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挑脚上贵州02
一九四零年(民国二十九年)中秋节的后一天,葫芦堂在安德的倡导下,又组织了一个农闲挑夫班子,从界牌挑碗去贵州,再从贵州挑漆送洪罗庙漆店。泰浩也是这挑夫班子中的一员,他是人生第一次走出HUN省,也是最年少的挑夫。
出发前的这天晚上,王氏来到了安德家,对安德说:“二叔,这次孙子泰浩跟您出远门,就拜托您老多关照了,他还是小,不懂事,力量也还冒到步,我总是不放心,就请您多费心了。”
安德说:“侄媳妇,你放心,这一路上我会照顾泰浩,还有他二叔(林顺)也会关照他,你放心好了。”
王氏说:“二叔,泰浩跟着您,我是放心的,只是我爱操空心。那就拜托了。”
第二天大清早,王氏就为泰浩煮好了饭,并特为泰浩煎了一个荷包蛋。泰浩起床吃了饭,挑着一担箩装的碗,摸摸身上装钱的小布袋(王氏特缝好放在衣袋里)里的零钱(路上吃住用),准备出发了,王氏再次对泰浩说:“崽,你第一次走这么远,一定要跟着二爷和二叔啊,不要个人单独走开,要注意安全。”
泰浩说:“娘,你放心,我记住了。”然后迈出了门,来到了坪里集合。
不一会儿,安德(二爷)、礼德(四爷)、林顺(二哥)、龙顺(三哥)、虎顺(虎哥)、旷顺(旷三爹)、根顺(根大哥)、俭顺(俭大哥)、群顺(四哥)、泰浩(告化子)十人到齐了,他们挑着碗(前两天从界牌挑到葫芦堂)一路出发了,家里人都来到了坪里为他们出远门送行,并目送他们走远了才各自离去。
最伤感的是王氏,泰浩走了她总是放心不下,邓氏看出了王氏的心事,对王氏说:“侄媳妇,你放心好了,有你二叔父子关照泰浩,你怕什么呀,再说,这都是葫芦堂的人,哪个都会关照他,而且这条路线你二叔他们都走熟了,没事。再就是泰浩虽年少是第一次出远门,但他已很老练了,在衡州呆了四年什么没见过,你当心是多余的。把心放宽,冒事。”
王氏说:“这些我是晓得,我是担心他还只十六岁多,能不能吃得消这长途肩挑脚磨。”
邓氏说:“你看你,泰浩从衡州回来肩挑脚磨年吧年了,这不要紧,别担心。”
安德带领的挑夫队伍,第一天在衡州府住宿休息,大家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安德说:“泰浩,你算是我们这个担夫班子中最有文化的人,今天你就讲个故事给大家听吧,然后大家就睡觉,明天早点走。”
泰浩说:“二爷,好,我就讲个故事给各位长辈听。讲得不好,大家不要取笑就是了。”他略想了想,然后说:“我讲的这个故事的名字是:刘宽的宽恕。东汉时期的刘宽,道德学问都很好,尤其使人佩服的是待人宽容。有一天,刘宽坐着牛车出门,一个乡村农夫走来,指着他的牛说:‘我走失了一头牛,原来在这里。’刘宽并不和他争辩,让他把牛牵走。后来不多时,这个农夫又牵着牛赶了回来,把牛还给了刘宽,并且很惭愧地说:‘我走失的牛己经回来了,刚才我做得不对,冒犯了您,请您把我治罪。’刘宽笑着说:‘凡物往往有相像的,你偶然认错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现在劳你送给我了,我就十分感射你了。你何罪之有,怎么能治你的罪?!’还有一天早上,刘宽穿了新袍子,将要出门,婢女捧了一碗汤,走到刘宽面前,身子一歪,汤泼到了刘宽的新袍子上了,婵女吓了一跳,连忙拿布来揩。而刘宽却笑着很和气地说:‘衣服弄脏了没什么事,换下来就是了,你的手可烫伤了吗?’以上就是刘宽有名的宽恕别人的两个小故事,这个刘宽待人宽厚,脾气好,度量大,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安德说:“泰浩,这个刘宽是什么人?”
