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昌顺当壮丁04
第二天夜里,葫芦堂各家各户早己睡了,忽然,刘氏听见了敲门声,立即从床上爬起来,点亮了灯来到门边,边拉开门闩边轻轻地说:“是昌顺吗?”
“是。”
刘氏迅速拉开门,昌顺忙进了屋,夫妻二人相视,竟说不出一句话,还是昌顺先开口说:“我回来了!这几年你们娘崽是怎样过的?”
刘氏拉着昌顺坐到桌子旁,借着油灯的光亮看了又看,和着眼泪说:“我和孩子们就这样一天一天过来了,但你可能比我们还要难过些吧?不然,你怎么会冒生命危险逃回来呀!”随即她从厨房锅里端来了温着的饭和菜放昌顺面前,说:“快吃饭!”
昌顺一边吃着热饭热菜,一边对刘氏说:“唉,你不知道,我并不是在部队不能过日子,这几年我一直在煮饭,有吃,只是我太担心你和孩子们了。另外,我们部队那个当团长的太黑了,特别是把士兵太不当回事了,只要有不如他意的,他就不打则骂,只要犯点事,随意就开枪打死人,体罚是常事,我实在看不惯。有一次,他在夹菜时夹出了一条菜虫,他就对厨房里的人破口大骂,并要厨房交出这个洗菜的人,厨房主管没办法,把三个洗菜的喊了出来,并以立正的姿势站在他面前,谁知他上前首先就要他们自己打自己的耳光,看他们自己打自己打得太轻了,他便高声大叫:‘你们还能干什么!连洗菜都乱弹琴,这还得了!拿皮鞭来!看你们的懒筋到底有多硬。’他接过皮鞭,大步来回走了两遍,摸摸腰间的手枪,咬着牙说:‘还是老子亲自动手练练手力!’他边大声嚷嚷边一皮鞭抽过去,一个矮小的士兵哎哟一声,并目视着他,可他接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又一皮鞭使向这个士兵,这个本来就暴燥的士兵因疼痛难忍,便一脚踢向团长,谁知团长从腰间抽出手枪,砰的一声这个矮小的士兵倒在地上,一支血往外喷了出来,这个妻儿还在家等着他的男人,在地上慢慢地滚动着身子,然后就再也不动了。我被这场面吓呆了,可团长好象没事一样,大声喊:‘把他拖出去靠土埋了!’然后团长一行走了。我们伙房的人将这个可怜的既是丈夫又是爹的男人身上血染的衣服脱掉,揩干他身上的血迹,给他穿上干净的衣裤,然后把他靠土埋在后面的山中,可怜呀,他家里的人是永远也等不到他回家了。”
刘氏说:“部队黑,当兵的才会逃,你这次逃回来,肯定吃了不少苦,也吓了不少吧?”
昌顺说:“那是肯定的。孩子们都长高了吧,我吃了饭就去看看孩子们。”
刘氏说:“都已回家了,明天等他们起床了再看也不迟。”
昌顺说:“我之所以这么晚了才进屋,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回来了,你刚在保长那里开凭证,我就回来了,怕引起保长生疑心,我至少在楼上要呆十天才能出来见面,孩子小,怕说出去。”
刘氏恍然大悟,说:“那就端灯到床边去看孩子们吧。”
昌顺吃了碗里的饭,刘氏端着油盏,昌顺紧跟其后,来到了淑英、连英、得英三姐妹的床边,这时,十二岁的淑英转了一个侧,刘氏忙用手挡住灯光,她又睡觉了。
昌顺轻轻地说:“孩子长大了。”
刘氏轻轻地说:“是呀,三年了,肯定长大了些。”
刘氏和昌顺又来到了刘氏睡觉的床边,道士和牛崽睡在一头,六岁的道士一双脚放在四岁的牛崽身上,昌顺轻轻地把道士的脚拿开,并盖好被子,说:“三年不见,孩子全变样了。”
刘氏说:“要是在外面,你肯定认不出来了。”
昌顺说:“那是。”昌顺来到姣姣的床头,用手摸着她的小脸说:“这就是满女吧,这些年你真是辛苦了,你把孩子们都带大了,真是难为你了。”
刘氏的眼泪一下又掉了下来,说:“可你晓得吗,和尚他走了!”
