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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葫芦堂

共 60 章

引子第一章:世顺添泰浩;第二章:泰浩上私塾第三章:泰浩做童工;第四章:昌顺当壮丁第五章:王氏送满女;第六章:挑脚上贵州第七章:半途遇爱情;第八章:林顺变佃农第九章:弃船走日本;第十章:战后闹饥荒第十一章:黑夜盼黎明;第十二章:翻身得解放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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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挑脚上贵州04

就这样,不到十七岁的泰浩,在那荒无人烟的山道上拐着脚挑着担吃力地在行走。随后的一天他的脚痛得很厉害了,走着走着挑着担子一步也不能走了,又没见到客栈和民宅,他就把箩拖着走,一只箩一只箩地拖,他一边拖着箩,一边流着伤心的泪,就这样,他耗了大半天时间,将一担货拖了约四里多路,但还不见人烟。

这时,一个中年大叔骑着一头高大的驴来到了泰浩身后,他让驴停下脚步,忙问:“年青小伙,你怎么了?将货拖着走?”

泰浩说:“叔,我脚痛得厉害,不能挑货了,只有这样走了,我没别的办法。”

这位中年人跳下驴,说:“来,把两箩货让驴驮,你也坐驴背上,这荒山野岭没有人烟,下一客栈还有二十里路,我顺路送你到客栈。”

泰浩激动得眼泪在眼眶转,咽哽着说:“叔,太感谢你了,不然,我还不知道今夜在山里是死是活。”

这位中年人和泰浩一起把两箩漆拽上驴背让驴驮着,然后让泰浩骑驴背上。他们一起在丛林中行走。中年人问泰浩:“小伙仔,你是哪里人?家里有什么人?”

泰浩说:“叔,我是湖南衡阳县人,我家里有父母和弟妹。连我共五个人”

中年人又问:“你家里有多少田?”

泰浩说:“我家只有三分田,我挑脚想赚点钱是为了买粮吃。”

中年人说:“五个人,三分田,那是太小了,难怪你力量还没到步就出来跑长途挑脚了。不过,你们湖南比我们贵州好,我们这里到处是穷山沟,石头缝里种庄稼,老百姓苦呀,饿肚子是常态。”

泰浩说:“我们那里田是好,一大片连着一大片,但大户人家田多,穷人只能给大户人家作佃农,大多数人饿肚子是常态。”

太阳快下山了,他们不知不觉来到了山脚下一家客栈,中年人帮泰浩把货卸下,赶着驴准备回家了,泰浩忙从身上拿钱给他,这位中年人说:“小伙子,这要什么钱!我不要,你自己路上用!”他边说便一跃身骑在驴背上拍着驴跑了,泰浩也没追上,只有在后面大声喊:“叔,谢谢您了,您太好了,祝您一生平平安安!”

泰浩在这家客栈住了下来,他早己没力了,他点了一碗米饭,一碗青菜汤,津津有味地吃着,店老板走到他的桌子旁坐下,对他说:“小伙仔,你的脚哪地方痛?我看看。”

泰浩把右脚抬起,说:“老板,我右脚膝盖弯子里痛。”他边说边挽起裤脚。

店老板用手捏泰浩的脚弯子,说:“是这里面痛?”

泰浩说:“是,老板。”

老板说:“小伙仔,这里面痛,可能一下好不了,你可以先住几天,看一看好不好。再作打算。”

泰浩说:“老板,也只有这样了。”

泰浩在客栈住着,每天清早,他都首先挑一下担子,看脚能不能挑担子了,一连试了三天,脚还是不行,担子在肩上时脚站都站不起来,根本无法挑担子行走。泰浩心里急,这该怎么办?

这时,店老板笑眯眯地进屋来了,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盛着草药捣成的糊糊,说:“小伙仔,我从山上采了些草药,这是跌打药,是活血化淤的,不知对你有不有用,给你试一试。”

泰浩说:“好,辛苦老板了。”

店老板把药敷在泰浩的脚弯里和膝盖上,然后用布捆包着。并对泰浩说:“试试看,到了明天这个时候才脱下,不管有不有用,但没有坏处。”店老板走到门边又反转脸对泰浩说:“不要走动大多,让药粘皮发挥作用。”

泰浩说:“好,我记住了。”

泰浩躺在床上,又没有书看,他就想着:如果这脚痛不好,怎么办?把货放这里,等下次挑碗来送往贵阳,然后不进漆,就把这漆挑回就行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了。他想着想着,店老板另外安排三个挑夫住到了他住的房间,泰浩见他们挑着担子进了屋,忙起身坐了起来,打着招呼。他们是湖南的宝庆人,从贵州挑货往回走。四个人住这个房间,饭后没事做,一个青年人,中等个子,他说:“饭吃饱了,没事做,我来讲一个故事给你们听:“从前,有一个书生爱作三句半,而且还借此讽刺朝庭官员,因此,一次被县令捉拿打入了牢房。这个书生的舅舅是个独眼龙,一天去探狱,那书生感动不已,诗兴大发,作了一首三句半:‘外甥进班房,见舅如见娘,俩人双流泪,三行。’那舅听了这三句半,调转头就走了,还丢下一句话:‘你活该!’”