泰浩说:“二爷,刘宽,是汉高祖刘邦玄孙,淮南厉王刘长曾孙,济北贞王刘勃之孙,济北式王刘胡之子,西汉时期诸候王。他离我们已有两千多年了。”
安德说:“古时候当大官的都能这样宽厚待人,是我们现代人的榜样,宽厚待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美德,人和人之间本来就应该相互谅解,相互尊重,相互帮助。”
泰浩说:“二爷,您老说得对,古时候的人就开始讲究做厚道人、办厚道事了,人与人之间讲究谦让和礼节,所以,古人的这些传统美德我们应借鉴并弘扬。”
虎顺说:“泰浩,你只读一年半书,你懂得了这么多东西,‘惟有读书高’还真的不错。你故事讲得头头是道,有名有姓,我们冒读书,只晓得要做厚道人,做好事,对人要有礼貌,长辈是这样告的,我们只晓得这样做,不晓得讲。”
泰浩说:“虎叔,主要是做,老师告学生是靠说,靠说来传授给学生做人做事的道理和作法,能做好最重要,学习的目的也是在于做好。”
农历八月,温凉静美的秋天,最适宜挑夫出行,安德这班挑夫,有的打赤脚(把布鞋放箩里),有的穿着草鞋,起早贪黑,每天步行百余里路,在这条湖南到贵州的夹窄山道上行走。
一天,他们走过一条垅时,这里的农田早己翻转浸了冬,对面也来了六个挑夫挑着重重的担子,由于田塍很窄,且下方田坎很高,两路人拨身时十分困难,他们相拨时只有身(胸)贴着身(胸),箩挨着箩,慢慢拨走过去,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和货物掉到下面水田里。泰浩第一次遇上,怎么也不敢拨,二叔林顺忙对泰浩说:“泰浩,你慢着,等我来!”因田塍太窄,林顺把自己的担子小心翼翼坐放田塍上,从对方挑夫的胁下穿过,从泰浩肩上接过担子,与这六个挑夫拨身挑过了泰浩的担子。
泰浩说:“二叔,你真厉害!”
林顺说:“走这样的窄路,拨身只有一步一步慢慢拨才行。但这不算什么,最难的在后头。这就叫生意好做路难行也。”
从湖南衡州到贵州的这条担夫之路,沿途虽有不少客栈,但有的客栈相隔十里,有的相隔二十里,相隔最远的在GZ省境内的一个峻险山区地段,相隔六十里才有客栈,这六十里的山路被挑夫们叫“鬼不走。”
秋冬相接的农历九月底,气温宜人,不怎么冷,只是早上偶尔白霜有些刺人。这天下午四点左右,安德一行的挑夫班子来到了这家“平安客栈,”这家客栈在“鬼不走”的入路口,屋是土砖木结构的楼地两层,楼层很矮,客多时老板就在楼面上打着地铺,十个八个就睡在一起,过客为了省几个零钱,也都愿意挤在楼上。
安德一行进了客栈,一个五十开外、穿着苗族服装的客栈男老板忙迎上,安德先说:“有客房吗?”
老板说:“有,今天你们来得早,地层也有床位。”
安德说:“我们从地层选一间,可以住四个人,楼上住六个人。”
老板说:“地层舒服些,可以都住地上。”
安德说:“你们还有客来,地层好让后面的客人放东西。”
老板见安德只肯在地上住一间房,也就答应了。安德挑了一间既透气又安全的房子,他们一行把碗挑放在地层房子里,安德对大家说:“今天是我们这一个多月来停脚最早的一天,大家就好好休息,今晚吃饱饭,明早更要吃饱饭,等下还要去找老板,要他帮我们准备明天路上吃的东西,明天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下一个客栈。”
泰浩急着说:“二爷,明天的路很难走吗?”
安德说:“明天的路是难走,山高路窄坡陡,你一定要一步一步慢慢走,过了明天,再走三天就到贵阳城了。”
泰浩说:“哦,二爷,我记住了。”
他们把碗挑放在房间里,就坐在床边歇息,安德说:“泰浩,你去把老板叫来。”泰浩走出房间,叫来了老板,安德对老板说:“老板,请你今晚早点让我们吃饭,明早我们也要早点吃饭,另外,你这里有什么东西让我们明天过‘鬼不走’时路上填肚子?”
