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泰浩上私塾02
次日,天刚蒙蒙亮,王氏就起了床。她撮了一筒湿谷,放沙钵里用擂锤擂烂,然后把谷倒入锅里,再用水淌干净砂钵后倒锅里,点燃柴煮粥了,煮好后叫世顺和两个孩子在桌子上喝。由于有碎糠,凤妹有些卡喉咙,反复咳嗽,王氏就从桶里用碗装水给她在喝,然后对世顺说:“世顺,我想今天带孩子去外婆家看看,你要把谷晒好,每天还要记得淋菜,我过两天就回。”
“早点回来。”世顺回道。
喝完粥,王氏见凤妹碗里的粥没舔干净,拿起碗又舔了起来。然后把碗筷拿塘边洗干净,穿上那件蓝色白花洋布衣,带着两个孩子乘着秋高气爽的天气去了娘家。
王母正在煮饭,小孙子双华在灶边玩火。一股炊烟熏了眼睛,便哭了起来,王母急忙抱开。没多久,就听泰浩和凤妹大声叫道:“外婆,外婆,我们来了!”
王母迅速迎了上去,并说道:“哎哟,好久没来了,今天想外婆了?”
王氏的嫂子也从菜土里摘回了满满一篮子丝瓜和辣椒。凤妹拿起丝瓜就啃了起来,不一会,王氏父亲和哥哥也从田里割禾回来了。
片刻后,王家吃早饭了。王母招呼着王氏三娘崽入坐,泰浩和凤妹坐上了桌。
王氏见状,说:“我们都吃了,我还有力,不吃了。”便陪在凤妹身边与凤妹挂角坐着。席间,王氏慢慢地说,“爹、娘、哥、嫂,泰浩快满八岁了,他看别人读书他很想去读书,家里除了我的嫁妆几样实用的东西,再没有别的东西可变卖,我想到洪罗庙街上去找事做看有不有?”
王母一听,问:“你去做事,世顺能带得了孩子吗?”
王氏说:“娘,孩子让世顺带不行,那会饿死。我想请爹、娘、哥、嫂帮我忙,泰浩兄妹跟着你们,我就放心出去赚孩子的学钱,我再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想了好久,只有这个办法去赚钱,才能让泰浩去读点书,让他识几个字以后他就好些。”
王氏的嫂子是个贤惠而又聪明的人,忙说:“那要得,外孙来外婆家带那没话说。”
王氏拉着嫂子的手说:“嫂子你真好,等泰浩长大了来感谢外公、外婆、舅舅和舅娘。”
王哥说:“妹,你放心,孩子放家里,不会饿了他们两兄妹。只是这周围还没听说妇女去外面找事做的,你可要注意啊。”
“你哥嫂都答应了,那你就放心去找事做吧。你哥招呼了,去外面要注意。现在虽是民国了,但世上的坏人还是多。你一个妇道人家,一定要把握好自己!”王母慎重地对女儿说。
王氏说:“这个请爹娘和哥嫂放心,我会特别注意。人品重于一切,我不会让人说闲话。”
王嫂看泰浩兄妹很快吃了一碗饭,知道王氏也许粥也没吃饱,便起身将锅里还有的半碗饭盛好端放王氏面前,说:“你吃点饭。都说跨过田埂吃三碗,你都走这么远了,再吃一点。”
王氏说:“爹和哥要做事,还没吃饱。”
王父说:“这扮禾的时候,你娘饭煮够了。我们有了,你吃吧。”
王氏端起饭吃了起来,吃完后对儿女说:“泰浩凤妹,乖,娘到街上去了。你们听外婆和舅娘的话,不要和双宏双华打架,娘等会就回。”然后,她与娘和嫂打好招呼就往洪罗庙街上走了。
洪罗庙的街是一条古老的街,街道路宽六尺,两边是青砖(底层)和土砖(上部)树木结构,两层高的全瓦面房,街的东边是一片农田,街的西南面被衡阳县境内最大的蒸水河环抱,街上有金银加工铺、印染铺、竹器铺、家具铺、油漆铺、南杂铺、饮食铺等大大小小四十多家店铺。
王氏到了街上,首先来到一家饮食店,问坐店铺收银的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板:“大叔,您铺里要不要请人做事?”
那人瞪大眼睛手扶收银桌问:“妹子,你能做什么呀?是会炒菜,还是会端菜洗碗呢?”