昌顺紧握着刘氏的手,扶她坐到桌子边说:“我全都晓得了,你就别伤心了,你说,有几个人能生一个就带成一个?我和你的八字好,比别人都要好一些。特别是你这几年,一个人拖大了这么多小孩,我在部队天天晚上作梦,梦中你和孩子不是哭就是死,没想到你竟把孩子们带得这么好。我昌顺这辈子遇到你值了。”
刘氏十分伤感,更加哭得伤心起来说:“我好想和尚了,这孩子我怎么也丢不开,我可怜的孩子……”
昌顺劝说道:“丢不开也要丢开,他不是你的崽,家里的孩子一个锅里吃饭,就他一个人好好的,没病没灾就死了,他生出就是一个短命鬼,你想想是不是?”
刘氏倒也觉得可能是这么回事,便说:“难道和尚真的是个短命鬼?”
昌顺说:“是的,绝对冒错。”
刘氏说:“话虽是这样说,一个活生生的孩子一下就没了,叫我怎么丢得开!”
“慢慢来吧,丢不开也得丢。”昌顺劝说道。
昌顺见了妻儿子女,心里特别高兴。由于惊吓和路途劳累,已经体倦人乏。他让刘氏在楼上给他开一个铺,上楼去睡觉时,他右手握着上楼梯的绳索,左手扶着墙壁,一梯一梯上楼时顿觉特别吃力,好不容易才爬上了楼。
刘氏见状便说:“你是怎么了?是在路上又吓又饿,饿过头了吧。”
“也许吧。”昌顺回道,“我感到全身没力了,刚才饭又吃急了,现在要好些了,放心,没事。”
次日早上,刘氏起床煮了一锅粥,在粥里煮了两个鸡蛋,乘孩子们在桌子上喝粥时,她把两个鸡蛋放围裙袋子里,端一大碗粥上楼放昌顺手里,昌顺接过粥喝了起来。刘氏一边望着丈夫喝粥,一边给丈夫剥了鸡蛋壳,说:“吃吧。你吃苦了,慢慢调养,会很快好起来的。”
昌顺说:“是呀,我还只有三十八岁,我一定要好起来,不然,你和孩子们今后怎么办?”
看到丈夫疲惫不堪的样子,刘氏掉下了眼泪,又立刻带着泪笑道:“是呀,你考虑我和孩子们都差点丢了命,哪有你这样傻的呀,男子汉大丈夫,舍不得儿女情长,那就成就不了大丈夫!”刘氏拿着剥好了的第二个鸡蛋塞丈夫的嘴里,顺手括了一下丈夫的鼻子接着说:“就只能当小丈夫了。”
昌顺边嚼着蛋边说:“我们老百姓能当好小丈夫就行了,如果连妻儿子女都不要了那还能算什么男子汉,更不是一个好小丈夫了。”
就这样,昌顺在楼上吃住了十天,身体也好了些。这天夜里,他等小孩都睡了的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然后刘氏叫醒小孩,告诉他们爹回来了。十二岁的淑英和十岁的连英及得英忙叫:“爹,您回来了!我们好想您!”三姐妹顿时热泪满面,昌顺摸摸她们的头说:“好女儿,你们都乖。”六岁的道士和四岁的牛崽坐起在床上,望着不认识的爹,什么也不说,昌顺一手抱起两岁半的姣姣,用脸挨着亲了又亲,然后将姣姣、道士、牛崽全搂在怀里,说:“孩子们,你们不知道,爹有多想你们!没想到你们都大了,你们有一个好娘,她累得三十多岁头发就花白了!我不知道她靠着两亩多田是怎样养活你们的!我心痛呀!”这时,全家人都哭了起来,个个以泪洗面。
这时,姣姣摸着爹的脸,说:“您别哭,我娘说:‘不要哭,爱哭不是好孩子!’”
听了姣姣的话,大家止住了哭。昌顺说:“不哭,不哭,大家都别哭了,我们一家团聚了,该高兴才是!我的孩子个个都乖,明天爹带你们去田边土边玩去。”
昌顺就这样在刘氏的悉心照料下慢慢好了些,能下农田干活,能拿锄头挖土了,但是由于惊吓过度,他晚上睡不着觉,常常半夜起床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这天夜里,昌顺照常半夜起床,他点亮了油灯,开门来到了厨房后面的柴屋,刘氏被开门声惊醒,见昌顺不在床上,忙起床,朝着油灯光来到了柴屋,见昌顺正在编织草垫,并轻轻地哼着劝夫歌:“你的妻一冒懒做针和线,二冒不孝堂上的双亲,三冒得罪夫君的好朋友,四冒言语中得罪左右的邻人,五冒把你的米谷来抛散,六冒懒挟麻,七冒懒纺纱,八冒好吃懒做走东家游西家,九劝丈夫实实在在要收心,为了什么事把妻子不当人,篾片打我尤自可,你把妻拳打足踢好伤心,夫啊我的夫啊,你苦打妻子为何情?”
