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半途遇爱情02
腊月的大寒已至,雪花又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大地上,一夜之间整个大地银装素裹,耀眼夺目,泰浩住在一简陋的客栈,起床后拄着扁担走出房间,站在坪里,伸手接着飘落的雪花,此情此景,顿时,他便念起了郑板桥的咏雪诗: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六七八九十片。
千片万片无数片,飞入梅花都不见。
然后他唉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老天爷,这漫天飘飘的雪花什么时候才停?这雪不融我就走不得,这雪如果结冰我更走不得!怎么办?”他又拄着扁担回了房间,洗了脸后,吃了早饭,这时雪已停了,可是,天气却阴沉了下来,刮起了凛冽的北风,呜呜地吼叫。泰浩又站在门外,感觉严寒刺骨,他知道要结冰了!他又来到老板的收银柜台前,与老板寒喧,泰浩说:“老板,你看这天气怎么样?”
这个五十开外的男老板走出柜台,跨出门外,在坪里转了一圈,看了四方的天气,对泰浩说:“天太冷,又刮北风,地上会结冻,这一冻可能十天半个月都不得晴!”
泰浩听了心里一凉,心想:“这怎么办?要冻这么久?”他又对老板说:“老板,地上这么厚的雪,要是结冻,路滑,我一只脚走路还不知道怎样走才好?”
老板说:“这天太冷,路又滑,那你就莫走了,住到冰融了再走。”
泰浩说:“老板,不行呀,我不赶到屋里过年,我父母会急死。我无论如何都要赶回家去,我就是爬也要爬回家去,争取回家过年。”
老板听了泰浩的话,思考了一下说:“年青人,你说得对,不能走,就爬,告诉你,可以这样:上岭爬,下坡滑,平地走!把脚上的鞋用棕绳捆紧,现在从这往你们衡州走,大部分都是丘陵地区了,只要不怕冷,地上的冰厚,照这样下去,河里塘里田里到时都可以走人,翻爬滚打都可以。你年青不怕,但要注意别掉到山沟里去了,坡陡坎高要拉着树枝慢慢滑,脑袋要千万保护好!”
泰浩听了老板的话,茅塞顿开,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便对老板说:“老板,你的主意真好,我就按你的办法走回家。”
这个老板得意洋洋地说:“年青人,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在冰天雪地里走路是家常便饭,这样的天连驴也用不上,事来了,只有在冰上摸爬滚打才行。告诉你,早十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我爹跌断了脚,当时地上树上屋上到处是冰,我们这里的水师(接骨头的师傅)离我家有五里多路远,我爹痛得不得了,我只有去请水师,怎么办?我拿着一把二指耙头,带上一根绳索就走了。就这样我上山就爬,用二指耙头钩上面的柴蔸然后顺势往上爬,这样不断地爬,再高的山也能爬上,下坡就更好办了,我坐冰上面,往下滑就是了,有时坡陡就躺着身子滑,就这样我把水师接到了家,我们住在这山区,有些年冰天雪地的时间达两个月甚至更久,总得出去吧,你说是不是?”
泰浩听了老板的这些话,更加坚定了信心,说:“老板,您真行,您能不能帮我找一把小耙头?我想按你的方法走回家。”
老板说:“我帮你去找。”
老板走到后面的脚屋,找来了一把没有投霸的猪屎耙头,并带来了一把刀,对泰浩说:“把你的扁担做霸(柄),拿来我帮你投(斗)好。”老板接过扁担,看了一下扁担的两头,说:“小伙仔,你吃苦了,你的扁担都被你戮地磨掉了尺把长!”