老板说:“这个时候便于带走吃的只有红薯。我把红薯蒸熟,你们每个人带上一两个就行了。其他的担夫也是这样的。”
安德说:“那行,请你帮我们准备好,明天早上我们点灯吃饭,天亮就出发。”
老板说:“好!”
大家在这房间里等饭吃。群顺说:“吃饭还早,泰浩你的故事讲得好,又讲一个故事给我们听吧。”
泰浩说:“这样好不好,我先讲一个给二位爷和伯叔听,然后大家都讲一个故事,您们肚子里都有很多好故事。”
俭顺说:“泰浩说得好,每个人讲一个故事。”
安德说:“我和四爷不讲了,听你们讲。”
泰浩说:“二爷,我从小就听您讲故事,您老心中的故事多,您更要讲。”
安德哈哈笑了起来,说:“那好,我也讲,我讲最后,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给大家听。泰浩你先讲吧。”
泰浩说:“爷爷和伯叔们,我就讲鸦片战争和民族英雄林则徐:我们的国家是一个近代受欺负和凌辱的国家,最初受外国人欺负是从鸦片战争开始的,英国于1600年设立东印度公司,开展东洋贸易。到十八世纪,英国超过西班牙和葡萄牙,独占了中国贸易,茶、绢、陶瓷器是英国贸易的三大进口产品,其中,茶是英国富人喝下午茶的必需品,与此相比,英国的主要出口产品毛织物不仅在印度,而且在中国的销量也不好,因此,英国必须扩大市场。但中国对外贸有着严格的限制,自1757年以来,只允许广州一个港口与外国开展贸易,并只允许获得特许的商人进行贸易。为此,英国大使马嘎尔尼出使中国,他与乾隆皇帝见面的首要目的是想建立通商关系,当时谈判虽然没有达到他的目的,但他窥见了乾隆傲慢的真面目,这是他的意外收获,也为鸦片战争埋下了祸根:英国的产业革命后,他们的工业发达,市民的生活水平不断提高,但进口产品不断增加导致白银的不足,为了弥补这一缺口,英国开发出了划时代的鸦片这一新产品。十九世纪初,英国开始有组织大规模正式向中国销售鸦片。中国认为鸦片弊害很大,禁止进口鸦片,而事实上鸦片贸易通过走私在日益迅猛发展,十九世纪鸦片的进口额己超过茶的出口额,中国的白银开始反过来从中国流向英国,英国带着鸦片来,一方面使鸦片中毒在中国蔓延,另一方面导致中国银两大量流失,经济混乱衰退。面对这种情况,道光皇帝派林则徐前往广州负责解决鸦片问题。林则徐这个人非常厉害,他认为简单的妥协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引发新的侵略。所以,林则徐一抵达广州立即采取没收鸦片的办法,强迫外国商人交出鸦片,全部没收,于1839年6月3日在广州的虎门焚毁了所有没收的鸦片,并采取停止贸易及封锁商馆等一系列强硬的措施。1840年英国政府收到了在广州的英国人提出的武装反抗的请求,一场改变亚州历史的战争爆发了!英国鬼子利用蒸气船和大炮等先进武器攻打中国,而中国军队仍然是古老的炮筒和骑兵加大刀,根本不是英国人的对手,英国军队一路轻意地打败了清军,很快就逼近了天津。清军不断溃败,南京也被英军占领,最终,为了议和,清朝不得不与英国签订了《南京条约》,这是我们大中华历史上签订的第一个不平等条约!痛心!《南京条约》包括割让香港岛,开放上海等五处港口,废除特许商人独占贸易等内容,第二年又签订了附加条约,最令道光皇帝感到屈辱的或许是抛弃领土、臣民、割让香港岛的条款。而且在关税和司法主权受限的状态下开放门户,这些被纳入世界市场的自由贸易体系给我们中华民族带来了更大的屈辱。后来林则徐在被清政府流放到XJ伊利得知这些消息时,痛不欲生,慢慢地他就气死了,享年六十五岁。他太可怜了。”
这时,安德站起来说:“唉,原来鸦片战争是这样发生的!林则徐死得可惜了,也太冤了。鸦片害惨了中国百姓,我爹就是死于吸食鸦片。中国百姓造孽!泰浩,你等下讲,我方便一下就来。”
安德进屋后,泰浩又接着说:“我们中国从第一次鸦片战争(1840年6月至1842年8月)以来,就与外国强盗签订了多个不平等条约,中国成了外敌的羊羔。后来的第二次鸦片战争、八国联军火烧圆月园、中日甲午战争等等,都是一部部中国人民的苦难史!这些年日本又再次侵华,中国的大后方衡州都己被日本炸了两次,领导人真是无能,一个这么大的国家被日本这个小岛国打得焦头烂额,唉,国危也,还不知我们会不会当亡国奴!”