刘氏听了他唱完这一段后,轻轻地来到了昌顺身边,抚摸着丈夫正在编织草垫的手,含着泪水说:“你己回家一个多月了,但还没睡一个安稳觉,你心里难受就唱吧,也许唱一会儿心里就会好受些了。”
昌顺握着妻子的手说:“我实在是睡不觉,实在困了也只能睡一下,但一闭上眼不是后面的人向我开枪,就是在山里摸黑走,一只老虎向我扑来,然后就急醒了。其实,我知道这是当时我害怕造成的,但我现在总是控制不了自己,不能好好睡觉,所以就起来了,怕吵了你和孩子,就到这来了,找点事做,哼上几句,打发时光。”
刘氏说:“这样吧,明天请个师公来,给你画一碗茶吃,修一个章你看行不?”
昌顺说:“我又不是小孩,修章画茶有什么用。”
刘氏说:“你现在这样,不修章画茶怎么办?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我明天喊人来试试看。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
第二天,刘氏去了三里路远的鼓堂村请来了一位七十来岁的龙师公,这师公要昌顺坐在他跟前,他拿起两根点燃的香,在昌顺的额头前来回转动,同时嘴里念着咒语,然后拿着这香在装着凉水的碗上面转着圆圈,嘴里念着咒语,再在碗上方点燃几片用朱砂写的“煞”字黄纸符,符燃灰落碗里后,师公将这碗飘着香灰和符灰的水(茶)端给了昌顺,昌顺接过一饮而尽。师公又大声念了两句咒语,对昌顺说:“好了,没事了,魂己附体了,今晚可睡一个好觉了。”
昌顺心里轻松了些。
傍晚时,刘氏煮了一碗红薯米粥给昌顺一个人在喝,姣姣见了,走到昌顺跟前说:“爹,我也要吃!”
昌顺端着碗就让姣姣喝,刘氏见了迅速抱开了姣姣。
昌顺喝了粥,在床上躺了一段时间,然后睡觉了,睡到了雄鸡第一声报晓时才醒来。他对刘氏说:“我睡了一觉好的,可有三个时辰,自从离开部队,这是我睡得最好的一夜,这修章画茶还真的有用。”
刘氏说:“那当然有用啰,如果没用,这师公还有人请!人的魂散了就会睡不着,魂附体了就能睡得觉了。”.
昌顺说:“这不信邪也得信,不信还不行,难道我的魂真被吓跑了,师公把魂召回来了?!”
刘氏说:“是这样的。”
话说那时的农村乃至城镇,迷信是普遍存在的现象,而且很盛行。什么野狗精,什么面狸精,什么老鼠精等等现象说不清也道不明。什么落沙鬼,什么产祸鬼,什么吊死鬼等等既看不到也摸不着,但人人都相信有,并且人人都相信人有前世、今生与来生,人间有鬼有妖有精怪。因比,去鬼召魂的师公与吃鬼驱邪的猎傅自然生意不错。但有一个共同的法则,那就是他们为人治病驱邪时都用上了朱砂。昌顺之所以能睡上一个好觉,与那朱砂符是分不开的。
在这以后,昌顺晚上睡觉虽好了些,但过一段时间后每晚也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左右,而且仍恶梦不断,经常在梦中惊醒,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一天夜里,他醒来后在床上数次轻轻地翻动着身子,自以为没有影响妻儿的睡觉,谁知他挨着刘氏脸的脚趾湿了,他将脚缩回一摸,便说:“堂客你怎么了?我好好的,你哭干什么?”
刘氏轻轻地抽泣说:“你每晚睡这么少,怎么行呀!卖掉些田让你去吃药行不行呀?”
昌顺说:“你看你,我现在比以前己经好些了,还要吃什么药呀,卖田?田能随便卖吗?!这么多孩子,不让他们活了?!”