泰浩说:“是呀,已经戮走了两千里路了。现在戮腋里要弯腰了。”
这个老板只砍了扁担的一点角,将猪屎耙头投好了递给泰浩说:“这样你就方便了,可以拄着放腋里,也可以拿来打冰,更重要的是上坡可以当钩子用。”
泰浩说:“老板,谢谢您了,这耙头多少钱?我和住宿费一起付。”
老板说:“这个耙头就算了,这不要多少钱。”
泰浩说:“是多少钱我付多少,您也是钱买来的。”
老板说:“你这青年人不错,干脆,那也行。”
泰浩拄着扁担,背着他舍不得的烂蓑衣,一个人又慢步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慢慢地,雪地上越来越硬,也越来越滑。北风呼呼夹带着刺骨的寒冷向他扑打,他那冻僵的脚下像是油一样的滑,疼痛的右脚弯由于受寒冷的剌激更加痛得厉害。但泰浩想起菊儿家对他的好,特别是菊儿对他的关爱,连药也自己先尝一下冷热后才给他喝,这种爱给了泰浩无穷的力量。他一个劲地往前行,在冰天雪地上走、爬、滚、滑、攀,就这样,他走了半个多月的冰封之路,于农历十二月二十七日这天傍晚到了衡州城,终于踏上了他梦想的城市。
他激动万分,首先来到太子码头,洗了手和脸,捧了几捧冰凉的湘江水解了渴,然后站起来伸展双臂在码头上放声高呼:“菊儿,我到家乡的衡州了!你知道吗?我可以到家陪父母过年了!我高兴呀,我真的高兴得不能自已了。”继而他手舞足蹈拄扁担拾级上江堤,竟不由自主地喜极而泣,他揩掉泪水走向街头,来到了自己曾经打工的地方,但此处己面目全非。他很想念陈夫人、李副官、文乃者和冬伢子,但他认为自己这个样子像一个流浪汉,不能去看他们。于是在衡州找了家便宜的小旅店住下,吃了碗便饭就睡了,盼着天亮好往梦寐以求的家奔。
这晚他睡得很踏实,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他牵着菊儿的手飞到了父母跟前,母亲见了他哭着说:“你怎么这个时候了才回家呀!”泰浩说:“娘,娘,我给您带儿媳妇回来了!”王氏见了菊儿由哭转笑,然后又哭着说:“你怎么养活这姑娘呀!你会害了人家,我打死你!打死你!”可泰浩见娘来打他,脚却走不动。然后就急醒了。他心想,好在是个梦。这时,泰浩听到了敲梆的声音,知道已是四更了,他躺在床上,千万辛酸涌上了心头,泪流不止,约半个时辰,浓浓的睡意又将他带入了梦乡……
旭日东升。一缕万丈霞光射进了泰浩的床头,他醒了。于是,他迅速从床上跃起,洗一下脸,拄着扁担,拿起了那件伴他度过严寒的烂蓑衣,准备去吃早餐,但又考虑在太阳下且在城市,背着这蓑衣别人会笑话,于是又将蓑衣放下,但顿时想起了送他蓑衣的爷爷,自言道:“世上好人真多,人与人之间充满着一种天然的爱!”他用手摸了摸蓑衣,不舍地走出了房间。
他来到了街上,沐浴着久违的阳光,让他有一种无限幸福的感觉。他来到了一家早餐店,一手端着一碗米面,一手拄着扁担,当他把米面放桌上时,正在桌上吃米面的文乃者抬头时,与泰浩目光正好相对视,两人同时哎呀一声,文乃者忙站起来拥抱着泰浩,两人紧紧地相拥了几分钟,被一顾客笑了才松开。
文乃者说:“哥,我和冬伢子都很想念你,你来衡州了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呀?”
泰浩说:“我也好想你们,我是路过衡州,这样子不好来看你们,一年多不见了,你长高了,现在你和冬伢子都在干什么事?”