“叔,我端菜洗碗都可以做,炒菜恐怕还要学。”王氏如实说道。
老板坐下来,说:“这年头,小地方的生意不大,只有赶集那天才有些生意。你说你不会炒菜,那你就端菜洗碗吧。至于工钱,做一天拿两筒米。但,一个月只做赶集的那九天。”
王氏一听为难了,她说:“叔,这一个月九集,二九十八筒米,只能养活我自己,我孩子读书还是没办法。”停了停又说,“不能天天做事,我还是想想再说。”
老板盯着王氏,说:“你丈夫干什么去了?你一个妇女还要养家,不容易呀。”
这时,铺里来了一个四十开外的男人,他与老板说笑几句后诡异地说:“这么标致的老婆,你男人也舍得让你出来?让人拐了怎么办?莫回去了,你丈夫不心疼你我心疼你,跟我算了!”
王氏一脸严肃,说:“这位大哥,你这话真好笑。我出来做点事,是想寻点钱给孩子读书,我丈夫肯定放心,因为他晓得我走到哪里人都不会丢!”说完,她迅速离开了那家店铺。
接着,王氏来到了一家杂货铺。铺里坐着一位肥大、穿一件时鬓红上衣和一条黑色长裙的中年妇女,那女的一见王氏进店就堆笑着问道:“你这女观音想买什么东西?”
王氏忙陪笑道:“大姐,你这店铺要请人帮忙吗?”
那妇人立即收回笑脸,道:“请人帮忙干什么呀?你看我都闲着没事做了,真想关门了事。”
王氏还是笑着说:“大姐,那你知道这街上哪家店铺要请人帮忙吗?做家务事带孩子都行。”
那妇人说:“妹仔也,这街面这么小,一家一个铺面,家里人一起做就行了,请一个人要付工钱,还要吃,还能赚到钱吗?这年头开铺坐店小本生意能赚到饭吃就不错了,这街上大家都是紧紧巴巴的,富裕的人家不多,请一个人就是分饭吃,能请得起佣人和奶娘带孩子的就更少啰。”
没办法,王氏又接连走了几家店铺,不是不请就是请不起。王氏正灰心丧气往回走时,碰到了娘家一个比较富裕的熟人赵叔。这个人见识颇多,也常在外面闯荡。那天赵叔挑着一担箩正往回走,见到王氏,便问:“妹仔,你在做什么?”
王氏说:“我在街上想找事做。没找到,正要回家了。”
“没找到事做,哦……”赵叔说。
一路上,赵叔得知王氏想找事做赚点钱给孩子上学,很是同情,便说:“妹几,你想找事做赚钱给崽上学,在这街上不行,这街上你一个小脚女人顶多养活自己一个人,你想要赚点钱还是要到大户人家去当佣人或去衡州,那里有钱的人家多一些。你这么能干,如果给富裕人家当佣人带孩子,除了养活自己,还能为孩子赚到学钱。”
王氏听了赵叔的话,不安的心稍稍平静了下来,也看到了希望。
回到娘家,王母看到女儿的样子就知道没找到事做。还没等娘开口,王氏便对娘说:“娘,洪罗庙街太小,冒得人请人做事,我想去衡州找事做。不然,泰浩就读不成书。”说到这,她咽哽了。
王母听了女儿的话,心里非常难受,平静下来后说:“崽,别心酸,慢慢来,你去衡阳,一双小脚,能干什么呀?我们这还没听说妇女走这么远去找事做的!”