虎顺听了泰浩的故事,说:“泰浩侄儿,原来英国人这么坏,他们就是要害我中华民众成病夫,还要我们的银子供他们花,这些洋鬼子就是坏,外国人是看我们中国人冒用,好欺负,才这样干,要让天上的玉帝派天兵天将来领导中国人与外国人打仗才行啰!”
泰浩说:“我在衡州听说了共产党,这个党很厉害,会打仗,原来国民党总是在剿这个党,这个党有很多天兵天将。”
林顺说:“共产党有很多能人,但现在没成气候,没掌到权,国民党和共产党虽然听说进行了合作,但实权在国民党手里,听国民党指挥,共产党的军队也要听国民党指挥,共产党的能力也发挥不了作用。”
根顺说:“那是,一个人再厉害,人家把你的手脚缚住了,那就是空的了。”
泰浩说:“那是,根顺叔的比喻很恰当。现在是我们的国家都这样了,没有雄才大略的人来当家作主,老百姓没有好日子过。外敌入侵,都己经进了屋,不用大力气是赶不走的……”
次日凌晨五点,起床后的安德首先朝天上张望。山里水气很重,形成的雾气只能看到眼前,并有些凉寒。安德说:“今天又是一个大太阳天,好走路。”他叫醒了大家,泰浩是最后一个起床的,随楼上的人下了楼,一起走到了客栈的饭屋,各自盛了一碗饭,泰浩首先给安德盛了一碗饭,然后给自己盛了一碗饭,桌子上有南瓜丁、炒冬瓜片、辣椒炒鸡蛋,还有一大碗汤红薯。吃完饭后,老板娘端来了一盆蒸红薯,放在桌子上,每人各自拿两个或三个红薯,然后放在自己的箩里。出发前安德再次说:“今天的路难走,大家一定要慢慢走,特别是路窄的地方,脚踩稳了才能提另一只脚,一步一步走,大家都要平平安安走出‘鬼不走。’”
大家齐声说:“好!”然后安德带队向“鬼不走”出发了。
这条路不但窄,而且路边的剌和柴草拦着路,给人和箩增加了很大的不便,促使只能慢行。泰浩走到一段悬岩上面的路上,他往下一看,见底下是万丈深渊,且全是高矗的石头,他的心一惊,心跳加快,自己能听到心跳声,脚也软了,他马上站住,把目光转向前面的路上,才慢慢镇定下来,慢慢迈开脚步向前移动,走过这一段后,到了稍平的路上,他将担子慢慢放稳,舒了一口大气,然后感觉自己的背湿了。其他人也先后放下了担子,在这地方歇息着。
安德对泰浩说:“泰浩,你不错,第一次就能轻松走过这一节路,你的胆子大,我第一次走这地方,我不敢抬脚走,是我爹帮我挑过去的,当时我自己一个人空手走过去都怕。”
泰浩说:“二爷,其实我也怕,是你事先要我不要怕,只看路,不要看底下我才走过来也。”
安德说:“当年我爹也是这样对我说的,而且那时我已十八岁了,后生可畏!你比我强多了。”
歇憩一会儿后,安德又领着大家朝前走了,来到了一座半山腰的路上,路很窄,路上方是陡壁,路下边的陡壁下面是一条小河,河水清澈,河面如一面镜子,可就在这陡峭狭窄的路上,前面来了十三个担着担子的人,路上没有办法拨身过,泰浩急了,心想这怎么办?
