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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风雨葫芦堂

共 60 章

引子第一章:世顺添泰浩;第二章:泰浩上私塾第三章:泰浩做童工;第四章:昌顺当壮丁第五章:王氏送满女;第六章:挑脚上贵州第七章:半途遇爱情;第八章:林顺变佃农第九章:弃船走日本;第十章:战后闹饥荒第十一章:黑夜盼黎明;第十二章:翻身得解放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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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王氏送满女01

王氏从安德家回来便对世顺说:“我恐怕是要生了,你去脚屋拿把稻草来。”

王氏自已忍着痛,准备了剪刀、麻线、粗纸圈和围裙,然后上床躺下。到了半夜,快要生了,她喊醒世顺把稻草垫地上,不一会儿,一个女娃哇哇降落在稻草上。

就这样王氏的第四个孩子来到了她的身边。但她和世顺的心里既高兴又闷愁。世顺给这小女儿取名为美妹,意思是美好的妹几,也期盼着家里从此开始走向美好。但他们嘴上总是把美妹叫满女。亦称满妹几。

年底,泰发突然染上了头痛呕吐且高烧的流行性脑膜炎,继儿还伴有惊厥、昏迷。

王氏吓得哭了起来,立即要世顺卖谷请郎中,将泰发从死亡边缘救活。但家里的粮食更加紧张了。

到了次年(民国28年)三月底的一天,王氏家里的粮食已吃光了,她从二婶家借来四筒米,分四天吃,每一餐煮半筒米粥,王氏吃了粥后,正坐着在纺棉花,不久,世顺背着锄头从田边回来,立即倒床上躺着,他满头大汗,只听他嘴里发出哎……哎……的声音。

王氏立即放下手中的活,来到床边问:“世顺,你怎么了?”

世顺幌动着手,不说话。王氏帮他擦干额上的汗珠,再次对世顺说:“你说话呀,我急!”

世顺慢慢微弱地说:“我难受,全身无力。”

王氏知道他是饿很了,便即刻煮一碗饭端给他吃。世顺吃了饭后,慢慢恢复了正常。

王氏心里想:“这怎么办?男人消化力强,但又没有饭吃,这可会出问题!”因此,从这以后,全家人都吃粥,但每天单独蒸一小饭碗饭给世顺吃。尽管这样,世顺仍然觉得很饿,经常冒大汗,全身无力,脚又挑不起担子。王氏纺着棉纱,停停纺纺,望着摇篮里的满女,想着家里的现状,竟想到了把满女送人。

中午,王氏在煮粥,一边烧火,一边用锅铲擂着粥,她想到了把满女送出去时,就泪如雨下,涮涮的掉粥里。

世顺见状,便问:“你什么事?”

王氏呜咽不语。

世顺着急高声说:“你说话呀,什么事?”

王氏抽泣着说:“我们家这三分田,加上租田三亩,怎么省也只能吃半年饭加粥,还有半年连粥也只能吃上顿没下顿,还要菩萨保佑不生病,否则更艰难,这样下去孩子们都会饿坏,我想把满女送出去算了,也许能让她到富裕人家去过上好日子。”

世顺听了王氏的话,立即放下手中来装粥的碗说:“你是这样想的?但你想没想到,孩子送出去也许更可怜,现在有饭吃的是极小数人,大多数人家到了上半年都是日糊日,餐糊餐。”

王氏说:“你看你,一饿就要倒地,好吓人,你若饿死了我和孩子更活不成了。你不把满女送出去,也许她会饿死,给她一条活路就是把她送出去,生活不下去的人是不会捡小孩回去带的,起码要有饭吃的人家才会来捡小孩带养。”

这时,世顺从摇窝里抱起快半岁的满女,看她眼睛透明水灵,带着微笑,第一次紧紧地搂在怀里,亲了又亲,然后,泣不成声,泪水滴在满女儿的圆蛋似的脸上,然后起身,抱着满女儿走到屋门前的塘边转悠着。

凤妹和泰发听了父母的对话,也哭着对王氏说:“娘,不要把妹妹送出去了,我们要妹妹……”

王氏摸着两个孩子的头,眼泪汪汪地说:“娘更舍不得你们的妹妹呀,这是没办法呀,看着你们天天挨饿,娘的心里痛,妹妹还少,如不送出去将来也许会饿死,把她送出去,她也许能过上好日子。”

凤妹哭着说:“娘,把妹妹送出去,别人捡了也许她哭时会打她的,那又怎么办?娘呀,那她好可怜耶!”

王氏听了凤妹的话,更伤心而哭出了声,三娘崽哭成了一团……

次日凌晨,王氏起了床,给满女洗了个澡,并给女儿穿上最整洁的衣服,然后让她吸了早己由于没吃饱而几乎无奶的奶头,再喂了一小碗粥。乘世顺、凤妹和泰发在吃粥的时候,王氏把一个烂旧箩背背上,抱着满女儿朝洪罗庙街上走去。她边走边亲着女儿的脸和额,顿时,泪如倾盆,抱着女儿坐路边一石头上歇了一会儿后,又想抱着女儿回家,打倒走了几步,然后又转身往洪罗庙街上走去,她的泪水浸湿了女儿的衣服,可她怎么也停不下这心痛的泪。走到了离洪罗庙还有一半路程的地方,她抱着女儿去了垅中那口水井边,把箩解下,把女儿放箩里,自己用手捧了几棒井水灌饱了肚子,然后用一只手抱着女儿,一只手捧井水喂女儿,咽哽着说:“孩子,你喝水吧,这是娘最后一次喂你水了,来世你千万不要投娘肚子里来了,娘养不活你,娘没办法,为了让你活命娘才这样做的,你要原谅你的娘啊!”