王氏对娘说:“娘,现在民国都这么多年了,女孩也不裹脚了,而且有了名字,吃饭也可以入席了,出去找事做应该不奇怪了。再说,要想让泰浩上学,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这一条路。我到衡州去给别人带孩子,不但能养活自己,还能赚到泰浩的学钱,这是好事。我什么都没关系,苦和累我不怕,何况帮人家煮饭带孩子事又不重,更没关系,必须让泰浩去读点书识几个字才行。娘,两个孩子就托咐给您了,我找到了事做,拿到了钱就寄回来,请您送泰浩去萧家祠堂上学。娘,我只能依靠您了。但两个孩子要您管,您还要带两个孙子,带四个孩子就够辛苦了,女儿真的不好意思了。”
王母说:“崽,娘辛苦点没关系,你一个女人去这么远的地方,回来一趟不轻易。你要照顾好自己,在外做事要帮人家做好。放心,孩子我会管好。”
“娘,家里前面有井,后面有龙眼池,您要特别注意他们不要去水边,冻点饿点都不要紧,头等大事是防水。”王氏细语对母亲说。
王母说:“崽,你就放心好了,以后我专门带这四个孩子,家里的织布机由你嫂去织就行了。”
“娘,孩子放家里我就放心了,哪有外婆不疼外孙的。我可能要好久才能回,我回来就来看您和爹,我找到带路人就去衡阳了。我今天和孩子们在家住一宿,明天就回葫芦堂捡好衣,准备去衡州。”
泰浩和凤妹兄妹正在与王氏侄儿双宏和双华兄弟玩,孩子在外婆家饭可以吃饱,很是高兴.看见孩子脸上的笑容,王氏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微笑。
傍晚,王母从家里楼上的海坛里拿出饼粑,泡在脸盆里。
王母说:“崽,你要去衡州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娘煎饼粑给你吃。”
“娘,家里的好东西你都没少给我吃,娘就是疼我。”王氏对娘使了个鬼脸骄气地说。
王母说:“崽,你是娘的心头肉,娘自然不会亏待你,来,饼粑泡发了,你烧火,我来煎饼粑。”王母边煎饼粑边对女儿说:“崽,第一次出外,又是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娘就再多说两句,你一定要记住,有事做就做,冒事做就回家。而且,千万记住,你一个标致的年轻妇女在外,一定要管住自己啊,千方不能上男人的当,所以,注意保护好自己很重要,人冒吃冒穿冒关系,女人的名节比什么都重要,方寸之地要守住,地上的脏钱不要捡,世上的男人再好也是别人的丈夫。”
“娘,您又哆嗦了,这些我懂!放心,不干净的钱我不要,我凭做事卖力赚钱心安理得。”
王母道:“崽,你说得没错。古话说得好,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外孙天生聪明,要是能多念点书,将来会比他爹强。”
饼粑煎好后,一家人围坐在桌子旁,大家吃得很高兴,凤妹掉了一个在地上,王氏立即捡起来一口吃了,说:“小心点,好好挟。”
当晚,王氏带着两个孩子睡一头,她对儿子说:“泰浩,娘明天回去了,再到衡州去赚钱,赚到钱就寄回来让你上学,你在学堂要听先生的话,要用功读好书,多识字,以后就会读得书断,就会算帐,将来就会有出息。你和妹妹住外婆家,要听外婆的话,有空还要带妹妹,更不能和妹妹到水边去,有水的地方就有落沙鬼,落沙鬼是会拖人的!好多人都是被落沙鬼拖进塘里淹死的,你晓得吗?”
泰浩说:“娘,真的吗?我能去读书了吗?要是我也能读书那就好了,我一定会认真读书,把先生教的字全认得。娘,您放心,只要有学上,我一定会认得很多字,回家还可以教妹妹。”
王母走过来说:“我这两个外孙很听话,你就放心去衡州吧。”然后塞给了女儿一小包零钱,以作路上备用。王氏接着包什么也没说,只是点头示意谢谢母亲。心里很感激。
金秋的早上,透蓝的天空,悬着温和的太阳,云彩被太阳熔化得无影无踪了!王氏起了床,然后亲了亲两个还在熟睡中的孩子,与母亲道了别,迎着朝阳往葫芦堂走去。
回到家,世顺正从床上起来,说:“你回来了,天气好,早上更好睡觉,谷基本上晒干了,可以推米吃了。”
王氏说:“嗯,我去借推子。”
王氏去了邓氏家,说:“二婶,我家的谷世顺晒干了,可以推了,借推子给我推些谷先吃。”
邓氏说:“你推就是了,你清早就回来了。两个孩子在外婆家?”