安德叫大家把担子慢慢放下来,对方也把担子放了下来,安德说:“我们的人少些,把我们的东西托过去。”然后对方就按先后顺序将安德这一班人的货一箩一箩传递了过去。就这样安德用过去的老办法解决了这个问题。
在歇息的时候,泰浩对安德说:“二爷,您的办法真多。”
安德笑着说:“这是前人的办法,我遇到过几次,自然就会做了,这没什么……”
太阳偏西了,这“鬼不走”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大家放下担子,在山腰下的一口塘边歇脚,各人拿出自己箩里的红薯吃了起来,边吃红薯边从塘里捧着水咽。吃饱了肚子,大家又启程了,泰浩走这样的路,已经很累了,但他只能跟着走,不能歇下来,他的脚有些痛了,但他坚持着,也没有说出来。好不容易走出了“鬼不走,”但已到了傍晚,他们才来到了“鬼不走”出口的“福祥客栈”在歇脚。
第二天第一娄晨曦唤醒了安德,他第一个起床,叫醒大家起床吃饭好赶路。
出发时,大家都很高兴。泰浩对林顺说:“二叔,‘鬼不走’走过来了,再走三天就到贵阳城了,肩上的担子就可以放下了,这长途的担子硬是难挑!”
林顺说:“是呀,钱是不轻意能挣到的。”
他们走到离贵阳城约七十里的一座矮小的山脚下,路旁躺着一个约五十多岁的老头,旁边放着一个碗和一根光溜溜的木棍,身上穿着破烂的衣服,像是一个汉人,安德第一个看见,他把担子放下,走近这老头,弯下腰,先将手放老头的鼻子上,再摸摸心口,然后抬起手,说:“这老头早已没气了,身上冰凉发硬了,估计已死了一两天了,像是一个讨米的汉人,可怜,我们将他埋了吧。”
安德到处张望,然后走了三十来步,说:“要走两里路才有人家,人家还不一定借锄头,把这老头就埋这个地方,这地方正对着前面的山峰,好地方!”
然后,安德自己带头动手,与林顺和群顺及根顺一起将老者抬到了那地方,将其身子和脚手摆直,并将碗和棍子放其身傍。这时安德说:“大家捡碎石头,用扁担撬些泥土遮蔽这老头吧,让他入土为安。”就这样,安德一行十人用扁担撬石头缝里的泥,和着地上捡的碎石头将这老头掩埋了,再用扁担拍紧坟,泰浩还用石头在坟上堆写了“老者安息”四个字。
这时安德说:“大家给这老头作揖,请他保佑我们一路平安。”
于是,他们十人站在这坟下方,作了三个揖,就继续向贵阳城出发了。
泰浩自然有些胆怯,挑着担子快步走到了班子中间。安德说:“这有什么怕的,我们不认识他,他不会跟我们走,你们都走前,我走最后。”
走了一会儿,他们来到了一条小河边,安德说:“大家把手洗一下,这河里的水又清,好喝。”大家边洗手边捧水喝,安德继续说:“我们今天是做好事,这老头死在这地方,上面的人不下山,山下的人不上山,就没人来埋他,在这里过身的人一般不会来埋他,时间长了,这老头就会烂在这地上,把他埋了,好让他去阎王那里报到,不然,这老头在生造孽,死了鬼都做不成。”
根顺说:“二叔,你今天带领我们是做了件好事。不是你主动,我们还真的不想动手。”
泰浩说:“二爷,您老真是大善人。”
安德说:“人积德不是一下就积了什么大德,而是靠平时心地善良,在行动上见好事就做,靠点滴小事积累起来,慢慢就成了大德。人恶也是从小恶慢慢开始才逐渐变成了大恶。由大恶变成了大坏人。有的小孩,从小打骂兄弟姐妹,长大了就打骂父母,偷扒拐骗样样坏事都做。所以,小孩从小就要教育好。”
这天下午太阳快落山时,他们终于到了贵阳城。安德说:“我们今晚上休息,明天吃了早饭才去送货,晚上去怕碗铺压价。”
安德一行在碗铺附近找了客栈,大家把碗放在客栈,在客栈附近的饭庄吃了晚饭。安德对大家说:“今天晚上大家不要去街上耍了,这少数民族地方明堂(怪像)也多,搞得不好抽不出脚就麻烦啰,明天我们早点起床,吃了早饭,让(卖)了货,进(买)好漆,把漆存客栈,然后大家就去街上耍。”
