又不是去别的地方，全部去又有什么关系？吃一餐饭就回，再就是要向你哥嫂借钱，只有你去才好开口。”
王氏听了觉得也是，便说：“那就都去吧，我哥嫂应不会嫌弃我们。”
稍后，一家人都起了床，洗了脸，穿着各自最整洁的衣服，只有凤妹穿着王氏一件妇女装花布外衣（陈夫人给王氏的），很漂亮，配上两只长辫子，显得非常靓丽。
正准备走时，泰发说：“娘，快走吧。我们去舅舅家吃东西去。”
王氏笑着说：“泰发，到了舅舅家，你不能说你没吃早饭，我们到了舅舅家，舅妈就会给我们装团盒吃，到时你吃团盒里的东西就行了，等吃晌午饭时，你就可以吃肉和饭了，但吃饱就行了。”
泰发说：“好，那我就不说。舅妈问我吃早饭没，我就说吃过了。行不？娘。”
王氏说：“好，是这样。”
他们一家出发了，泰发走在最前面。
他们走过一栋屋边，忽听后面一个妇女放声大哭起来，王氏往后面一看，一个男人抱起一个两岁多的女孩，放台阶上，女人跟着哭了出来：“我的女儿，你怎么就这样死了？娘不该太要面子了，初一没出去讨东西给你吃，你一天冒吃东西就死了。我有罪，我有罪，我怎么这么蠢呀？”
王氏听了这哭声，犹回头去劝说，可这是全家新年第一次出行，听到这不吉利的哭声，已让大家不安起来。王氏还是犹豫了一下，后来她要世顺带孩子们继续往前走，她劝说了那家女主人几句，然后快步跟上了夫儿。
不久，他们走到一户人家屋后的山路上，只听这户人家有一个男人在大声呼喊：“亲娘亲爹，巧儿，你们怎么了？怎么都死了！天呀，原来你们吃了什么？这怎么得了？”
世顺说：“这个家里的人都死了，他们又是独户。我去看看还有不有救，你们在这等我一会儿。”
世顺跑到了这家人的屋里，只见这户人家的地上躺着三具尸体：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躺在屋里的中间，手里还拿着一个碗，碗里装着有颜色的中药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年妇女，弯着身子卷缩在土砖架的床边，一个约十二三岁的女孩趴着在地上，一双手上有在地上扣土的痕迹。世顺见了眼泪在眼眶转。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见了世顺说：“我丈人（岳父）两老和孙女全都死了。”
世顺说：“看样子全家是服毒自杀的。”
世顺摸了摸老头的手，说：“尸体已僵硬了，死了最少一天多了。我离这里不远，你丈人两老的情况我们也听说过，你妻弟死了以后你舅娘就改嫁了，你丈人两老，带着孙女生活，日子很艰难。这茅屋也快要倒了，可能是无路可活了吧。”
那男人说：“丈人家里没米了，大年前一天他到了我家，我家也快没米了，我父母没借给他，可能是无米过年，就全家自杀了。”
世顺说：“唉，真可怜，他们只有你这个女婿一家亲人了，只有你为他们办后事了。”
那男人说：“这有什么办法？家里只有这几块床板和烂门板，屋顶上只有一根屋梁树，其余都是南竹，这可怎么办？我家没法拿得钱出。”
世顺说：“你只有把门板和床板用上，请一个木匠，量体裁衣，这屋上的梁树不能去取，这屋搞不好会垮。”
那男人说：“是呀，只有这样了。”
世顺说：“老弟，我走了。你也别急，人己死了，只有入土为安了。”
世顺一家又继续往前走了，只因初二出行遇上这些情况心沉，在路上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有泰发说：“爹，你怎么去这么久，我好想吃东西了。”
世顺说：“那我们就快走吧，一会就到了。”