文乃者说:“哥,我告诉你,现在我跟李副官走,我做什么由李副官安排,李副官可能要往上升了,他可能要到长沙去,我也要跟他去长沙,冬伢子每天送报纸,打扫卫生等。我和冬伢子都很好,哥,真是搭帮你了!”文乃者看见泰浩一下吃完了碗里的米面,就起身又买了一碗米面,端放泰浩面前,说:“哥,你再吃一碗。”
泰浩说:“你长大了,晓得请客了,不错。”
文乃者说:“哥,那当然,我只要看到你就要请你的客!你就是我的亲哥,我如果到长沙去了,你如果到长沙来了,一定要来找我玩。哥,还有就是,我们国家要和日本打大仗了,今年以来,衡州大街小巷都在大力宣传抗日,鼓励退伍军人重返前线,十一月五日,李副官带领部下送五百多名退役老兵重返部队打仗去了,当时我也跟在李副官的后面,那场面真的让人不哭也得哭,我都泪流满面了,这五百多名退役老兵,大多数都是有儿有女甚至有孙的当家人,年龄最大的有五十九岁了,那天有好多堂客带着儿女来送丈夫出征,大家知道上前线与日本鬼子打仗,去了很可能就冒得人回,所以,那些堂客们个个哭得伤心辣痛,有的还拖着丈夫不放手,儿女们左一声爹,右一声爹,整个火车站一片哭声。这五百多名返前老兵大多数都流了泪,只听他们劝说妻儿:‘我们大家都不去打日本,中国就会亡国,你们就没有安稳日子过!有国才有家,要有家必有国!’那场面真叫人不得不流泪。李副官带领保安队维持秩序,那么冷的天个个满头大汗。”
泰浩说:“是呀,国家有难,人人有责!日本鬼子在我们的国家太放肆了!不赶走,就没有国泰民安!”
文乃者说:“哥,是呀,你不知道,十一月二十一日,衡州人民集会隆重庆祝第一个‘航空节’,会后,衡州‘抗敌后援会’和‘女届联合会’发起购买‘衡州号’和‘衡州妇女号’飞机募捐活动,我也跟着李副官在现场维护秩序,大家都积极募捐,有的妇女当场把耳环手镯脱下捐了。她们说:‘为了赶走日本,前方战士连命都不在乎,我们还在乎这些东西干什么!有什么就捐什么!’大约上午十点钟左右,陈夫人穿着毛大衣,提着一个小皮包,步履轻盈来到了募捐现场,李副官老远望见了,忙迎了上去。陈夫人先开口说:‘副官,我也来捐点。’李副官说:‘弟妹,你一向深明大义,我知道你会来的。’陈夫人说:‘国难当头,我等岂能袖手旁观!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我留了两对耳环,其余的手饰全捐了,我们母子差点被日本鬼子炸死了,日本强盗在我们的国家为所欲为,无恶不作,我上不了前线,只能尽这些微薄之力了!’陈夫人走上募捐台,将手中的包打开,抓起一把金银饰品向台下的人们示意一下后,放进了募捐箱,后又把包倒转对着募捐箱倒去。接着她在台上说:‘兄弟姐妹们,我的命大,去年四月六日,日本鬼子的飞机炸我们衡州,我差点被炸死,我们中华的兄弟姐妹不知已有多少人死在了日本鬼子的炸弹和刀枪之下,我们只有团结起来,出力出钱,支援前线,赶走日本鬼子,才能平安生活!’陈夫人说完后,谁也没想到她把耳朵上的耳环也摘了下来,放进了募捐盒,并说:‘这个也不留了,让它变成打击日本强盗的力量!’这时,台下一片掌声,台上的主持人高呼:‘赶走日本强盗,还我中华国泰民安!’台下的群众跟着高呼,气氛十分高涨,有好多人都热泪盈眶了。接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拄着拐仗走上了募捐台,她用颤抖的右手从右边的衣扣间的袋子里拿出一包零钱,说:‘我没有银元,只有这些半圆、一角、伍分的零钱,是我平时积攒起来的,也让它起点作用。’她打开包布,倒入募捐盒,然后把那块包钱的布塞进衣袋里,走下了募捐台。没料到,老奶奶一下哭了起来说:‘我的儿子在部队打仗,我好久没收到他的信了……’”文乃者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哥,你说这些妇女们也都懂大道理,懂得家仇国恨。她们也很了不起!
泰浩说:“她们是了不起!她们知道只有大家出钱出力才能赶走日本强盗。文乃者,你也很了不起呀,一年多时间不见,你说起话来就这么有文采了,让我吃惊!”