由于到了目的地,走了一个半月的他们个个都睡得香,安德也睡到太阳爬上了窗户,但他还是第一个先起了床,他轻轻地走出房门,去了碗铺讲价钱去了。但街上的嘈杂声特别是一匹马拉着马车叽咔叽咔的声音将大家唤醒了,泰浩迅速从床上爬起来,往窗外一看,一匹高大的马,驮拉一辆货车朝前走去。随后,有人力车和挑水的人源源不断地朝前走。
他们来到了一家小饮食店,每人吃了一碗面和一根油条,泰浩吃得特别有味,碗里连一滴汤也没剩。
接着,安德带领大家来到了最高收价的这家碗铺。老板是个憨厚之人,数了数每人的碗,看了看碗的铀色和花纹,最后说:“这批碗可以,我给最高的价钱。”
安德说:“这批碗货好,进入雨雪天,就冒得货过来了,这批碗正好让你年前赚一大笔。你还要多付我们一餐饭钱。”
老板说:“谢你吉言,好,我在高价的基础上再加点,下次你们送碗来时,我也请你们的客。”老板将银元付给了大家。走出碗铺时,泰浩心里特别高兴,收回的银元比付出的碗钱刚好多了一倍。大家摸着袋子里的银元,跟着安德走过两条街,来到了漆铺街。安德和大家走了五家漆铺,价格也不相上下,最后安德决定去以前的老顾主铺里买,因为这家漆铺的货以前都好。安德领着大家进了该漆铺,买好了漆,又在附近找了客栈。大家把漆挑存客栈,就一起去了街上……
到了中午,安德领着大家进了一家规模稍大的饭铺,他们在大厅的一角坐了一桌。一个胖胖的妇女提着一壶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碗。大家喝着茶,说说笑笑,安德对倒茶的妇女说:“叫人来点菜。”
群顺说:“这个女人好胖,但样子还可以。”
林顺说:“这天天在铺里有肉吃,事又不重,自然就长肉了。这样胖的人我第一次看到。”
虎顺说:“胖子不富则贵,身上的肉是吃出来的,劳苦大众是胖不起来的。她老公有福,身上这么多肉,冬天好暖和。泰浩,你将来也讨个肥胖的老婆,冬天好暖被窝。哈哈哈……”
泰浩笑着说:“算了吧,这么胖,我怕。”惹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泰浩又说:“二爷,我们今天点一碗肉来吃,让大家油油嘴。”
安德说:“要得,点一碗砣子肉来吃,补一下,让大家有力气把漆一肩挑回家。还有,有肉大家就喝点酒,抖抖精神,但不能去逛窑子,在街上走走看看就行了。”
上菜了,大家碗里倒了些酒,只有泰浩一人装了一碗饭,上砣子肉时,大家都馋了,但年长的安德还没伸筷子,谁也没敢伸筷子,四爷礼德说:“二哥,先夹吧,大家都……”
安德说:“好,老者带头,大家一起吃吧。”安德边说边伸出了筷子。大家随后也夹起肉塞进了嘴里。不一会儿,碗里的肉和汤吃得一干二净,安德往这个肉碗里倒入热茶水,把碗淌了又淌,然后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
群顺说:“二叔,还来一碗肉,冒吃到就没有了。”
安德说:“算了,我们不像富人能吃,骤然吃肉吃多了会泻肚子,挑担子泻肚子不得了。”
礼德说:“这倒也是。还是不能吃多了。要吃那一天再吃一餐也可以。这次碗价好,搭帮安德老兄价说得好,我们吃肉是赚吃的。”
泰浩说:“二爷,您真的会讨价还价,您最后还要老板多给了我们一餐饭钱,这老板也够江湖,给了您面子。”