满妹几吸着水,哇哇地叫了起来,一双小手自然地拍打着王氏的手。王氏又说:“好女儿,你答应了,你答应了就好。”

王氏已经泣不成声,背着箩,抱着女儿继续朝洪罗庙街上走。她停停走走,走走停停,不知走了多久,她才抱着女儿走到街上。这天洪罗庙是赶集的日子,大部分赶集的人都退了集走了,王氏走到洪罗庙的桥上,这也是赶集最热闹的地方,她一手抱着女儿,一手解下背上的箩绳,把箩放下,抱着女儿亲了又亲,然后将女儿放箩里。她的眼睛早己哭肿,这时已模糊的双眼好似看不清女儿乖巧的脸蛋,只见女儿的脸上到处是水滴,她用衣袖把女儿的脸上擦了又擦,把那一张写生辰八字的小红纸夹放在女儿的胸前,然后手捂着控制不住即将号啕大哭的嘴,仰面而泣,跑离那个让她万箭攒心的箩,站在街边的屋檐下用模糊的双眼望着那个箩。

不一会儿,箩边围着几个男女,其中一个中年妇女抱起满妹几,解开衣裤看了又看,说:“这孩子没有什么毛病,也好看,哎,不该是个妹几,带了也白带,不能传宗接代,还是不带了。”

一个中等身材大约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说:“现在大家都只果(这)样子,自己的小孩都养不活,哪个还来领小孩带,想收阴祭也无奈,没生孩子的穷人家想带小孩又怕养不起,有吃有穿的人是少数,这些少数人如果大老婆不生崽可以讨小老婆生崽,也不要领养,女娃娃如果穷人家勉强过得去带着做细媳妇(童养媳)还是可以……”

围观的人走了几个又来了几个,其中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走近箩边看了看说:“这个女娃长大了肯定不错,五官端正,眉清目秀,看她的眼睛有个聪明相。唉,我老了,带不大了,不然我带去,也好有个伴儿。”

另一个妇女说:“陈大娘,你修阴积,可以添寿,把这个女娃带大,以后百年了也好有个人为你烧纸钱。”

陈大娘说:“这娃太小了,我带不大,她还冒长大,我就死了,那她怎么办,会让人夺走我这间铺子,如遇上狠心的人搞不好还有可能把她卖窑子里去,那就惨了!我将来还是要侄子为我烧纸钱算了,床下有箩谷,死了有人哭。我侄子会给我烧纸钱。”她边说边走,然后又返脸丢下一句话:“我去找个人看她要不要。”

不一会儿,来了一个约三十五岁左右的妇女,她穿着合身的花缎旗袍,头上扎着纠,三寸金莲配上荷花绣花鞋,俨然一个富太太。她站在箩边看了看,然后蹲下身子,解开满妹几的衣裤,看了前面看后面,对跟随她左右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说:“是一个健康的娃。”

陪着她的这个妇女站在旁边说:“看这个娃的八字怎么样?夫人,你可去请那边的邹瞎子算一算。”

这个富太太说:“龙姐,你说得有道理,你在这等我。”然后她拿着那张小红纸就朝桥尾头邹瞎子的据地走去。

邹瞎子正在给一个妇人看八字,这个富太太站着等了等,等邹瞎子看完这个八字后,她说:“邹神仙,请你帮我算一算这个八字怎么样?”

邹瞎子说:“那你报生庚时辰。”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十六日生,子时。”

邹瞎子掐指一算,嘴上说:“子时属鼠……”然后问:“是男娃还是女娃?”

“是女娃。”

邹瞎子忙说:“是个女的,这个八字不要再算了,是个好八字,这女娃长大了吃穿不愁,命上粮重,有足足四两粮,不错不错。将来呀,不是诰命夫人都会荣华富贵!”

那富太太说:“邹神仙你没看错?”

邹瞎子哈哈笑着说:“我连算个八字都算错还敢来这洪罗庙桥头看八字!还天天有这么多人来找我,我这个邹神仙不是乱喊出来的,我是断了好多生死八字而得名的。你不信,我可以和你打赌,到时候你要记得就是了。这娃出息了,富贵了,你要扯(买)一件衣给我穿。”

那富太太说:“那要得,到时我记得,只要你那时还在这里看八字,我一定扯一件衣给你穿!”

邹瞎子说:“我今年五十一岁了,再等二十年我七十一岁了,现在又有几个人能到七十岁,我家就在南湾冲里那边,洪罗庙街上哪个都晓得我,我不在这桥边你就送我家来,我如果死了,你就要我家里人烧给我就是了。这件衣服我穿定了!到时你不要忘记啊!”