泰发第一个先踏进舅舅家的门，他一进屋就大声叫：“舅舅舅妈，给您们拜年了！”
王氏进屋第一句话，便是：“嫂嫂哥哥，我们全家出动，给你们拜年来了！”
王嫂呵呵大笑道：“好，就是都要来。明年还要多一个才好！”她边说边从王氏手中接过半斤红枣（自家的枣子）包子。
泰浩微微一笑说：“舅妈，给您拜年了，祝您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王嫂说：“好好，我心里想着今年要讨外甥媳妇，那看样子能成呀。哈哈哈。”
泰发说：“我哥如能找好堂客，那我就有嫂子了，多好玩，我就不要去扯野菜了，要嫂子去扯就行了。”
王嫂从柜子里端出一个事先己装好的团盒放在桌子上，大家围坐在桌子周围，这是一个六格团盒，其中，中间是一个圆形配盘格，放着一个红色的发饼。
泰发一伸手，抓了一把米片子，那个格子里就被抓光了，王氏正要他放下时，他又自已主动放下了，只抓两片吃。
席间，王氏的哥哥对世顺说：“去年粮食久收，现在粮价猛涨，你们上半年上滩情况怎么样？”
世顺说：“今年上滩是一件难事，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得了滩，我们葫芦堂的人准备去贵州，我家就难了。”
王氏看世顺不往下说，就说：“哥、嫂，是这样，我们葫芦堂的人，大家准备去贵州走一趟，赚些米回来吃，可买瓷器的成本钱，我家还不够，世顺不好开口，觉得总是在我娘家借钱，不好意思，但不向哥嫂借，再就没地方借了。所以就又向哥嫂来开口借些钱。家里五口人，一天吃粥也要两筒米。”
王嫂说：“你哥就你一个妹子。这上滩月份不借钱，难道让你们饿肚子？那怎么行！今年这个滩可能有好多人过不了，早做准备早打算，是要得。再说，我们家去年喂了猪，粮食也冒得剩了，就不能借给你们了，你们去外挣钱买米，要支持。”
王哥说：“你嫂子说借就借，我难道还不肯。等会要你嫂子拿给你就是了。
王哥又接着说：“泰浩今年都二十二岁了，也要找好堂客了，有合适的就找好算了。”
世顺说：“是该找了。可家里只有三分田，有谁来？”
王哥说：“与你们家一样情况的是多数，百户人家有几个富裕人家？更何况泰浩一表人才，知书达理，找堂客不难。看中了就请人说谋，现在是民国了，不要还是老思想。”
王氏说：“泰浩是不错，我自己认为是个好孩子，可是他总是说还早，也许心里还没放下那女孩。”
泰浩说：“娘，您在说什么呀？家里一年到头吃不饱饭，等日子好些了再说。”
王氏说：“那就等吧，等你们父子捡了金元宝，发财了，再说吧。我和舅妈煮饭去了。”
王氏走到厨房，就坐在柴柜上，说：“嫂子，我来烧火。”
王嫂说：“还是你来煮菜吧。你煮的菜好吃些。”
王氏说：“嫂子，我哪能呀，我只会煮鱼，其他的菜煮不好。”
王嫂说：“那好，鱼归你煮，你煮的鱼真是好吃，你哥三十日卖肉时买了一条草鱼，破好挂在天井里，他说等你们来了煮了一起吃，你哥还真是舍不得你这个妹子哟。”
王氏说：“那是，但我嫂更舍不得我！”
王嫂说：“那也是。”
王嫂从厨柜里拿出一块炖好了的肉，切成一砣一砣的放锅里在红烧，烧好后，用一个大碗满满的装了一碗。
王氏站起来说：“嫂子，你这一大碗肉是让我们来油肚子的，也真吓人。”
王嫂说：“孩子们来舅舅家，都冒得一餐饱肉吃那怎么行？自家杀的猪，大家都吃一餐饱肉呗。不瞒你，双宏兄弟三十日和初一也没让他们吃饱肉。今天让他们一起吃个饱。”
王氏说：“嫂子，你省我的侄儿，你真是！”
王嫂说：“今天一起吃是一样的。还热闹些。”
王嫂把肉装好后，迅速往锅里倒了炖好的萝卜丁，烧开后，把萝卜丁装好和肉一起端上了桌。王嫂便说：“妹子，你来煮鱼。”