安德说:“泰浩,你年轻,刚踏上生意场上,做买卖是要谈价的。有的人直爽,刚开始就给出了适当的价,有的老板特吃人,首先出低价,看不行了再加价,我不喜欢这样抠门的老板,今天这个老板是个老实直爽的人,那一路几家铺子,就他的价高,所以说好价后我只再加了一点,没想到他也同意了,这说明这个老板够仁义,也会做生意。你想想,快过年了,又快到寒冬腊月了,贵州到处高山峻岭,外面的货也难进来了,他高一点价进了这么多货,过年时他稍加一点卖出去就把加价的钱赚到了,那一路几家碗铺都需要碗,别人拿不到货,他拿到了货就准赚。我跟他谈价,这就是‘卖马争毫厘’的现象。我们一路辛辛苦苦多赚一餐饭吃,油油肚子也好。这个老板不抠门,但他给自己留住了货源,下次我们来你说会不会把货还送给他。他是厚道精明的生意人。”
大家高高兴兴吃饱了肚子,泰浩跟着二爷等八人在街上溜达去了,旷顺与根顺去了另一方向。
泰浩第一次来贵阳城,这里的一切是那样的新鲜迷人,他们走进了南京街街区,这里热闹非凡,歌舞升平,铺面装饰精致美观,很是吸引眼球,他们走进了贵阳天主教堂,这一中西合璧的建筑很典雅,教堂的神秘第一次在泰浩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印记。特别是清朝时期修建的在油榨街附近林立的牌坊,矗立在泰浩的眼前,融入了他的记忆。随后,他们到了太平桥上,只见河畔担水和洗衣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形成了一道美丽的风景。桥上一位白发老翁担着大半担水吃力地慢慢走着,泰浩快步走上前,从老翁肩上接过扁担,说:“大爷,我帮您挑一程。”
老翁微笑着说:“年青人,你太好了。”
泰浩说:“大爷,我跟着您走。”大爷慢慢在前面走,泰浩和二爷一行慢慢跟随其后。大约半里路程,到了老翁的家,泰浩放下肩上的担子,告辞了老翁。
老翁送出门外,招手说:“谢谢了,听你的口音,你们是湖南人,湖南人好呀,湖南人讲义道,好人有好报。”
他们一行走着走着,到了一条街的正中地段,此处有一小十字路口,他们往右拐了过去,到了大十字路口处,这里热闹繁华,到处都是人力车。这时,一个打扮时髦的女郎刚准备上一辆人力车,一个约八岁左右的小女孩上前拉着这女郎的花缎子衣,说:“给点钱吧。”那女郎见这女孩手沾了她的衣,举起手掀起一巴掌打向女孩的脸,将女孩打跌在地。泰浩见状立即上前对那女郎说:“你还是不是人?怎么能这样欺负人!你这身衣服里面裹着个禽畜!”
那女郎忙从包里拿一块银元丢向女孩,叫车夫快走,并丢下一句话:“看你年青、帅气,不然剥了你的皮!”
泰浩说:“这世道太不公平,有钱人太不讲理了!”泰浩从地上捡起银元递给小女孩,说:“小女孩,这钱你拿着。”
小女孩却说:“这钱给你,是你她才给了钱。”
泰浩说:“拿着,给你的我怎么会要?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怎么在讨钱?”
女孩说:“我家里就只我和娘,我爹死了。我娘也在生病,我要讨钱买米,娘才不会饿死。”
顿时,泰浩心里产生了怜惜之情,忙从兜里拿出两角钱给了女孩,说:“这个给你买米煮饭给你娘吃。”
小女孩接过钱,一双大眼睛直望着泰浩,什么话也没说,小女孩手里紧紧捏着钱,她跟随泰浩一行向前慢行,走了半里多路,泰浩反脸往后看,只见这小女孩仍跟着他们并盯着他,四只眼晴相对视,女孩才停下了脚步,说:“我回家了,不送你了。”
泰浩说:“谁要你送了,快回家,你娘等着你。”
俭顺打趣说:“泰浩,这个女孩这么小就这样痴情,跟你跟了这么远,你是不是婚姻动了?走桃花运了。哈,哈,哈……”大家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泰浩说:“俭叔,你说什么呀,这么小的女孩懂什么情呀!”