王氏说:“婶,我想去衡州做点事,泰浩大了,他想去上学,我想也要得,让他去认几个字,但家里这个样子,只有我出去做点事,您看行不行?我先去衡州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事做。二叔和二哥什么时候去衡州,我就跟着去。”
邓氏说:“你去衡州找事做,把孩子放外婆家?你真是胆大,但你在外要小心点,别上当受骗。你叔两父子和根顺树顺还有龙顺五个人到界牌挑碗去了,后天要担碗送衡州去,你跟着去就是了。”
王氏说:“后天去,最好,我还要把一些衣补起穿,春夏和秋冬的几件衣全都带上,孩子的衣服也要补。”
邓氏说:“你真是辛苦,来,我帮你一起推谷。
然后,二人抬着一箩谷,倒入推子里,推了起来。不一会儿,米和糠从推子里流出,王氏与二婶边推边说:“婶,我家里就这百来斤谷,世顺个人省着吃也只能吃两三个月,有轻快的事做要二叔喊他一起去,不然,他吃什么,坐吃山也空,何况这只有百来斤谷一下就会吃完。”
邓氏说:“世顺没力气,又不肯吃苦,现在要寻饭吃都是重事,不是挑脚就是石灰厂挑石头,或者犁田担沟污,那有不费力的轻快活,要说轻快点的事就是做手艺,他又不会做。唉。”
没多久,一箩谷就推完了。王氏说:“推这么多有了,让他先吃,那一箩谷下次推。”然后王氏把米和糠扫拢,用筛子筛好,把米装放米坛子里,对世顺说,“世顺,跟你商量件事,泰浩大了,想上学,我想去衡州找事做,把孩子放外婆家,你看行不行?!”
世顺说:“你去衡州找事做?你肩不能担脚不能移,你去做什么?”
王氏说:“我可以给富人家做女佣打杂什么的,再就是给饭馆洗碗端茶煮饭,只要能供我吃住,又给工钱,就行了,等拿到工钱我就寄回家,让泰浩去萧家祠堂上学,由我娘帮着管两个孩子,你就管你自己,你可以跟二哥一起去做些事,糊好自己的口。”
世顺说:“你硬要让泰浩去读书我也不反对,但你在外做事也要注意,不要太辛苦,孩子在外婆家我会经常去看一看。”然后,深情地望着王氏,心里有些难过地说,“家里太穷,你受苦了。”
两天后的凌晨三点左右,罗氏起床在厨房煮饭,并准备煮一碗冬瓜和一碗烧辣椒。王氏醒了,也准备煮饭吃好一起去衡州。罗氏听到王氏开门声,便来到王氏家的厨房说:“世嫂,你就别煮饭了,在我家一起吃好了。”
王氏说:“二嫂,谢谢你了,我在煮了,世顺也要我煮饭给他吃,他想去祠堂边的萧老屋学做芝麻片糖。”
罗氏说:“那也要得,随你啰。世顺确实要找点事做,不然太对不起你和崽女了。”
王氏吃完饭,把娘给她的零钱拿了一部分给了世顺,说:“这是我娘给我的盘钱,给你一些去买点盐吃吧。”
世顺接了钱说:“做糖事不重,我去学。当学徒也可包吃。”
王氏说:“那你就认真学,学会了自己就可以开糖铺,做糖的工具和投本将来可以向我娘借一部分。”
秋夜,清晨晶亮的露珠和夜晚还未消失的繁多星星,伴随着五个挑着瓷碗的大汉和王氏一起迎着黎明的曙光而前行。
王氏身着结婚时做的妇女装蓝色白花洋布上衣,和一件红色雪花泥外单衣,一条便裤头的长青色棉布裤,扎着纠头,跟着安德他们快步走着,但不管怎么样赶,还是赶不上,天还没亮王氏自然害怕,便在后面喊:“二叔,你们慢点走,等等我!”
听到喊声,二叔接话:“好,不怕,我们在前面的岔路口等你!”
到了岔路口,大家放下肩上的担子在歇息。安德对王氏喊话:“侄媳妇,不怕,这山上没老虎!”可没听见王氏回音,等了很久,王氏才赶到。二叔一行又挑着担子开始走,王氏无法赶上,不远又掉了队。而安德他们要一天赶到衡阳并将碗卖给碗铺,赶路要紧。安德一个人放下担子,等王氏赶来了后便对王氏说,“侄媳妇,天快亮了你慢慢走,我们走得快些,不能等你太久,你跟这条路走就是了,岔路口的地方就问一下,千万别走错了。到了衡州先找伙铺住,明天再去找事做。”
王氏只有说:“二叔,好,我记住了,您们挑担子先走,我跟着这条路来。”于是,王氏走呀走,到了下午三四点时,沿路的人家都吃了饭,王氏肚子早已饿了,脚也痛了起来,看见一村妇在山脚下提井水,她走到井边,用手捧着井水吃饱了肚子,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见一大爷在犁田,便问:“大爷,这里离衡州还有多远?”
