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泰浩上私塾05
一九三二年清明节,这天细雨纷飞,街上行人匆匆,不远的雁峰寺炮竹声声。因陈先生今天邀请朋友来家聚餐,王氏起得特别早,她首先去江边挑水、洗衣、洗菜,然后再煮饭。但她心里非常怀念已逝的爷爷和奶奶,以往清明节这天,她无论多忙,都必去爷爷奶奶的坟头祭奠一方。今年在衡州府,无法前往,所以,她心中沉沉的,又再一次回忆起她一辈子最难忘的一件事:王氏五岁时,农历七月份因患病几天后就沉沉地睡,不吃不喝,不活也不死,后来爹娘请来了一个郎中,看了一下就说:“这女孩无救了!”于是,父亲按农村传统的一个老方法,把王氏用一个大竹篮子装着吊屋前塘边的一棵枣树上,让其自生自灭。爷爷和奶奶舍不得,就守在枣树下两天两夜,白天用斗笠为她遮盖太阳,晚上帮着煽扇子赶蚊子,还不时往她嘴里喂着水。在树上两个昼夜后,王氏在蓝子里动了起来,慢慢睁开了眼睛,爷爷奶奶喜出望外,将王氏抱回了家,捡回了她一条命。王氏一边做事一边想念着爷爷奶奶,脸上刻画着思念之情,不时泪落衣裳。
这时,陈夫人进了厨房,发现了王氏眼睛红了,忙问:“王姐,你怎么了?”
王氏忙答:“夫人,我不小心,锅里油中的盐溅到了眼皮上,不要紧,没事了。”
陈夫人说:“是这样,没事就好。”然后陈夫人接着说:“今天来的客是衡州府保安司令部的副官,是我家先生的挚友,你煮菜上心点,让人家吃得满意,他是等先生回家祭祖来会先生的。”
王氏道:“夫人,我记住了。”
不一会儿,这位客人提着一包粗纸包的礼品、穿一件合身的长衫、带着两个男孩,精神抖擞地走了进来。陈先生和夫人笑着相迎。王氏按陈夫人事先的安排,急忙端上了龙井茶,笑着说:“先生请用茶。”
不料,这位保安副官见王氏身材苗条、五官清秀、不高不矮、面带微笑、脸圆齿白的相貌,不卑不亢的举止,大吃一惊,心想,这个佣人不但是个美人儿,而且有一副能干相,还有一副福相,要是能成为孩子的妈有多好!在他眼睛跟着王氏转的时候,陈夫人接过王氏端来的茶,说:“李副官,你前途无量,今年当副官,说不定明年就是参谋长了耶。”
李副官说:“弟妹啊,谢谢你的鼓励,我努力。现在衡州府的治安并不好,除匪禁赌是保安司令部的首要职责,我们的司令王东原是一个很务实的人,他是安微人,来到湖南任职,自然就新官上任三把火,对我们要求很严,如果他的设想能实现,衡州及周边各县的秩序一定会大为好转。”
陈先生说:“是呀,现在交通要道土匪多,城乡赌滥,这是这个社会的顽疾,这两患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原来的衡州守备以及镇守使署在这方面的工作做得很不够,现在就看你们保安司令部了。要让社会秩序好转,你们保安司令部官员责任重大。”
他们三人寒喧着,王氏这边已将饭菜端上了桌,大人小孩入席后,王氏抱陈夫人小儿子在门外玩,只听李副官说:“好久没吃这么好一顿饭菜了,你家的佣人手艺真不错。”
陈夫人有些明白了李副官的意思说:“副官呀,我这佣人是不错,都是缘分呀,她做事带小孩都是好手。”
李副官说:“她家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出来做事?”
陈夫人说:“她已有两个小孩,大儿子八岁了,她丈夫不怎么得力,为了让孩子上学识字,她就上衡州找事做来了。还真是了不起,一双三寸金莲走了百余里路。”
李副官说:“真是不简单,能有几个这样的女人!乡村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没有上过学,她一个妇女却想到了出来赚钱让孩子读书,这种想法就不简单,何况她竟敢上衡州来,真是了不起!”