俭顺又还补上一句说:“这女孩也有八到十岁了,是初出的花苞子,看到你有情有义,想跟你走也,现在好多童养媳比他还小耶。这女孩长得也可以,下次来这里去会会她,哈哈哈……”
泰浩说:“俭叔,你真是,拿侄儿开玩笑!”
俭顺说:“不说不笑,阎王不要。阎王都不要了将来怎么办!”
安德说:“人是感情动物,何况这么大的女孩了,两三岁的小孩你对他(她)好,他(她)就会对你好,这不是什么情不情,这是人之常情。泰浩,你刚出来跑长途,说笑话也要学会,你说这一天就是在走路,空闲时说说笑话,听听故事,就能提提神。你识字,多看书,多讲故事。慢慢地,你就会能说会道了,就会成为了不起的文化人。”
泰浩说:“二爷,您老说的极是,中国农村大多数人不识字,平时除了干农活就没别的事了,听故事和聊天是传授知识和时事的途经。”
他们走着说着,拐了一个弯,到了一家银器铺,大家都想买点银器作接礼,泰浩买了两对银耳环,一对给母亲,一对给凤妹。
到了下午五点多钟左右,安德一行到了客栈,但旷顺和根顺还没到,大家就坐在客栈等他们两来一起去吃晚餐,天已经黑了,安德说:“我们去饭铺,到饭铺等他们算了。”
到了饭铺不久,旷顺和根顺就来了,他们二人还没坐下,群顺就开玩笑说:“你们二位今天痛快了吧!”
旷顺说:“你乱说,这个地方人生地不熟,想嫖也不敢嫖,我又不像你们,我嫖又没人管,怕什么,只是怕陷害,这些小数民族惹不得。”
安德说:“刚点了四个菜,还要等下才有吃,你二人迟到,一个人讲一个故事给大家听。”
旷顺也是一个爱讲故事的人,自告奋勇先讲了一个‘姻缘是前世修的’的故事:从前,有一个年青人,他十九岁了,还没人给他说媒,一天来了一个算命看八字的瞎子先生,他娘让瞎子给他算一下他的婚姻什么时候才动,他娘报上他的生辰八字,瞎子先生掐指一算,又摸了摸这年青人的手,说:“你这年青人的婚姻还不前得很,你的老婆还坐在坐篮里。”这个年青人听了后说:“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算命先生说:“你的老婆还是个娃娃,现在还坐在坐篮里。”年青人说:“她坐在哪个地方,她家在哪里?”瞎子又念了一番,谁也听不懂,然后告诉他说:“那个女孩现在正坐在坐篮里,你朝东走三栋屋,她就在第三栋屋的右边台阶上坐着。”随后,这年青人从家里拿了一把箭,就朝东走了过去,走到第三栋屋时,他往右看,确有一女娃坐在坐篮里,他一箭向女孩射过去,然后迅速跑走了。十七年后,这个男孩已三十六岁了,但还没找妻子,而且他已当了一个小小的地方官。一天,县令夫人给他说了一个媒,新婚那天,他发现这新娘额上方有个疤痕,便问:“娘子,你额上为什么有个疤?”这新娘子说:“奴半岁的时候,一个人用箭射了我的额头,我的命大,箭只穿过我额上的皮,没伤到我的性命,后来这伤发烂了,所以就有了一块疤。”这个男人听了,后悔不已,忙说:“你知道那一箭是谁射的吗?”新娘子说:“不知道,听我母亲说,她听见我哭了,马上从屋里出来,没看见人,只看见地上的箭。”这男人说:“十七年前用箭射你的人就在你跟前。”
“唉,原来这婚姻真的是前世缔成的,无法改变!所以,我旷顺现在还是单身一个,也许是我命中注定没有老婆,也许是我婚姻还没动也。”旷顺讲完故事后自我安慰地叹息。
大家听到这里,哈哈笑了起来。
安德说:“是呀,婚姻历来就认为是前世修来的,‘千年修来共船渡,万世修来共枕眠’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旷顺你不要急,婚姻动了你老婆就自然到家了。到时候热热闹闹请我们大家吃酒就是了。”
他们说着说着,一个年轻的妇女端来了一碗红薯粉条汤。
吃完晚饭后,安德说:“大家回客栈收拾东西,今晚早点睡,明天起早床就开始转回程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