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黑夜盼黎明01
一九四七年春夏湖南的饥荒仍然严重,人们在饥饿中挣扎,但中国南方地区风调雨顺,迎来了一个丰收的好年景,金灿灿的稻穗一天天走向成熟,承载着百姓的希望。活着的老百姓喜出望外,庆幸活到快要出新粮了!
这一天阳光普照,初秋气爽。但是,仍炎热难当。旷保长及彭甲长一行共四人来到了葫芦堂前坪。
伟德、世顺、龙顺、根顺、还有泰久他们从田土边做事回来了,有的在塘边洗脚,有的人已从家中端来一碗粥坐在台阶边喝。唯能德肩上背着锄头从塘埂边朝堂屋前禾坪走回家,与旷保长一行四人正好相望。能德忙喊道:“哎呀,旷保长一行今天怎么有空来啦,快请堂屋坐。”
他们在堂屋桌子旁坐下,彭甲长说:“三爷你这么勤劳,做了一早上的事了吧。请你喊大家到堂屋坐。”
这时,做事回了家的,在坪里喝粥的,都来到了堂屋。
旷保长对大家说.:“我们今天来是向大家传递上头的税收政策。葫芦堂的百姓,一向遵纪守法,皇粮国税缴纳自觉,不需要我们宣传。我们来,只是来告诉大家,今年交田赋税的内容等情况。”
能德说:“这田赋税是年年在交,我们百姓都习惯了。而且中国自古以来就有赋税,且税种还多,尤其是田赋税是个大头。国家通过向百姓征税是要维持国家机构运转,特别是军队的运转,这个道理我们都懂,哪怕是自己饿肚子,也要先向国家交皇粮国税,我们萧家的族谱也写得清清楚楚。所以说保长你们放心,这税该交的我们不会不交。”
这时,王氏端来了五碗开水放在桌子上,给坐在桌子旁的保长一行及能德每人一碗。
旷保长端着饭碗喝着开水,然后把碗放在桌子上,拉家常似的说:“话说缴税,三爷你说得好!你萧氏的族谱也说得好:‘热爰祖国,听从政府。皇粮国税,及时缴付’。这皇粮国税是义务,大家都懂,好!”然后又喝着开水。
对于农业税农民人人都知,从古以来农民都得缴农业税,且税目不一,方法各异。说近点,清朝向农民百姓征税,称田赋,有地丁、漕粮、租课三种名目,康熙五十年(即1711年)将丁数定为常数,即丁银不因丁数增减而变动,把农民百姓上交国库的银两固定了下来。雍正元年(1723年)又将丁银部分摊入田亩,实行地丁合一,并改征实物为征银两。这就一直维持到了清朝结束。民国以来废了地丁、漕粮等名目,统称田赋。仍是征银两,按正税和附加两项征收,正税直接解交省统一上交国库,附加存留地方。到了民国30年,由于战争的原因,造成粮价飞涨,民国政府又不得不将田赋完全收归中央,并改征货币为征实物。当年是每赋兀银圆一元,征稻谷两斗,到了第二年(民国31年),田赋征收兀(实物)就增加了一倍,每赋兀银圆一元,折征稻谷为四斗。
能德说:“旷保长,31年田赋税翻了一番,后又增加了征借,今年的田赋税是否减少了?”
旷保长吞吞吐吐地说:“哎,现在大家都还在饥饿中。你葫芦堂的人会打算,餐餐还有粥喝,好多地方连粥都冒得喝了,禾还冒籽实就摘穗连壳煮粥吃了。大家都艰难,禾还正在黄,就崔交皇粮了,我们不好开口。可是国家就更难了,打败了日本后,现在又在与共产党打仗,自家兄弟打得热火朝天,蒋委员长要消灭共产党,就得花力气与共产党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仗没日没夜在打,兵又这么多,没粮哪行。虽然不好向大家开口,但上头要这样做,我们只有向大家开口才行。今年呀,不但不能在上年的基础上减少,上头今年交田赋的标准是每赋兀银圆一元折谷8.6斗。
旷保长话声未落,能德等人吓了一跳,异口同声地说:“这么多,太吓人了!