刘氏无语,心里干急。
从此,昌顺每晚睡一觉醒来后,便轻轻下床仍走到柴屋织草垫,边织边轻轻哼着小调,边听雄鸡一遍又一遍地喔喔喔,就这样送走每晚的长夜,迎接每早的黎明。织满了四床草垫就挑洪罗庙集上去卖,然后从集上买笋壳回来。而刘氏白天有时出去为人家缝衣,晚上就打草鞋(笋壳鞋)。总要做到夜深人静时才上床睡觉。他们男耕女织,全家虽不是丰衣足食,但日子平静。
一九三八年的春节前,刘氏一双巧手,自己纺纱,在外加工织布染布,给昌顺及孩子每人缝了一件黑棉布外衣,做了一双新鞋。大年初一的早上,全家穿起了新衣,穿上了新鞋,孩子们个个欢天喜地。
初一早饭后,恩顺带着两个儿子来到了昌顺家给哥嫂拜年了。恩顺穿着一件蓝色的新外衣,大儿子良乃者和二儿子二伢子穿着破旧的棉衣,跟在恩顺后面进了屋,昌顺见了忙迎了上去,说:“老弟,新年好!”昌顺摸着两个侄儿的头说:“我的两个侄儿到伯伯家来出行了,好,坐,挂红!”
恩顺父子三人在桌子旁坐着,刘氏一手提着一壶湖之酒,一手端着一个六格团盒:中间圆配盘是红枣,周围五个格子分别是:黄豆、炒薯片、炒葵瓜子、炒米片子、牛筋薯条子。昌顺拿来了两个碗,给恩顺斟了酒,然后给自己也倒了酒,说:“来,兄弟来喝酒。”
刘氏笑着说:“恩顺,你今年又要发财。”
二伢子说:“我爹发财只给自己办新衣服穿,不会给我们办新衣服穿,爹你看道士和牛崽都穿了新衣服。我也想……”
恩顺见儿子说这些,对着儿子瞪大了眼睛,二伢子见了就不敢再说了,正准备去拿团盒里米片子的手也缩了回来。刘氏见状,忙从团盒里拿米片子和豆子放良乃者和二伢子的袋子里,说:“二伢子,要你爹今年赚钱给你们兄弟买布回来,伯娘给你们来缝衣服。”
恩顺说:“还想新衣服穿,我一个人劳动,能让他们不饿死就是本事了。”
昌顺说:“老弟,我也回来一年多了,我们兄弟两家还没吃过一餐团圆饭,今年,哦,不是今年,过了年就是去年了,去年你嫂在外做了一个多月的上门工,赚了些工钱,给我吃了几副药,还给我和孩子们办了新衣,为了给我补补,还称了一块大肉,今天你全家就在我家吃餐饭。”昌顺又对刘氏说:“堂客,你去告诉弟媳,要她们娘女都过来吃中饭。你煮一大碗肉,让大家热闹热闹。”
刘氏说:“好,我就去。”
随即,刘氏来到了夏氏屋里,进屋便对夏氏说:“婶(跟儿子称呼)新年好!你和孩子们中午都到我家吃饭。”见恩顺女儿三妹子和恩顺童养儿媳邹妹子二人围着一个手提火桶在烤火,刘氏摸摸她们的手说,“小手也冻出血了。”
夏氏说:“嫂子你这么客气,我就不去了吧,让孩子们去就够了。”
“那不成,婶,你一年难得出去吃一餐饭,到我家去又不是别的地方,去,我要煮砣子肉给你们吃。”刘氏说。
夏氏心里美滋滋的,心想:昨天大年三十,我也只吃一小块肉,今天可以去吃餐肉了。她难得一笑说:“那好。”
“我去煮饭了,等下来叫你们。”刘氏说着便回了家。
夏氏心里期盼着今天能吃一餐饱肉,并对三妹子和邹妹子说:“你们两等下吃饭时要自己夹肉吃,不要怕你爹。这是在伯伯家,爹不会骂人的。”
邹妹子说:“娘,我好想吃肉,那我就多吃肉。”
三妹子也跟着说:“那我也要吃很多肉。”
中饭时,刘氏看夏氏母女到他家出行,便又重装了满满的一个团盒端上了桌,大家围坐在八仙旧木桌周围,昌顺和恩顺坐上席,刘氏(位子空着,姣姣忙坐上)和夏氏坐上席的对面,良乃者和二牙子坐桌子左边,道士和牛崽坐桌子右边,三妹子、邹妹子、连英、得英站桌子四角,刘氏和淑英在厨房煮菜。不一会儿,盘中只剩下了中间配盘中的红枣。这时,刘氏端上了一大海碗砣子肉,放在桌子的正中间。“来,大家吃肉,乘热吃!”她说着并摆动着右手示意大家吃肉,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昌顺伸出筷子说:“来,老弟,吃!”