那富太太从身上口袋里拿出五分铜币递给了邹瞎子。邹瞎子接过钱摸了摸忙说:“算这个八字五分钱少了,要加倍!”

那富太太又从口袋里拿出五分钱递给了邹瞎子,边走边笑着说:“只要你看准了,就行!也希望你能穿上我扯的衣。”

那富太太走到箩边,箩边还站着七八个看娃的人,她扒开人从箩里抱起孩子递给龙姐说:“我们回家。”

她们朝桥的西头走了。只听那富太太对龙姐说:“这孩子八字好,我就带着她算了。”

龙姐说:“这孩子看样子聪明,八字又好,将来不会错。再说,夫人你还年轻,说不定带了一个又能怀上一个耶。要是生个男娃,这女娃就是现成的儿媳妇!而且一定会很孝顺你。”

富太太微笑不语。

王氏看见那富太太一行抱走了女儿,便尾随其后,想看她们住哪。那富太太一行到了西头桥尾,就下阶梯到了下街,因王氏离她们较远,且下街的路窄而弯曲,等王氏到了桥尾,她朝下街张望,就不见富太太一行了。她便迅速奔走着下阶梯,由于她眼睛模糊,且只顾往前走,没注意脚下,一下就跌倒在阶梯上,将脚跌得不能动弹,她就爬起来坐阶梯上,用手摸着脚踝的疼痛处。无奈地坐在那里流着泪。坐了一段时间后,一个路过的中年男人看她痛苦的样子,问清情况后,速下河边的阶梯来到河边码头,蹲下,到河里捧一捧水含口里,走向王氏,然后喷到王氏的脚踝处,再用力先拉后推王氏的脚,接着用力揉几下疼痛的脚踝处,说:“你站起来,可以慢慢走了,好在骨头没断,不碍事。痛一两个月就好了。”

王氏忍受着剧痛,迅速镇定说:“大哥,你是大好人,谢谢您了!”

那中年男人说:“不要谢,这没什么,举手之劳。下阶梯要小心,搞得不好脚都跌断,以后注意就是了。”说完便走了。

王氏大声说:“大哥,你好人定有好报!”

王氏慢慢站了起来,跛着脚朝前张望,怎么也没见到那富太太一行的身影,她就沿着那条街跛着脚忍受着疼痛走几步歇息一会,边走边张望,还仔细地听。但她沿西街来回走了一趟,既没见到富太太那些人,也没听到女儿的哭声,她又坐到那阶梯边上,很是绝望。她想:就这样回去?不知女儿身在何处,那就可能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女儿了!想到这,她又站了起来,跛着脚又朝西街来回走了一趟,在一家一家的门前仔细窥探,但仍不见女儿的踪影,她彻底绝望了,可能今生再也见不到女儿了!但她又坚信,女儿不是在这条街上,就是在这条街西南边的乡村里,而且是去了富人家。这让她的心灵稍稍得到些安慰。她再次在阶梯边坐了一会儿后,带着难言的伤痛起身往回走了。

王氏走上阶梯,来到桥上放女儿的那只烂箩边,又哇的一声靠桥敦哭起来。春间的三月天,轻风微微的吹拂着,她顿感凉气逼人,张望河道里平静的水面像一面大镜子,河道两边河堤上的树木花草青青翠翠,倒映在河里,由翠绿变成了翠黑色。啊,天已变暗了,桥上无人。她伤心泪流不止,边哭边喊着:“我的女儿,我的乖满女,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娘好想你,娘对不起你……”她哭得伤心辣痛,哭声轻轻地划破了黄昏的河面……

王氏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地跛着脚走着,她的脚痛她能忍受,她的心象刀一样的割,她实在难以忍受,但她必须走回家,两个孩子在家等她,世顺也在家等她。她迈着沉甸甸的脚步一步一步向前移,泪水洒上一路,她借着月光走了回家一半的路程,仍然走到那口水井边,捧井水充了饥,想起了上午女儿在她手掌里吸水的样子,自言自语地说:“满女,你现在在吃什么?吃饱了没有?”

她说着说着,只听世顺轻轻地说:“世嫂,你在喝井水,冒力了吧?”

王氏见世顺来了,轻轻地挤出话来:“你来干什么?孩子们在家,有月光,我会回来。”

世顺说:“这么晚了,你还冒到屋,我逗着孩子们睡了,也告诉了二婶,我就来接你了。”

王氏说:“满女被一个穿金戴银的年轻妇女抱走了,放心,她跳到了一个米箩里去了,比跟着我们强,放心,放心。”

世顺说:“哦,你知道她们住在哪里吗?”

王氏说:“我冒跟上,跌了脚,不知是住在西街还是西街那边的乡下。”

世顺说:“只要是去了富裕人家就行了,晓得是哪个方向以后可以慢慢打听。也许以后能见到面。”

王氏说:“人家抱走了,也不会说出来,要见到面难上加难!”

世顺说:“放心,也许有机会!”

王氏手攀着世顺的肩膀,两人边说边走,深夜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