旷保长用手比画着说:“大家别急,我还没说完,这8.6斗当中,有一部分是政府向大家借的,还有一小部份是政府征购的,政府给钱,政府也有很大难处,不得不向大家借粮。”
能德打断了旷保长的话,说:“旷保长,自从民国30年改征实物后,政府每年向大家征收田赋的内容包括征实(正税)、征购(公粮)、征带(随正税带征的积谷、捐献等),除了这些有名目的,还有就是征借了,这政府征借的数量又大,而且年年在借,去年和今年我们湖南饥荒这么严重.,都没看到政府还一粒谷给老百姓,这借自古以来,就是有借有还,可这民国政府,怎么只借不还?而且逐年还在增借。所以,旷保长,你就不要为政府说话了,这借字好听,但只借不还再借就难了,借也应该是自愿的吧?!我们葫芦堂,向来对皇粮国税是按时按量缴纳,这借就免了吧。我看这样吧,我们除了不借粮给政府,其余的正税、征购、征带我们一粒不少,扮桶一响就上缴,你看行不行?”
旷保长说:“三爷,这不行呀,葫芦堂的百姓,历来都是遵纪守法的公民,对于皇粮国税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是懂得的。其实,征借也是田赋税的一部分。征借是国家借的,不借,也视同抗税!不借,那怎么行?再说,我们一个国家,如果大家都对田赋税讨价还价,国家怎么运转?不说别的,就说前几年日本人在中国横行霸道,杀人放火,如果国家不去打日本人,让日本人留在中国,我们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大家只怕有田也耕不成啰,有家也不能归耶!现在国家有难处,还在打仗,还没太平,首先就需要粮食,国家是大家的国家,不是蒋委员长个人的,中国的农民百姓,作田连田赋税都还要讲价钱,那国家怎么扒得转!今年每赋兀银圆一元交8.6斗谷,不管是谁一粒也不能少!如果哪个少了,还要我们来走路,那可是要付草鞋钱的。如果区公所的人来催粮了,那就麻烦了。”
这时,在堂屋里外的男女老少,都大声吵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就是不借。难道还要强借不成?我们饿着借粮给你干什么?为什么中国人要打中国人,这仗不打就不行吗?……”
这时能德站起来,往桌子上一拍,大声说:“都别吵了,还有不有规矩?旷保长是代表区公所来的,不是为他家收粮。”
旷保长也站了起来说:“三爷,大家有想法可以说出来,更可以讲道理。我相信大家都是懂道理的。”
能德说:“话又说回来,旷保长,今年的每赋兀银圆一元要交8.6斗谷,农民作田政府要走了这么多,我们农民的日子还怎么过呀?!政府还让我们活不活?这征借我们就免了吧。蒋皇帝太不把老百姓的死活当回事了!”
旷保长站了起来,厉声说:“萧三爷,要是能少借,我还和你们说这么多做什么?这是区公所按上头一级一级下达的指标,谁也不能少,皇亲国戚都同等对待。你三爷想不借行吗?不行!一句话,每赋兀银圆一元8.6斗谷,一粒也不能少!你三爷说话也要注意,要是区公所的人来了,你还不能这样说,什么作一亩田政府拿走了这么多,蒋皇帝太不把老百姓的死活当回事了,农民怎么活呀,政府借粮不还呀,等等。你这不是明目张胆反对政府反对蒋委员长吗?你是不是想去坐区公所的黑屋了?!劝你说话要注意一点,皇粮国税是抗不得的。政府也是反对不得的。我们来只是向大家告诉这个数,大家必须去交,如不然,你们会自讨苦吃。”然后他起身说:“好了,我们走了,你们好自为之!”说完,旷保长一行扬长而去。
能德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呆呆的仍坐在凳子上未动。
刘氏朝旷保长冲了上去,边哭边说:“保长,我家里靠这两亩多田养活我们娘崽,皇粮国税,我一粒不少,这借粮,你就给我免了吧,我哪里还有粮借?……”