“好!哥,吃!”恩顺也伸出了筷子,兄弟二人各夹一砣肉吃了起来,接着,十双筷子几乎同时伸向了碗里,各人都夹了一砣肉,只听见嚼肉的悦耳声在桌子上空回荡,四岁的姣姣,肉没夹住,掉到了桌子的地上,她立即从凳子上下来,从地上捡起肉塞进了嘴里。
不一会儿,碗里的肉所剩无几了,夏氏己吃了两砣,她望了望恩顺正伸筷子去夹第三砣肉时,恩顺瞪大眼睛怒视她,她就迅速缩回了手。
刘氏又端来了一碗煎豆腐,佐料大蒜豆莳辣椒粉的香气扑鼻而来。昌顺对刘氏说:“还煮一碗肉来,这肉煮得好,烂了,好吃。”
“有了,吃饱了,碗里还有。”恩顺说。
“今天是初一,要吃饱。再说,兄弟两家也难得在一起吃餐饭,就让大家都吃饱。”昌顺又对恩顺说。
刘氏笑着说:“这一碗没装了,还有一小碗。”她转身去了厨房端来了一小碗肉和一碗炒调羹白。
夏氏说:“嫂子不要煮了,有果多菜就有了,你也来吃。”
刘氏说:“哎呀,冒菜,只是喊得热闹,还有炖萝卜丁,正在锅里热,昨天炖了一大锅红、白萝卜丁,好吃。”刘氏正准备转身向厨房去端萝卜丁时,淑英己端来了一大海碗热腾腾的萝卜丁,刘氏从淑英手里接过碗放桌子上仍往厨房走去,端来了一个碗里装着的一条全鲤鱼(俗称财鱼,也称庚鱼,是大年三十日过年吃庚饭时备的一个鱼碗。正月来客拜年时,每餐都端上,预示着新年有鱼(余)。这条鱼一般在正月十五元宵节时吃,也有的家庭留到等开秧田门时才吃,这是衡阳一个古老的习俗。),鲤鱼的上面还放了两片红干辣椒。刘氏将鱼碗放桌子上说:“今年你们两兄弟都会余钱剩米。”
淑英又从厨房拿碗装了两碗饭,递给了母亲刘氏一碗,自己吃一碗,刘氏站在姣姣背后说:“淑英你吃,我等会儿吃。”
夏氏说:“嫂子你也吃饭。都是自家人,还这样讲客气做什么?”
昌顺说:“你们这个嫂子就是这样,来了客就是不上桌,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女人不上席的老传统不放,太守旧了,今天兄弟两家吃餐团圆饭,你就一起坐着吃吧。”
刘氏忙说:“好,我把灶里的火烬(火屎)瓮了就来。”
淑英说:“娘,您吃饭,我去。”
刘氏边走向厨房边说:“你陪叔叔婶婶吃饭,我去。”
不一会儿,刘氏端着那碗饭从厨房出来了,夏氏忙站起来说:“嫂子你坐这来,我吃完了。”
刘氏说:“婶,你坐,吃饱,我坐姣姣这儿。”她抱起姣姣坐自己身上说:“来,坐娘身上。”她左手搂着姣姣,右手扒饭。
夏氏往刘氏碗里夹了一砣肉,刘氏笑着说:“婶,你自己吃。”她又把这砣肉夹送放夏氏碗里,夏氏又准备夹给刘氏时,刘氏眼明手快,迅速用筷子压住了夏氏的筷子,附在夏氏的耳边轻轻说:“你吃,我昨天吃多了,今天不想吃了。”
吃了这砣肉,夏氏也感觉到有些腻了。在她记忆里,从来就没有这样吃饱过一餐肉。她很高兴,随后又喝了几调羹热萝卜汤,然后才离开了席。
桌子上的碗里还有一砣肥肉,昌顺夹给了恩顺,说:“你吃,我知道你还没吃饱。”
恩顺说:“这两碗肉都有几斤,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今天是在你家过年(吃饱了称为过年)了。”
昌顺说:“这初一吃饱了,这一年都有饱的吃。”
恩顺说:“如果天天都能吃饱,那就是神仙了!但又有几个人能天天吃饱。”
昌顺说:“你在汪大爷家做长工,不就是天天吃饱了吗?”