大爷说:“我们这里离衡州还有五十里路,你还没走出山区,还早嘞!天色已晚,你一双小脚这样走,你今天到不了衡州。”
王氏急了,怎么办?只有继续往前走才行。
王氏走到了一户人家禾坪边的路上,这里是两间土砖稻草房,及一间偏檐子的农舍。王氏见一家人正在吃菜瓜,上前问:“嫂子,你能卖一个瓜给我吃吗?我没带吃的,清早吃的饭,没力了,实在走不动了。”
这时,屋里走出一位手持茶树杆拐仗的老太,她打亮着王氏,说:“闺女,你到衡州去?进屋吧,饿着肚子哪有力走路,来,进屋扒碗饭再走!”老太又转身对儿媳妇说,“鼎锅里留给娃吃的饭装给这闺女吃,从酸水坛子里夹两个辣椒和黄瓜让她咽饭。”
王氏说:“那哪行呀,你家的娃回来了吃什么?”
那家媳妇说:“你吃,我再煮点就是了。”
王氏接着饭,眼眶湿润了,但强忍着,迅速把饭吃完了,然后从包袱里拿着布包的零钱递给那媳妇说:“嫂子,这是点意思。”
老太见状说:“闺女,你不要客气,这不要钱,吃了饭就有力了,如果走就赶紧赶路吧,但天黑了你一个女人不好找地方住,再等个把时辰就要断夜了,要不,你就别走了,若不嫌弃,在我家过夜,明天早点走就是了。”
王氏听了感激涕零,忙说:“那就麻烦了,我就不走了,我遇上了大好人!”
王氏看见了摆在房里的纺棉花车,她就坐下,帮主人家纺起棉纱来了。王氏纺得又好又快。老太见状说:“闺女,你手艺好呀,很能干。你走路辛苦了,休息休息!”
王氏说:“伯母,我这就是休息,脚不要走动,我闲着也不好耍。”
老太说:“你这闺女就是勤快!”她走了两步,接着说:“天黑就会有秋蚊子咬人,你早点去脚屋洗洗脚,就跟我睡觉,免得点灯了。”
第二天清晨,王氏就起了床,从包袱里拿出三角铜币放桌子上准备走了,老太听见了放钱的声音,立即起床说:“闺女,我们又不是开伙铺,要你的钱干什么?”然后把钱塞给了王氏。
王氏非常感动地说:“伯母,您家也不容易,不但给我饭吃,还给我铺睡,我只是表示一点心意,请您一定收下。”
老太说:“闺女,怎么说都不能收你的钱,听我的话,好闺女,一个人在外要注意照顾好自己。”
王氏见老太这么好,在老太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说:“伯母,您太好了,我会永远记得您。”接着向主人讨了根竹棍,然后便往衡州出发了。
衡州,这是一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古为杨越之地,战国时期属楚,秦为长沙郡,随置衡州,唐代设郡。明、清为衡州府。由于衡州历史悠久,因此,城建文化优美。
王氏到了衡州,己经饥饿难耐,口又干渴,脚也疼痛。繁华的街道店铺让她应接不暇,满街的男女穿着长衫、旗袍让她感到稀奇。走着走着,到了一家小餐馆前,才觉特别饿了,进了店便问:“老板,我吃一碗饭。”
一个四十开外的男老板说:“那你吃什么菜?”
王氏说:“我吃一碗饭就行了。”
“你只吃饭,不要菜,那太省了!饭有,但早已冷了。不过中午的饭,冷一点没关系。你自己装吧,饭在那边锅里,还有冷开水在那里。”老板边说边指着饭和开水放的地方。
王氏装一碗饭,然后用冷开水淘饭,吃了一大碗,吃得津津有味。
老板看她吃饭的饿相便问:“妹仔,饿成这样子了,你到衡州来做什么?是找亲戚还是?”