旷保长恶很狠地说:“我哪有这个权利,我只是一个保长,在我这里天皇老子也免不了!”旷保长用力拽住自己的衣服朝前走,刘氏被拖过去三四米远才松手,然后她坐地上伤心哭诉:“这是什么世道?蒋介石只晓得当皇帝,天天兄弟相残,年年向老百姓借粮,越借越多,你要我们老百姓还活不活呀,你是什么狗皇帝,你在搞屠杀,你害人不浅,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这时,大家都在劝刘氏不要哭,哭也没用。突然,能德从凳子上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上,众人一涌而上,赶急托起他,世顺掐他的人中没有反应,才顺根顺忙叫爹,即刻,能德口吐白泡,手往下垂,没了呼吸。顿时,大家都慌了手脚。
能德全家都大哭起来,正走到堂屋对面塘埂上的旷保长一行,听到了哭声,也没回头,立即加快脚步往前走了。
能德就这样离开了人世。足不出户的三奶奶阳氏伤心欲绝,握着能德的手哭诉:“老头子,你怎么走的这么快?分手话都没说一句,你是被这狗娘养的保长气死了,你死不瞑目呀,这个世道就是王道,老百姓辛辛苦苦种点田,皇帝老子想要多少,就要多少,这个蒋介石,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不配当皇帝,不垮台天理难容……”
能德去世后,葫芦堂德字辈只剩伟德一人了,其他人都作了古。
一个月后,旷保长一行又来到了葫芦堂,伟德不愿出去接待,没了能德的招呼,他们自然受到冷落,彭甲长陪旷保长一行在堂屋坐下,然后自己去了世顺家,并一户一户的打着招呼去堂屋听保长说话。
世顺第一个去了堂屋,与旷保长打了招呼,然后坐在堂屋桌子的南方,与保长面对面坐着,大家到齐后,彭甲长说;这段时间大家忙于扮禾,又送了税兀粮,辛苦了。旷保长今天来,是来传达区公所统计送粮进度情况的,下面就请旷保长向大家通报。
旷保长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来到葫芦堂,不见了萧三爷,我失去了这个老朋友,心情不平静,萧三爷是个大好人,只可惜阎王收人不长眼。三爷虽不在了,但葫芦堂有光荣的传统,葫芦堂的人都是听话的好百姓,是遵纪守法的榜样。前些天区公所对税粮做了统计,葫芦堂的百姓税粮已全部交清,一粒未欠。区公所让我传达给大家,区公所特别表扬大家,并希望大家以后继续发扬这种积极交税粮的精神。葫芦堂的百姓们,其实大家主动去交粮,既给上头减少了麻烦,自己也不会吃亏。因为这个税粮指标,不管哪种情况都不能小交一粒,上面来人崔粮你还划不来。你们不知道,今天区公所派出了不少人崔粮去了,我们这一保不错,只有两户还差一点。今天都会去交清。在这里我要再次表扬大家,你们宁愿自己饿肚子,也先把税粮交清了,普天下的百姓都能这样,国家就会强大,百姓就能安居乐业。我代表上头再一次表扬你们。”
这时,坐在堂屋门边的阳氏开口说:“葫芦堂的人,祖祖辈辈都是好百姓,哪怕自己饿着都要首先交清皇粮国税。但是,蒋皇帝也太不是东西了,田又冒生崽,产量又冒增加,可交粮年年加,是不是要把老百姓全部饿死才罢休,不要认为老百姓好欺负,你们喊要多少就要交多少,这样下去,百姓会跟共产党走,只有那些蒋介石的走狗,才会跟他走!”
旷保长立即站起来大声说:“你阳氏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谁是蒋介石的走狗?你得说清楚!”
阳氏一点也不示弱,大声说:“我又没说你是蒋介石的走狗,你官还小了,还做不了蒋介石的走狗,只能做蒋介石走狗的走狗还差不多。你要捡放你身上干什么?难道我们老百姓连话都不能说了,你拿大帽子吓死了我老头子,还要来吓死我不成?”
旷保长站起来,拍了拍桌子说:“你这是什么话?你老头子死了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说的哪一句话不正确,人上了年纪都会死的。三爷是正常死亡怎么赖上我了?胡扯!哪有这样的道理!”
彭甲长立即站起来说:“旷保长,算了,三奶奶说话是有些乱。年纪大了,你大人有大量。”
阳氏更加大声说:“我哪一句话说乱了,我老头子不是他气死的,那是谁气死的?我老头子虽冒吃冒穿几十年,但却没受过狗气,没人敢教训他。他当了个保长就了不起了。随便吓唬人,气死他的人一定不得好死!”
彭甲长站起来对保长说:“保长我们走,别与她一般见识!”