恩顺说:“也冒得天天饱,总是饭煮少了,饭鼎锅里经常冒得饭装,再就是象我这样吃得太多了也不好意思,经常也只吃大半饱。哪有餐餐吃饱的事。”
昌顺叹了口气说:“这个汪大爷家里常年粮仓都是满的,为什么也这样?!”
恩顺说:“汪大爷家农闲时长工和丫头也有一桌人吃饭,农忙时长工和短工经常是两三桌,当家的人善于省,农闲时经常饭煮得不够吃,农忙时才可以放开肚皮吃。但不管怎样,在汪大爷家做长工还总是有饭吃,不要喝粥,平时饭能吃大半饱就不错了。现在大家在自己家里又有几户能吃大半饱的饭,只怕没有几户,所以我和昊顺(与恩顺同为汪大爷家长工)都认为能在汪大爷家做事就满足了。”
昌顺说:“那也是。天天都有两筒米进屋,自己还餐餐有饭吃,是了不起。”
桌子上的孩子们都吃得饱饱的了,自行离开了桌子在玩。
恩顺说:“今天酒醉饭饱了,道谢哥嫂了!我们就走了。”他又对妻儿一挥手说:“都回去,今天是初一,别在伯伯家吵了。”
随后夏氏及孩子们跟着恩顺回到了家里。一进屋,恩顺便对夏氏吹胡子瞪眼说:“你这个好吃婆不怕丑,吃这么多肉,也不晓得存点量。你吃要死了,两碗肉都被你娘崽吃光了!……”
夏氏话也不敢回,只低着头坐在床边,孩子们更是大气不敢出。恩顺越骂越起劲。这时良乃者说:“爹,过年你也只让我们每人吃一块小肉,我们娘崽到伯伯家吃一餐好肉,是伯伯要我们吃的,你也骂人,你就不像是爹!”
良乃者话声未落,恩顺一个耳光扇了过去,将九岁的儿子扇倒在地,良乃者被这一掌打得晕头转向,顿觉左边的耳朵轰隆一声,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可他没有哭,从地上爬了起来,只见他左边的脸也迅速红肿了起来,二牙子、三妹子见状迅速躲开了。
这时,夏氏抱住良乃者放声大哭:“恩顺你这个冒好死的,你不是人,孩子没有说错,你好狠心,虎毒还不食子,你把孩子这样打,你会打残他……”
恩顺冲上前就扭住夏氏的头发,对着夏氏恶狠狠地说:“这个不孝之子我要打死他,连你这个臭叫化婆一起打死!”
昌顺和刘氏夫妻听到恩顺的吵闹声迅速跑了过来,见状,昌顺立即抓住恩顺的手大声呵斥道:“快放手!你初一就发颠了!只晓得打堂客和崽女,算什么男人!你没看见你的堂客和崽女好造孽,吃没吃穿没穿,还要受你的打骂,你也真做得出!你看你下手好狠……”
恩顺松开了手,手掌里沾满了夏氏头上扭掉的头发,走了出去,并丢下一句话:“今天是初一,你也敢骂人,总有一天我要打死你这个叫化婆!”
刘氏高声说:“你打死她,你就是光棍一条,将来你的崽会活剐了你!”
良乃者还是没有哭,突然大声说:“我的左耳朵听不到了!”
昌顺忙伸手捂住良乃者的右耳,然后大声喊:“良奶者,你听见伯伯在喊你吗?”然后昌顺松开手问良乃者说:“刚才你听到伯伯在说什么吗?”
良乃者说:“伯伯,我没听见您在说什么。”
昌顺再次捂住良乃者的耳朵,连喊良乃者数声,良乃者仍然摇头说没听到什么,然后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昌顺说:“良乃者的左耳朵只怕是打聋了!”
刘氏安慰说:“好孩子,不要哭了,会慢慢好起来的。”
夏氏继续在哭诉:“这条毒蛇,打崽打成了聋子,这天老爷怎么不长眼……”
从此,良乃者的左耳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