文乃者哈哈笑着说:“哥,你不知道,都是李副官‘逼’的,当时我当儿童团长,上街宣传抗日,有时要说话,要读报,李副官就要我天天读报纸,不认识的字就必须问别人,他一有空就时不时拿报纸来考我的字,哥,你说我不学行吗?哈哈……”
他们俩说着说着,已快到了上班的时间,文乃者说:“哥,我要上班了,你到我那里去,中午我和冬伢子陪你吃饭。”
泰浩说:“好弟弟,跟着李副官好好做事,我这一身破破烂烂,本想去拜访陈夫人和李副官,也想与你和冬伢子玩,但觉得不好意思见面,下次再说吧。明天就过年了,我的脚痛,好在天睛了,我要争取明天(农历二十九日)到家过年。”
文乃者说:“哥,李副官安排我和冬伢子在单位值班过年,我们还有大餐吃,真好!哥,那你就好走!我走了。”文乃者又马上回头说:“哥,告诉你,你可从刚开通的‘衡宝马路’走回家,你原来走的小路应是近一些,但你脚痛山路不好走。哥,下次见!”文乃者与泰浩告别就跑步走了。
泰浩一人在街上走着,看见人们有的提着肉,有的提着鱼,有的人家与铺面已贴上了春联。泰浩心里十分高兴,见到了文乃者,又离家不远了,漂泊的心快到了驿站。走着走着,他拄着扁担来到了当年(1940年)刚开通的衡州至宝庆的马路路口了,他站在路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见路面上的冰在融化,刚修建的泥马路经冰水浸湿,露出了人走后烂泥泞及碎冰块的痕迹,他脱下脚上的布鞋,打着赤脚拄着扁担朝着这几个月以来最好走的一条宽敞的泥马路——衡宝马路出发了。
泰浩的脚踩在还未完全融化的冰上,冰块随同他的脚陷入泥泞,碎了的冰块像刀一样刺痛着他的脚板,但他全然不顾,暮色降临时,他已走过石桥来到了衡阳县的西渡街(镇)。
所谓“西渡”,是衡州府西去宝庆的一条古道必经之地,何谓“渡”,即是渡蒸水河道。一九三九年开始动工修建这条衡宝马路时,才在这河面上修建了这座石桥,从此(1940年)这河上才结束了河上靠舟楫往来的历史。
泰浩踏上这古渡石梯,然后一梯一梯往下走向河边,接着坐在离水面的上一级石梯上,把脚放河里洗净泥,穿上那已破烂的布鞋,望了望他第一次见到西渡新修的大石桥,心中感概万千:清澈透明的河水不慌不忙,缓缓向湘江流去,永不停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而时代在变,古道也在变,几千年以来,从夏、商、周到元、明、清的马蹄和行人踏过这古渡的沉浮,成了看不见摸不着的痕迹,随之流逝而湮没。古老的蒸水渡口被气势磅礴的石拱桥已替代。他回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跟着娘在这坐舟渡河的情景,竟又伤感起来……,今天他拄着扁担走到西渡,摸着口袋,不知今晚怎样渡过!他弯腰捧了冰凉的河水填饱了肚子,缓缓地站了起来,想到明天就可到家过年了,又充满了信心,他沿码头拾级而返上走,然后走在用红砂石板铺成的街巷上,一边走一边望着店铺,在一家店铺吃了一餐便饭。然后又在一家烧饼店前停下了脚步,用身上仅有的零碎钱买了两个烧饼,放在衣袋里准备作为给弟妹的接礼。然后继续行走在街巷上,街巷两旁的明清建筑目不暇接,可就是找不到自己栖身的地方。走着走着,“卫福寺”三个字印入了他的眼帘,他推开早己斑驳掉漆的寺门,寺里一团漆黑,乘着时明时暗的柴火光,他见到里面正坐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便说:“我想今晚在这里栖身可以吗?”
老者听不懂泰浩说的是什么意思,便说:“你说什么?”
泰浩说:“我想今晚睡这里行吗?”