旷保长站起来,把身上的长衫用手一甩,说:“葫芦堂还有这样的泼妇,应抓到区公所去!”他边说边迈出了葫芦堂堂屋大门的高门地方,灰溜溜地走了。
阳氏大声骂道:“我一不抢,二不偷,皇粮国税按时交,哪个敢动我。我行得正,坐得稳,一不杀人,二不放火,天皇老子我也不怕。哪个能奈何?!呸,这个人还冒养(生)!”
旷保长一行,已经走远了,阳氏还在骂:“不要脸的东西。还有脸来葫芦堂,依我性子,我要给你两个巴掌。什么保长,你只晓得保上头,舔区公所那些狗官的屁股,压榨百姓,害得我们百姓挂起禾镰刀就冒饭吃了。”
这时,刘氏对阳氏说:“三奶奶,您难费力,这个保长不是个东西。”
才顺说:“娘,他听不见了,别费力了。”
世顺说:“哎,现在中华民国的老百姓更苦了,战争不断,赋税越来越重,压得老百姓伸不直腰了。也不晓得蒋老板晓不晓得这些事。”
龙顺说:“蒋介石肯定晓得。他只管要钱要粮去打共产党,哪里会考虑你老百姓的疾苦,除了田赋正税外,还向老百姓借这么多粮,这肯定是他的旨意,别人还敢开这个口,唉,孙中山选的这个接班人太不像话了!”
根顺说:“你说得对,国民党总统孙中山,是联俄联共扶助农工,到了蒋介石的手里全变了。他对抗共产党,一心一意要消灭共产党。为了这个目的,他不管老百姓的死活。蒋介石不得民心,一定打不赢共产党,将来是共产党的天下!”
世顺说:“国民党党歌是:三民主义,吾党所宗,以建民国,以建大同。咨尔多士,为民先锋,夙夜匪懈,主义是从。矢勤矢勇,必信必中,一心一德,贯彻始终。孙中山制定的国民党党歌,把三民主义(旧三民主义:民族民权民主。新三民主义:联俄联共互助农工)作为了党的宗旨,这也是孙中山留给中国人民的宝贵精神遗产。如果按照孙中山这个宗旨去执行,蒋介石也就会成为百姓的拥护者,可是孙中山选的接班人,从根本上违背了三民主义。他不垮台才怪。”
龙顺说:“共产党能够让耕者有其田,为老百姓服务,而国民党蒋介石搞独裁,剥削人民的民主权利,为了私心与共产党打仗,为了增加军费,就对老百姓欺压掠夺,人心丧尽。最终肯定会失败。”
世顺说:“蒋介石不能从中国的大局出发,与共产党打仗,这是罪,天大的罪。但是我们看一个人也要全面看,蒋介石也有过功,比如,在清末军阀割据的乱世中,蒋两次领导北伐,消除了军阀割据的局面;在联合国废除了清政府留下来的一切不平等条约;蒋介石还大力推广文化教育事业,民国时期,北大清华等学校搞得好,抗战爆发后,蒋介石首先考虑的是保护学校和教育事业不至中断;还有更大的功劳是西安事变以后,蒋介石带领国民党与共产党二次合作,共同抗日,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这些功劳也是实在的。蒋介石的政策错了,私心太重,总想永保他个人的江山,撕毁重庆谈判的双十协定,对共产党大打出手,劳民伤财。得不偿失,最终可能连江山都会丢掉。听说共产党的政策好,共产党内部有很多人才,是让人民群众当家做主的一个党,这样一个百姓都拥护的党就能胜利。中国也才有希望,老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站在堂屋台阶边的刘氏说:“如果真有一个为老百姓着想的党来当皇帝,那就好了。我打巴掌欢迎,这个共产党要来就早点来,快点把国民党养的这些吃人虫赶跑!这个国民党真的成了刮民党!”
听了刘氏的话,大家立即哈哈大笑起来,王氏笑得合不拢嘴,说:“刘嫂,你真会说话,这国民党成了刮民党,还真是这样。连我刘嫂娘崽辛辛苦苦作点田,也不放过,还真是在刮民,但愿以后不再出现这样的刮民党!”
从此,“刮民党”就这样在葫芦堂开始喊了起来。后来在中华大地“刮民党”也成了国民党的代名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