陈先生说:“是不简单,而且做事也尽心尽力,人也聪明。”
李副官说:“我家里也需要请一个女佣,孩子的娘去世后,我一直放不下这两孩子,放外婆家带我总是不放心,特别怕他们生病,所以,经常要去看一看,再说,孩子又快要上学了,得来衡州读书上学,我娘又有肺病,不能让我娘带。前天,我妻弟来衡州,两个孩子知道了,纠着舅舅不放要跟舅舅来我这里,我白天去当班,把他们俩关家里,没办法,过两天休假还得送他们去外婆家。唉,孩子没了娘真不是事。不请佣人孩子就只有去外婆家。”
陈夫人说:“副官,你赶快找一个吧,让孩子有娘照顾呀。”
李副官说:“弟妹,孩子的娘去世还只有半年,由于还割扯不断对孩子娘的留恋,我总不想找,朋友虽帮我介绍了几个,总觉得不如孩子的娘。等时间久了些,要是遇上合适的,我会给孩子们找一个娘。我不奢望能找一个知书识字的,但要能是一个通情达理的贤慧女人,弟妹你说是不是?”
陈夫人说:“你是个仕途上的人,家里有个贤德的女人很重要。”
“弟妹你说对了,可这样的女人却难找。”
“那你慢慢找,不急,有时靠缘分,你是一个能人,仕途无量,人又英俊,好女人容易找到。”
“谢谢弟妹吉言,但愿如此。”
这时,王氏抱着娃进来了,李副官立刻将目光投向王氏,连王氏收拾碗筷的快捷动作,他也尽收眼底。从此,李副官带孩子经常来陈夫人家玩。
一天中饭后,李副官说:“弟妹,我今下午要当班,两个孩子暂放你家,我下班后来接。”
陈夫人爽快地说:“好,下午等你来吃晚饭。”
晚饭后,李副官说:“弟妹,我家弟弟从乡下带来了一些鸡白菜之类的东西,我今上午忘记拿了,你叫王姐上我家去拿些吧。”
陈夫人说:“那要得,王姐,你去拿吧。”
随后,王氏跟着李副官父子走向了大街。
李副官见王氏离他远远的,就对大儿子说:“顺儿,这个姨好不好呀?”
顺儿说:“这个姨好,和我们玩得好开心,我还要和她玩一玩。”然后,顺儿就向后走了数步,拉着王氏的手说:“姨,到了我家你还跟我们玩一玩好不好?”
王氏说:“不行呀,顺儿,姨还要去东家做事。”
李副官说:“王姐,你能不能来我家做事?”
王氏说:“李副官,不行呀,陈夫人夫妇对我很好,我不能离开她家。”
“那我跟他们去说。”
“李副官,真的对不起,你一个单亲父亲,我怎么能去你家做事?很不成体统。我不会来你家。”
“你的丈夫在乡下耕田,儿子读书需要你出来赚钱,你能否考虑可以长期在衡州做事?”
“李副官,我没有这个打算,等孩子读一些书后,我就会回去和丈夫同甘共苦过日子。”
他们说着走着,不知不觉到了李副官的家,他家是一栋三间两层的青砖瓦房,气派非凡,李副官打开门,请王氏进屋,王氏说:“李副官,请你把东西拿来吧,我在门外等。”
李副官见王氏不肯进屋,便伸手准备拉王氏进屋看看。王氏立刻说:“李副官你听我说几句:我知道你是一个好人,也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当官人,仕途也光明,比我的丈夫强百倍。可是,民间有句古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千嫁万嫁,当不得最先一嫁’。我既然嫁给了他,我们还有了孩子,我怎能舍掉我的丈夫?如果这样做我不成了无情无义无德的贱女人了吗?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人呢?!李副官,我一个平民妇女,你这样看得起我,我受不起,也对不起你一片好心。”
李副官虽见王氏这样说,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又对王氏说:“只要你能来我家,你可以把你孩子接来,和我的孩子一起上学读书,一切由我负责。”
王氏说:“李副官,我真的不能来你家,看了你家的房子,知道你家富有,但我也不能为了孩子而丢掉丈夫。我生是萧家的人,死是萧家的鬼。我感谢你这样高看我,你应该找一个有学问能识字的好女人。”
李副官被王氏的品德征服了,他一见钟情的王氏有如此高尚与刚烈,他却得不到,不由得眼眶湿润了,长叹一声道:“你的丈夫是一个有福之人!”