王氏回答:“老板,我是从西乡洪罗庙来的,想到衡州找事做,赚些工钱。我没来过衡州,人生地不熟,你知道哪里要人做事吗?请老板帮我打听一下。我洗衣做饭带孩子都行。”
老板说:“那你准备暂住哪里?我帮你找一找,找到了就来告诉你。”
王氏说:“老板,我没有地方去。”
老板迟疑了一会,然后说:“那就这样吧,我这里每天都有人来吃饭,我帮你写一张字条贴起,看有不有人需要请人做事。”于是,老板拿一张粗纸,一支毛笔,向石砚里倒点水并磨着墨。然后问王氏:“妹仔,你姓什么?今年多大?”
王氏说:“我姓王,我丈夫姓萧,我今年三十二岁。”
只见老板写着:“萧王氏,年方三十二岁,能洗衣做饭带孩子,面相和善清秀,聪明能干,能吃苦能耐劳。有意雇人者可面谈。”写好后对王氏说:“妹仔,拿几粒饭来。”老板从王氏手里接过饭,糊纸背面上,再将其贴在收银台旁的墙壁上。老板接着说:“妹仔,这就看你的运气了,这些天你可以在我店里,你看事可做点事,我供你饭吃。”
王氏说:“那就谢谢老板您了!”
王氏很高兴,放下包袱,就帮着铺里扫地去了。这时,已是做晚餐生意的时候了,老板娘及铺里的三个伙计提着干货也来了,老板作了介绍,王氏见了老板娘恭敬地说:“婶,打扰您了,给你添麻烦了。”
老板娘是个和蔼可亲的人,笑着说:“妹仔,你真不错,这么远都走来了,敢到衡州来找事做,胆子真大,看你有个能干相,放心,会有人请你。”
该店伙计们正在动手淘米煮饭了,王氏帮着洗菜切菜。这晚店里来了六起客人,王氏帮着端盘子。客退了,自己店里吃晚饭时,王氏帮着为老板和伙计装好饭,自己离席站开着。
老板娘见了说:“妹仔,你也一起来吃呀。”
王氏说:“婶,我刚吃了饭不久,不吃了。”
“妹仔,这又有这么久了,再说做了那么多事。不要客气,来,吃饭。”老板娘说。
这时,王氏才装饭坐桌旁开始吃饭。等大家吃完后,王氏收拾好碗筷,擦好桌子,就把两条长凳子拼拢,准备睡凳子上过夜。
老板娘见后说:“妹仔,你今晚个人睡楼上的一间小房,让他们三个人挤一间房子睡,这凳子上怎么睡!来了客人他们挤点有什么关系!”
王氏心里非常感激老板娘,不但有饭吃,还有地方安顿。真是庆幸!
次日清晨,伙计们下楼了,王氏也起来了,对伙计们说:“兄弟,你们安排我做点事。”
伙计说:“早上铺里卖粥,你就淘米煮粥吧。”
王氏淘好米,煮了一锅粥,她不停地翻滚着粥,因此,粥煮得很稠,王氏一碗一碗地端放了客人桌上。客人赞不绝口。
到了中午,一少妇身穿一套得体旗袍,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后面跟着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来店吃饭了,老板娘见了忙迎了上去说:“哎呀,陈夫人你来啦,请坐,怎么今天自己一个人带孩子呀?佣人呢?”
陈夫人说:“别提了,佣人太懒了,孩子身上都湿透了,她都不换尿片,煮菜不是生就是烧了,实在受不了了,我辞了她!想要我娘来带一段时间,我哥嫂说来不了,要我娘管我侄儿,我带了两天还是不行,大儿子要上学,小儿子又吵,饭也到不了口,还是要请一个佣人。”
老板娘说:“哦,你看,上天帮你找到了一个好佣人,a,萧王氏,快出来!你看,就是她!”她又指着墙上的那张纸说:“陈夫人,你好走运,这张纸刚贴上,要请人的谁见了都会想请。”
陈夫人看了墙上的介绍,又打亮着王氏,说:“这位姐比我大一岁,看你眉清目秀,步履轻盈,真是不错。姐,到我家去做事,帮我带孩子,煮饭吃,外加洗衣等日常家务活就行了。先试拭看,你看行不行?”