王氏从王嫂手中接过锅铲，说：“嫂子，我煮的鱼主要是没有腥味。我也是在衡阳陈夫人家学的，她告诉我，要想鱼冒得腥味，鱼要乘冷油下锅，不要等锅里的油烧红了才放鱼。因为冷油可以杀腥味。再就是等鱼在锅里稍煎后就要放水，而且水要盖着鱼，然后盖锅盖炖。等鱼汤炖到出现奶白色汤后，就放盐，继而将辣椒、姜、蒜、五香叶、紫苏叶一并放锅里，然后再盖锅盖煮一会儿就行了。这里要注意的是，煮鱼咸辣很重要，要适当咸一些，更要辣，否则鱼也差味。”
王嫂说：“原来你把这个方法告诉了我一次，可我总是煮不出味道来。”
王嫂站起来，拿锅铲舀一点鱼汤尝了一口，说：“真好吃。”
“嫂子，真的好吃吗？我来尝一尝。”王氏说着拿锅铲舀了汤，尝了尝，说，“是好吃。”然后拿一个大碗把鱼装好了。
大家围坐在桌子旁，王哥给世顺倒湖之酒。王氏端鱼放在桌子上，说：“鱼来了，今年有余，你们快吃，看好不好吃。”
世顺说：“今年有鱼，好！但这鱼味可能就不怎么样了。”
王氏说：“你吃都冒吃，怎么晓得味道不怎样呀？”
世顺说：“我当然晓得，这些鱼味都被你们两个火头将军尝走了，哪还有味？”
王氏哈哈笑了起来说：“谁要你懒不动手，天干三年还饿不死火老婆，尝点汤不为怪。”
王嫂洗了鱼锅，在锅里放了水，在丁板上切着调羹白菜。王氏往灶里添了柴，说：“嫂子，煮了白菜我们一起去吃饭。”
王嫂说：“妹子，你去吃饭，我来烧火煮白菜。”
王氏说：“嫂子，一起去。”
王嫂把白菜汤装好后，王氏端上了桌，然后回到厨房，拖着嫂子的手说：“嫂子，我们一起来吃饭！”
王嫂反复推让，王氏坚持要嫂子一同坐桌子吃饭。
这时王哥说：“你来啰，妹子这样拖你怎么也不来？”
王嫂听了丈夫这么说，才拿着碗筷坐到了桌子旁。五个孩子（包括没成家的泰浩）四个大人，高高兴兴夹着鱼、肉吃了起来。
王氏首先夹一砣肉放在王嫂碗里，说：“嫂子，你煮菜辛苦了，你也吃呀。”
王嫂说：“好，我们大家都吃。”
孩子们个个都在吃肉，而且不说话。碗里的最后一砣肉泰发迅速夹放在自己的碗里。
王哥见碗里的肉吃完了，端起碗对王嫂说：“这个碗你去拌饭吃了。”
王嫂接过碗，装一砣饭放碗里，拌好，端给丈夫说：“还是你吃，我不吃。”
王哥说：“妹子，你看你嫂对我有多好，总是让我多吃。你也要这样对世顺。”
王氏说：“嫂子是太贤惠了，我学不到。”
世顺说：“莫谦虚，你也不错。”
泰发说：“我娘也总是让我爹吃，自己饿。”
王哥说：“是这样，那就好。女人三从四德，还是要。”
泰发说：“舅舅，什么是三从四德？”
王哥说：“三从，是指女人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四德是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泰浩说：“三从四德是中国古代封建社会约束妇女行为的准则和道德规范，是孔夫子的礼教，根据男尊女卑的原则对妇女在道德、行为、修养方面制定的规范要求，实际上是维护夫权家庭利益的需要，对妇女是不公平的。”
王舅说：“泰浩，你读了点书，对这祖祖辈辈几千年的规矩，你也能进行评判？你真不简单！”