大爷不慌不忙地说:“好呀,我们今晚又多了个伴。”
泰浩随即进了寺内,放下扁担,靠着墙壁坐下了。
大爷又慢悠悠地接着说:“我是这里的常客,明天过年,那边有个财主明天七十大寿摆酒,我正好带着这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去过一个热闹年,所以今晚就住在这里了。你这年青人为啥这个时候了还在这里?”
泰浩说:“我是挑脚到贵州,脚痛耽误了时间,所以这个时候还在这里,今天身上没钱了,所以就来到了这里。”
老者说:“哦,同是天涯沦落人,好,有缘!年青人,你今年多大了?”
泰浩说:“我明年正月底就满十七岁了。”
老者唉了一声说:“你和我孙子差不多大。”
泰浩说:“那你的孙子现在在干什么?”
老者说:“我的孙子现在在干什么我也不晓得,反正他跟他娘在一起。”
泰浩说:“您老是不是想孙子了?”
老者说:“是呀,年青人,你不知道,我的命苦,我的堂客死得早,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我的崽带大,帮他讨了堂客,本想有好日子过了,谁知我的儿子被财主用五分田买了他当壮丁去了,我不同意,我儿子在财主的引诱下同意了,我也没办法,我儿子去当壮丁那年我孙子五岁了,谁知我儿子这一去就再也没了音信,我和儿媳到处打听,半点消息也没有,家里就这五分田,日子艰难,我孙子十一岁那年,我儿媳妇带着我的孙子回了娘家,后来不久就改嫁了。我一个人在家,天天想儿子和孙子,有时好像儿子回来了就半夜起床开门。我想看孙子,我亲家在世的时候看了几次,亲家死了后我儿媳再也没回娘家了,我也不知道我儿媳嫁在广东韶关的什么地方,我无法找到他们,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孙子会回来看我,我再苦那五分田我都不卖,我要留给我孙子,也许我儿子有一天也会回来,我每年把五分田里收的谷都变成钱存了起来,要是儿子孙子回来了我就拿这些钱给他们成家。我收了禾就出来了,平时在这街上讨吃时,就基本上住在这‘卫福寺’里……。”
泰浩听了这老者的话后大吃一惊,说:“大爷,您真是一个了不起的父亲和爷爷。”
老者说:“什么了不起!我当时没能拚命留住儿子,我真要后悔一辈子!我不是一个有用的父亲!”
泰浩说:“大爷,您放心,您的儿子和孙子将来都会回来的,您不要急,慢慢等。”
老者说:“孩子,你说得对,慢慢等。给你说句实在话,我相信我的孙子总有一天会回来看我,但我的儿子就难说啰,他离家今年己经十二年了,没有片纸只字,我真的不敢想是怎么回事!”
泰浩说:“大爷,也许您儿子在部队有了一官半职,忙。”
老者说:“孩子,但愿如此。但是,壮丁到部队是要打仗的,命大的人就不会死,命不好的人就会中枪。我儿子一字不识,那里会有一官半职,再说,现在国民党又在与日本鬼子打仗,战场上的子弹无情也。”
泰浩说:“大爷,要是世界不打仗,不折腾,人们安居乐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那就好!”
老者说:“孩子呀,这只能是梦想,中国虽是一个大国,但自清朝以来就受欺负,现在一个日本小国都敢在中国到处丢炸弹,你说气不气人,唉,这些我们平头百姓管不了,我一个人在家就想着儿子和孙子,我的日子实在难过,还不如在外流浪好。……”老者说着话就在草垫上睡觉了,还打起了呼噜。那个小孩早己睡了。泰浩也闭上眼睛休息了,心想明早天亮就出发。
第二天等泰浩醒来时,老者将两根大半节油条递给他,说:“孩子,你肯定冒力了,把油条吃了,赶紧启程回家,你爹娘只有等你到家了才有心过年。”
泰浩非常感动,说:“大爷,这怎么好意思呀!”
老者说:“人在外,相逢是缘,不要客气,快吃,天快亮了,吃了就赶快赶回家!”