王氏说:“好,谢谢夫人了。”
然后,陈夫人在铺里点了肉炒辣椒,烧茄子,冬瓜汤。王氏忙从她手里接着小儿子,说:“夫人,你吃饭,我来抱孩子。”
陈夫人说:“那也行。”
于是,王氏抱着孩子往里屋走去,陈夫人和她儿子吃完饭后便喊:“王姐,你来吃饭,把孩子给我。”
王氏从里屋出来,把孩子递陈夫人怀里,自己迅速吃着饭。饭毕,提着包袱,谢过老板夫妻,别过伙计,抱着小孩跟着陈夫人走了。
不一会儿,她们来到了衡州回雁峰傍的一栋房子里,该房是青砖瓦面房,楼地两层,一层两间,室内摆设美观大方,整齐清洁,墙上挂着两幅字画。
王氏进屋放下包袱后,便问:“夫人,请吩咐我现在做什么事。”
陈夫人说:“姐,你先去太子码头挑水来,这里往下走便是太子码头。水缸的水全用完了。水桶和扁担在厨房里。然后给两个孩子洗澡洗衣,再就是煮晚饭。”
王氏进厨房挑着一担中号木桶朝太子码头走去,江堤很高,虽是石板阶梯,但不宽,好一阵,王氏到了江边码头,这条江是衡州东西的分界线,名叫湘江,春夏秋冬一如既往地蜿蜒着,滔滔向北奔流不息,江水清澈透明,一见江底,大小鱼儿在江水中欢快地游走,江面上大小船只川流不息,人们坐船在江面上从东到西或从西往东穿梭着。王氏大开眼界,一眼望去,江面景观尽收眼底。她从江里挽上一担水,试了一下,又倒掉一些,再挑着大半担水吃力地一级一级上着台阶,不一会儿,身上的汗湿透了背,到了江堤岸上,她放下肩上的担子,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心里想:自己找到了事做,孩子可以上学了,就是再苦再累也值。她稍歇片刻,又挑起这大半担水,迈开脚步朝东家走去。
陈夫人看到她吃力的样子说:“王姐,挑得起吗?本可以买(江)水,五分铜板一担,一天喝水和洗澡有四担水就差不多了,但我家先生是一个教书匠,钱不多,又要请佣人,开支比较大,再说,我家离江也近,担水相对也容易,原来也都是挑水喝。你还可以少担些,多走(挑)一次就行了。”
王氏说:“夫人你放心,我能挑,三日肩膀四日脚板,有几天时间就习惯了。”
“那就好。”陈夫人说。
王氏将水倒入水缸,这个水缸较大,能装五担水,缸外还有一个有盖的水缸木架保护水缸。接着王氏又去挑第二担水,一直把水缸挑满,然后,烧水给孩子洗澡,晚饭后,天上布满了星星,王氏将所有换下来的衣服用篮子装着,另放一根擂锤,挑着桶向江边的太子码头走去,在那里,她乘着月亮的光芒在码头上锤衣、漂洗、拧衣,然后,手提衣篮,肩挑着水回到东家。陈夫人和小孩早己进入了梦乡,她轻轻地将衣晾好,睡在了地层厨房傍狭小的通道床上,便想起了从会离开这么远的两个孩子,泪水滚滚地往下淌:“孩子,娘高兴,娘今天(1931年9月8日,农历七月二十六日)就找到事做了,不但有了落脚之地,餐餐能吃饱饭,还能赚到钱,你能上学读书了!娘又想哭,娘想你们兄妹了,不知要多久才能见到你们。”王氏辗转反侧,冥想着孩子能够背上书包上学的情景。
终于有了一个月了,陈夫人拿着三块银元和一件段子面料的棉衣对王氏说:“王姐,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你辛苦了,天气开始转冷了,我给你一件棉衣,我只穿两届(年),你穿,别嫌弃。”
王氏接着银元和衣服,感动得眼眶微红了,说:“夫人,我事没做好,你告诉我就是了,谢谢您,夫人。”她又接着说:“夫人,这街上有个叫瑞祥碗铺在什么地方?我二叔他们会经常担碗到这铺里来,到时,我要托二叔把钱带回家给孩子上学。”
陈夫人说:“哦,瑞祥碗铺在正街,往南向上走一段路就到了,等会我要去那边街上,我把你要找的二叔和我家的地址告诉谢老板,要他记得,如你二叔来了,要你二叔来找你就行了。”
王氏说:“夫人,您真好!你到街上去,还想麻烦你给我买一块厚点的布来,我想给孩子缝一个书包。”
“好,这个我会挑选。你在家带孩子,我走了。”陈夫人答道。
王氏牵着孩子,并将孩子的手握着,然后和孩子拍拍手,唱着儿歌:你一拍,我一拍,大家一起拍拍手……
这天下起了秋雨,陈夫人带着孩子睡觉了。王氏拿着针线及陈夫人给她买的一块老蓝色布料,比划着给泰浩在缝制书包,室内既寂寞,又安静,王氏内心却充满了希望。他一针一针地扎,一线一线地缝,不知不觉远处的打更声又敲响了,啊,四更了。王氏所缝的书包缝好了。她自己背上试了试,仔细打亮后,暗道:“好看!好看!”