泰浩说：“舅舅，这些老规矩，可能以后会废止。我去年去了衡阳，看见了我的兄弟，他给我说了很多新鲜事，现在中国有一个新党，就是共产党，这个党很先进，主张大家共同占有田地等财产，主张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妇女解放。据说共产党内部还有女的，女的和男的一样干事，没有男尊女卑的事。舅舅，说到这里，我有一事告诉您，您和舅妈辛辛苦苦靠劳力攒点钱，准备还想买点田，我劝您不要再买田了，我的朋友说，以后可能共产党会得天下，现在有些地方已经是共产党在领导了，这些地方的老百姓非常喜欢共产党，支持共产党打垮蒋介石。自古以来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共产党的政策得民心，共产党就能得天下。所以，舅舅，您不要再买田了，田多了，到时恐怕也会分给家里没田的人。”
王舅说：“我天天守在这老窝里，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来没听说过共产党要把田土共产，只听说国民党又在打地下党。”
泰浩说：“地下党就是共产党。”
王舅说：“蒋介石有人有枪有炮，这个地下党怎么能得天下？他还能打赢国民党？！”
泰浩说：“舅舅，现在苏联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中国共产党有国际上支持，有中国的老百姓支持，听说共产党内部又有很多能人，要推翻蒋家王朝，也不是不可能。您还是不要急于买田。”
王氏说：“泰浩，你在胡说，现在哪家有点钱不是在买田？！你却劝舅舅不要买田，舅舅舅妈可能做梦都在买田，你不要打破，在农村要想富，不买田怎么能富？”
泰浩说：“娘，您说的没错。中国几千年以来都是王法在保护私有财产，违反王法，就要吃官司。但是，中国自古以来也有几次大的农民起义，口号是均贫富，但都失败了。这次共产党实际上也是农民组织，他们的名字就体现了他们的目的和宗旨，就是要均贫富，就是要带领穷人打倒富人，要让大家都有田作，有地耕。不让冒田地的人饿死，这是共产党的理想。共产党的政策好，是不是穷人都赞成？！娘，共产党如果打败了国民党，取得了天下，就是改朝换代了。我在文乃者那里听到这件事，我都不敢对您和爹说，因为您们会认为不可能，不会信。但这可能会成为将来的事实。舅舅，您实在要买也要等几年再说。看看形势的发展再定。”
王哥说：“你的消息是从上头来的，不可不信，不可全信。田是想买，但还是等以后再说吧。”
泰浩说：“舅舅，这样决定很好。”
正月十六早晨，一场春雪正向衡阳城乡袭来。能德三爷早早起了床，来到了伟德的家，二人冒着漫天大雪，在空旷的屋前田塍上远眺东方。
能德说：“看样子，东方已经开口了，天气又特别的冷，中午以后就会转晴，今天可以按原计划出发。”
伟德说：“东方亮了，且无云遮挡。应该是会转晴了。要得，今天吃了早饭就出发。”
早饭后，雪仍然下着不停。能德、伟德、龙顺、树顺、才顺、根顺、俭顺、群顺、泰久、泰浩、一共十人，能德伟德各拿一条又粗又宽的硬树扁担，其他八人各担着一担前天从界牌挑来的瓷器，在家人的目送中，顶着头上的大雪，迈着希望的步伐出发了。直到他们消失在茫茫的大雪中家人才散去。
王氏从泰浩出发后，一直提心吊胆，从坪里回到家，坐到桌子旁闷闷不乐。
世顺见了说：“你这个人又怎么啦？”
王氏不语，世顺接着说：“你这个人就是爱操心。泰浩这是第三次去贵州了，有什么担心的？我要去你又不肯，担心我奈不何。儿子去了，你也不放心，你真是瞎操心。有能德和伟德叔去了，他们又会武功，怕什么呢？”
王氏说：“你可不知道，今年饥荒这么厉害，我担心路上遇强盗！”
世顺说：“告诉你，这一条路全是山路，前几次路上都安全，这次又多了两个老打手，你就放心吧。”
王氏说：“谢你吉言。”
泰浩他们去贵州后，王氏天天忧心忡忡，这一天她又一个人坐在桌子旁发愁。
世顺见了，忙安慰说：“别这样，瞎操心干什么，泰浩他们冒事！”