阳光明媚的一天上午,王氏抱着娃朝街上的糖果铺走去,买了两斤糖,提着向太子码头救了她的船家走去,在码头上等了一会儿,船从东岸过来了,船上下了二十来个客人,王氏等客下完后,进船见过船主夫妇,见船家的大儿子睡在船舱,船上女主人也消瘦了,王氏便问道:“大嫂,你好象瘦了。”
船嫂说:“妹仔,你不要拿东西来,来玩我们高兴,你买东西,把钱花了,我们不高兴。这一段时间以来,我心里有些急,我大崽颈脖上生了个毒,看病的郎中说是阳毒,现在越来越大了,吃了些药,也不见消退,真叫人急。”
“哦,原来是这样!大嫂,我们乡下也有人生这个东西的,我看他们是:从山边有浅水或湿润的地方捉泥鳅蛇(长短型状与泥鳅一样,但有脚,而非狗婆蛇),然后去鳞去头,将肉剁碎煮汤,连肉和汤一起吃,还可加点盐和猪油。可以这样吃多次,效果很好,吃上几次就可完全消肿。你们可以试一试,我也可告假陪你们一起去找这种蛇,现在这个时候正好有,这附近的雁峰山、雨母山脚下可以去找找。”王氏急忙说。
船主丈夫听了王氏的话后激动地说:“这泥鳅蛇我认得,你有事,我们就去找。”他们把船拴住,立即动身找泥鳅蛇去了。
数天后王氏又来到了船上,只见船嫂喜笑颜开,忙说:“妹仔,我崽吃了这泥鳅蛇,你看(她将站在她身边儿子的脖子撩给王氏看)这毒已消散得差不多了,再吃一两条,病就会全好了,这真是搭帮你的方子,谢谢你了!”
王氏笑着说:“这不用谢!我也是在乡下见到的,方子能治好小弟的病就阿弥陀佛了。”王氏特别高兴,她也为船主夫妇高兴。
一九三三年元月十七日,安德挑碗到衡州碗铺,在街上吃了碗饭后去了王氏的东家,王氏见了安德高兴地说:“二叔好!您……”
安德忙说:“侄媳妇,你娘病了,大口大口吐血,你要回去了,明天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王氏听了安德的话,如五雷轰顶,立即泪流满面,她知道她娘这病是不治之症,定死无凝,但在主人家她是不能哭出声的,她擦掉眼泪说:“二叔,你们住在哪个旅店,我明天清早来找你们。”
安德说:“你娘病了,你急也没用。我们住在林家铺子,往上走,到了前面的十字路口,再往右走一段就到了,天亮你就来,早些走,不然要摸夜路。”
王氏说:“二叔,好!”王氏送走安德,然后立即上楼告诉了陈夫人。陈夫人听了,很舍不得王氏离开,但又不得不让王氏回家,就算好工钱,并另打发王氏一块银元,还从衣柜里拿三件自己的衣服、两件小孩的衣服、四个粗纸本子、三砣墨,一支毛笔,用一块包袱布包着一并给了王氏,并说:“王姐,你在我家辛苦一年半了,这一年半连家都没回,感谢你!如果你以后还可以出来做事,就到我家来,如果以后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饿肚子了,你也可以来找我。”
王氏说:“夫人,感谢你和先生对我的好处!我以后如果到衡州来,一定会来看你们。”
随后,王氏从陈夫人给她的衣服中选了一件最好的来到了太子码头,送给了船嫂,说:“嫂子,我要回乡下了,感谢你们夫妇的救命之恩,我只要有命还能来衡州府,就一定来看你们。”
船嫂不肯收这衣服,便说:“这么好的衣服你自己穿!”
王氏再三说:“这是心意,请您一定收下!我没别的好东西送,你就收下吧!”
船嫂很是感动,收下了衣服,王氏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船嫂夫妇。
王氏跟随二叔一行从衡州往家走,走到了她忘不掉的那家人禾坪外的路上,她从包袱中取出一包糖,进了这家门便喊道:“奶奶,奶奶。”
那老奶奶睡在床上,王氏放下手中的糖包,坐床边,抚摸着奶奶的手说:“奶奶,您还记得我不?一年多前,我在您床上睡了一晚,感谢您呀!我这一年多没回家,所以没来看您,今天回家路过,才来看您。”
老奶奶声音很小地说:“哦,闺女,你在衡州好吗?”
王氏说:“托您的福,好。”
王氏道别奶奶和媳妇时,很是感动,奶奶的媳妇还拿出了鸡蛋和豆莳要打发王氏,王氏不肯收。她媳妇送了王氏一段路,说:“妹仔,以后去衡州,一定进屋歇息。”
王氏点头微笑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