一天下午,王氏挑着桶,提着一只装衣服的蓝子,去了太子码头洗衣挑水。江边码头阶梯上坐着一位留着长胡须的老者,旁边站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青人,老者对这年青人说:“孙子,这个码头叫太子码头,为什么叫太子码头你知道吗?”
孙子说:“爷爷,我不知道。”
老者摸了摸又长又白的胡须说:“不知道,爷爷就说一个真实的故事给你听:“从前,吴三桂在衡州建都,改衡州府为定天府以为国都,改年号为昭武元年。这天,吴三桂率百官出宫祭天,他迈着矫健的步伐,一步一步向祭坛走去,祭坛就设在现在的接龙山山顶上,当吴三桂刚念完诏书的时候,突然,山间狂风大作,一股尘黄土刮起,祭坛上灰蒙蒙一片,吴三桂一惊,手一软松,祭天昭书便被风吹得飘上了天空,吴三桂的手直直地伸向天空,双目睁大,发呆地望着远飘的诏书和从天而降的尘风。可就在这时,一道闪电袭来,一声炸雷便在祭坛落地!片刻,大雨倾盆。站在风雨飘摇的山顶上的吴三桂这时却镇定起来,双手紧紧端着碗,高高举过头顶,向天作揖,然后又捧酒碗于胸前,再置酒于地,完成了这最后的仪式。吴三桂在衡州建都还铸造了一种叫昭武通宝的钱币,据传说,当时老百姓对吴三桂称帝和发行新币不满,于是,就编造了拆字预言:昭字为斜阳,刀口为日已过午,不可见照,斜日在刀口之侧,主凶兆!后来,果真如此,就在吴三桂称帝的同年秋,吴三桂得病而归天。据我小时候听的故事,吴三桂军队的战斗力非常强大,他的部队有战马八万匹,他的骑兵骁勇善战。唉,孙呀,吴三桂的部队虽然强大,但最终还是被清廷平定了。但当年这个地方这个太子码头的名字沿用至今,相传:吴三桂在这个地方杀了他的太子,事情的原由是:吴三桂称帝后,清朝派几路大军前来讨伐,但都被吴三桂带兵打得清军落花流水,当他得胜归来时,却不见太子前来迎接,开始他并不在意,忙着欢天喜地喝酒庆功去了,但有一次,吴三桂回到皇宫,发现太子在睡觉,他一把将太子从床上拖起来怒吼道:老子在城外杀敌,儿子却在床上睡懒觉,这太不象话了!又过了几天,吴三桂又带兵出城与清军作战,经过二天两夜厮杀,大获全胜,凯旋归来时,又没见到太子出来迎接,他一时怒发冲冠,闯进太子的屋内,见太子又在床上,举起手中的大刀就要斩杀太子,太子见状便跑,一直跑到这个地方,太子不会游水,被吴三桂追到这里,将其斩于此码头。后来,吴三桂又很后悔,为了纪念太子,便将这码头叫太子码头,并进行了维修,成了现在的样子。”
老人长叹一声,然后在孙子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说:“孙子,从这个故事中,你受到了什么启发?”
孙子想了片刻后悠然地说:“爷爷,从这个故事中我受到了两个启发:一、人干大事,特别是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天时地利人和很重要,而且天命不可违!二、人要当大任,不但要德才兼备,而且要勤政,不能怠政,更要有强大的责任感,否则,必将一事无成!”
王氏一边洗衣,一边听着老者说的故事,当听完孙子的感想后便说:“爷爷,你不但故事说得好,而且以故事启发孙子,真了不起,我以后也要把这个故事说给我的孩子听,告诫他们做事要遵天意,做人要勤奋!”
老者说:“对,你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