突然，只听夏氏哭喊着：“二伢子，你怎么不起来，我的崽，你不能死呀，”然后，哭声中断。
王氏和世顺听到了这哭声，迅速跑了过去，见夏氏晕倒在二伢子床边地上，良乃者、三妹子和邹妹子蹲在夏氏身边叫娘，世顺见状首先掐夏氏人中，夏氏醒后，立即掐二伢子的人中，见人还有动情，知道是饿狠了，便对王氏说：“快把家里的米粉子煮粥来！”
王氏跑回家，立即舀水放锅里，点燃柴火，煮了一碗米粉粥端了过来，世顺扶起13岁的二伢子，靠在自己胸前，王氏往二伢子嘴里喂粥，慢慢的二伢子咽下了粥后，睁开了眼睛，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我又活了，死了也没关系。”
王氏笑着说：“二伢子，你真是猪脑壳，你死了你娘难受不？！再说，活比死总好些吧。”
二伢子说：“伯娘，是你的粥让我活了。我每天饿着真难受。”
王氏的眼泪一下流淌了出来，滴在了二伢子骨瘦如柴的小手上，对二伢子说：“二伢子，今年的日子都不好过，你家更艰难一些。但是我们要想办法活，不能想死。你娘你哥你妹都和你一样，都在挨饿，你要像他们一样，挺过去才行。你们都不能死。”
二伢子说：“我的肚子很饿，我娘就要我们睡觉，我睡觉就醒不来了，我心里明白，就是爬不起。”
夏氏颤抖着双手摸着二伢子的手对王氏说：“昨天中午你给我家送来一碗粥，我给他们几个孩子，一个吃一调羹来，轮流喂给他们吃，二伢子没在家，我就给他留了一份放在锅里，可等他回来时，锅里的粥没有了，他昨天这一天就没吃东西。前天也只吃半碗粥，所以刚才还没起床，我就来叫他，就叫不应了。世嫂，你们夫妇是二伢子的救命恩人。”
王氏说：“夏嫂，别这么说，不要客气。”
世顺说：“夏嫂，今年不比往年，饥荒很严重，到处缺粮。听说衡阳县正月就有十三户人家全家自杀了。衡阳县已经饿死了不少人，现在还是农历二月中旬，离出新粮还有五个多月，这可怎么办？为了孩子能活命，你得想办法呀，将来大家都冒得吃了，也没有人给你家送粥了。”
夏氏听了世顺的话，边说边哭道：“世顺，你说我有什么办法啰，我的眼睛又不行，良乃者个子又不高，两个妹子也小，做不了事，你说怎么办？要不，我全家也死了算了。”
王氏忙说：“夏嫂，世顺是为了不让孩子们饿死，都要活下去才对你说这些话，他是要你想办法，让孩子们活下去，而不是要你去想死！”
世顺说：“夏嫂，我有一个想法，你看行不行？我认为还是让孩子们出去赚饭吃，这年头只要能活下去就行。五嫂你说是不是？”
夏氏说：“是啰，你帮我想办法啰！”
夏氏说着就又晕了过去。世顺立即又掐夏氏的人中和虎口，夏氏慢慢又苏醒了过来。世顺知道夏氏也是饿晕了，忙对王氏说：“快去煮粥来！”
王氏又跑回家了，把家里用磨子推的米粉，剩下的全部倒锅里煮了两大碗粥，端了过去。王氏首先喂了夏氏，然后给良乃者、三妹子、邹妹子三兄妹分别喝了粥。大家也都有力说话了。
喝了粥，夏氏感激地说：“世哥世嫂，你们真是太好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怎样让孩子去找饭吃，你指点吧。不然，孩子饿死了就活不过来了。”
夏氏说着哭着，突然双膝跪在世顺面前，世顺立即扶起夏氏说：“你别这样，我们一起来商量。”
王氏说：“夏嫂，你别这样，你这样总是哭，眼睛会出问题，要是哭瞎了，那就更不得了啰！”
夏氏说：“你说我除了哭，还有别的办法吗？你们夫妻就直说，让孩子怎样去找饭吃活命吧。”