泰浩吃了油条,拄着扁担,告别老者和小孩,沿西渡到洪罗庙的衡宝马路出发了。
从西渡到洪罗庙有七十里路,泰浩一个劲地走呀走,到了下午太阳已偏西、各家各户已吃了团圆饭后,泰浩拄着扁担踏进了家门。王氏一眼见了骨瘦如柴、跛着脚的儿子,上前抱着痛哭起来,泰浩扑向娘顿时泪如倾盆,号啕大哭,世顺、凤妹、泰发都围着哭了起来。安德、邓氏、林顺及罗氏都来了,特别是邓氏,眼泪掉在了地上,咽哽着说:“这就好了,回来了就好。”
邓氏和罗氏帮着把世顺家桌子上早己冷了的一碗肉炖豆腐放锅里热了一下,把桌子上世顺和王氏没吃动的饭和饭鼎锅里的饭放锅里炒热,然后给每人装一碗饭放桌上,说:“别哭了,泰浩肯定饿了,快吃团圆饭。”
这时,王氏才恍然醒悟,说:“崽,你饿了,快吃饭!”并一个劲地含着泪往泰浩碗里夹肉。
吃完团圆饭后,泰浩从衣袋里拿烧饼给弟妹吃,谁知,他用手去拿,袋里的两个烧饼全碎了。他用手抓出来放桌子上,然后把衣袋倒过来用手接着碎烧饼粉放桌上,凤妹和发生两姐弟迅速抓桌上的碎烧饼吃。凤妹说:“好甜!”泰发说:“好香!”桌子上的碎烧饼灰也被姐弟一扫而光。
天己黑了,王氏烧了一锅热水,让泰浩洗了个澡,又把灶里的火烬铲放火盆里,一家人围着火盆在烤火坐岁。王氏看泰浩这么瘦了,心里很心痛,知道儿子吃了不少苦,便说:“崽,这天寒地冰你是怎样走回来的?”
世顺说:“你看他的这条扁担都戮短了一节这么长,还不是慢慢拄着扁担戮回家的,真是吃苦了!”
泰浩说:“爹、娘,从贵阳返回时我的脚就痛了,走了没几天我就不能挑货了,就把货寄在客栈里,后来的三个来月时间我是拄着扁担戮地及摸爬滚打走回家的。这一路上我遇上了很多好人,我真的要感谢他们相助。”泰浩顿了一会儿又接着说:“爹、娘,还有一件事,我要与您们商议:我在路上遇到了一户人家,他们让我在他们家吃住了几天,还为我请郎中,他家富裕,但只有四个女儿,他们的大女儿长得标致,又聪明能干,他们要把这大女儿嫁给我,我觉得不错,但是他们家离我家有千余里路远,爹娘觉得怎么样?”
世顺说:“崽,家里这个样子,能有人跟你是好事,你晓得人家看我们家这个样子,会不会跟你?”
王氏说:“崽,虽然你快十七岁了,可以谈婚论嫁了,但你还小,还是不懂世上的事,人家连来都冒来我家,也许人家看了我家的情况跑都跑不赢。”
泰浩说:“我如实讲了我家的情况,但他们主要是考虑路太远的问题。她的父母想要我过去,我没答应。”
王氏说:“猪脑壳,一千余里路,太远了,你绝对不能过去,他家想招郎,那我家怎么办?这么远,你到他家去了,我和你爹的崽就丢了,不行!我们只能讨儿媳妇,不能嫁崽!”
世顺说:“崽,那妹子肯不肯千里跟你来我们家?”
泰浩说:“她愿意过来,但她父母只想要我过去。”
世顺说:“那你下次去的时候,要跟她父母说清楚,我们不同意你去他们家,要他们的女儿嫁我们家来。”
王氏唉了一声,轻轻地说:“要是她父母嫌远了,不让女儿嫁这么远怎么办?”
世顺说:“女生外向!崽,要这妹子去说服她父母,你也多说几句好听的话,我想做父母的不会拦阻。”
王氏笑着说:“那就到时看我的崽会不会花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