世顺说：“我听说已有好些人去了外地讨饭去了。还有一些人去了衡阳城里，找事做去了。有的女孩给富裕人家做丫头去了，但不管怎样，小孩去衡阳，男孩不能去抢，女孩不能去娼，这是原则。我们就是饿死，这男盗女娼的事也不能做！所以我想你可以让良乃者带着弟妹去衡阳找事做，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夜里就是睏街头也不要紧，可以到一些饮食店去打杂，也可以给富人家做丫头，做这些事没有什么丢人。比饿肚子强，良乃者可以到一些工厂去做事，也可以见事做事，就是讨吃，去城里都好讨一些。乡下连讨都讨不到了。”
夏氏说：“只要他们到城里去能不饿死，那就太好了，世哥，他们从来没去过衡阳城里，能不能帮我找人带他们去衡阳。”
世顺说：“我尽快去找，会有人去衡阳。”
这时良乃者说：“衡阳我没去过，但我带着弟妹们朝去衡阳的这条路走就是了。遇到岔路我就问，应该找得到衡阳。再说走到路上，也会碰到去衡阳的人。”
世顺说：“良乃者个子虽不高，人还是老练，带弟妹去衡阳，应该奈得何，但你要注意，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之前你们不要分开，带着弟妹一起找东西吃，可到饮食店等地方找东西吃，找到事做或寻吃的地方了，每个人在哪里你都要晓得，你要能找得到他们，他们也能找到你才行，你还要记住，邹妹几和三妹几两个人，你宁愿让他们两人去给别人家倒屎倒尿，宁愿去讨饭，也不能让她们到妓院去！去了妓院，就毁了她们。人穷也要有底线，这种不要脸的事千万不能让她们沾边。妓院的门都不能进，进得去，就出不来，那里还有打手。另外，宁愿露宿街头也不能让她们两个妹几去没有女人的家里住宿，再就是去讨饭时，只能站在人家的门外，未经别人允许不能进人家的屋，这些你们要记得。”
良乃者感激地说：“世伯伯，我记住了，为了活命，我们只有去衡阳，但我娘怎么办？”
世顺说：“你娘一个人在家就好办了。土里的菜，田塍上的草，都能充饥。再就是葫芦堂的各家各户也会帮助。大家省一口就不会饿死你娘了。”
良乃者走到王氏面前，轻轻地对王氏说：“世伯娘，我娘就依靠您帮助照顾了，我……”
王氏拉着他的手说：“刚才世伯伯已经说了，我们会尽力的。我们能过这一难关，你娘就能过。一栋这么大的屋，大家不会看着你娘饿死。孩子，放心吧，去了衡阳，人生地不熟，什么时候都要注意安全。”
良乃者眼眶湿润了，咽哽着说：“嗯。那我明天就带着弟妹们去衡阳了。”
这时，王氏起身回了家。不一会儿，王氏从家里右手用米筒端来了一筒米，左手端着一碗白薯片子（生红薯切片晒干而成）来到了夏氏家，进屋说：“夏嫂，明天早上煮了这一筒米和白薯片子让四个孩子吃了才出发。”
这个米筒装的是仁爱之心、患难之恩。夏氏不知说什么好，便立即朝王氏跪下，孩子们也跟着跪下了。王氏忙拉起夏氏和四个孩子，说：“快起来。这个时候大家的米都困难，借也难借到，而你们明天不吃饭走，衡阳怎么走得到？因此，你们必须吃饭才能走。我还要叮嘱你们一句，到了衡阳你们主要是找东西吃，要填肚子，所以看到饮食店的桌子上有剩饭剩菜就捡着吃，听说衡阳有很多人在讨吃，所以你们要手脚麻利点，否则，就吃不到东西。”
夏氏说：“孩子们，世伯娘的话你们听到了吗？”
良乃者说：“娘，世伯娘的话我们记住了。”
王氏将米和薯片倒放在夏氏家的鼎锅里，盖上盖。然后说：“好了，我回去了，你们也睡。明天早上早点出发。你们本来就不熟路，走夜路就更困难了。”
第二天清晨，十五岁的良乃者，带着十三岁的二伢子、十一岁的三妹子、十四岁的童养媳邹妹子，兄弟姊妹四人，迎着曙光行走在去衡阳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