四人立即哈哈大笑起来,店老板是个爱热闹的人,听到了这悦耳的哈哈笑声,立即进了屋,说:“你们有什么好笑的,让我也笑一笑。”另一个年龄大些的挑夫把这个故事重复了一遍,店老板听了也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说:“这个外甥是个书呆子,也可能是个假读书人,竟拿舅舅的缺陷作诗,可将‘三行’改为‘汪汪’不就行了,或者改作‘伤心’也可以,蠢才”!店老板停顿了一会儿后继续说:“人与人的关系,出现矛盾和意见,往往都是由话语不当引起的,无论是夫妻还是朋友,还是老板与顾客,都要讲究说话的语气和艺术,一句好话暖人心,一句坏话就可伤人或伤心。再好的夫妻,再好的朋友,有时一句尖刻的话可以毁掉几十年的感情。对父母也是一样,父母亲老了,你一句好话,可以让父母亲高兴得象个孩子,你丢下一句不孝的话,可以让父母的心着凉,甚至冰冷。为什么读书的人高贵,是因为读书人能做到讲话有分寸,出口便是温和的语言,就是对你这个人有看法或有意见,也不会发脾气,更不会说脏话。他们能嘴下留情。这就是读书人与我们这些文盲人的区别。读书人都是孔子的学生,所以说,人要读书。就是这个道理。”

一个挑夫说:“你这个老板还真说对了,人讲话是要客气点,世界上没有任何好的关系不可摧毁,再好的夫妻关系也需要去维护,经不起诋毁。朋友更是一样。所以古话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就是这个道理。一个家如果兴旺,这个家肯定和睦,夫妻定能互敬互爱,父子定能尊老爱少,不然的话,兴旺不了。”

讲故事的年青人说:“老板您说得有道理,好像您也是一个读书的人,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真不错。”

店老板说:“我哪里算得上读书人,我只上一年的学,认得几个字而已,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哪能读得了书,我是老大,我娘把她自已嫁妆的银手饰卖了给我付了一年的学费,唉,要是能多读点书,也许就不会守在这山沟里了,也许能当个什么教书先生去了,那多受人尊重。”

泰浩说:“老板,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你这店老板,人好,所以,一样受人尊重,生意也做得红火。这样也蛮不错。”

老板说:“那也是,我开店讲究义道公平,客人来到了我的店,就是我的朋友,凭义道和良心做生意,来我店的客人我绝对保证他们的安全,山沟里黑道店也不少,而我这店回头客多啰。”

泰浩在这店住了五天,敷了两天草药,到了第六天,他把担子挑起后,脚还是很痛,走了两步就无法开步了,他对店老板说:“老板谢谢您帮我敷药,我的脚可能一下好不了,我想把货寄存您这里,自己慢慢走回去算了。”

店老板认为这种情况该帮帮这孩子,想了想便说:“你把货存放我这里,下次你来挑货就还要走四十天左右,路太远了,我帮你送到下个客栈,放心,不要你的工钱。”

不一会儿,老板又进来了,并叫来了一个伙计,对泰浩说:“小兄弟,这位王叔今天送你到下一客栈去,下一客栈离这有四十多里路,这山路走得慢,如果时间还早,你想送远点也行,走出这一段高陡的深山老林后,后面的山区客栈相距就要密些了,但到天黑前你们就要住好客栈,王叔也住客栈,他明天返回,你们看着时间办。”

泰浩真的没想到老板会派人帮他送货,立即双膝脆下对老板说:“叔,太感谢您了!我不知说什么好!”

老板忙拉起泰浩说:“小兄弟,不用谢,人活在世上,就是要能帮忙就帮,孔子的仁义道德就是主张人与人之间要有情有义有担当,看你年青且气度不凡,也应是读过书的人,这些你应该懂。出发吧,刚才我从厨房为你们准备了路上吃的红薯和酸菜。”老板一边说一边把红薯和酸菜放在箩里。并给了泰浩一根木棍,说:“这棍子可当拐仗用。”随即,泰浩含着泪向老板挥手告别出发了。

泰浩跟着王叔走在后面,走了一段路后,他觉得脚越来越痛了,只有借助木棍当顶力的拐仗用了起来。这个王叔个子高大,挑担子走得快,泰浩怎么也赶不上他,他只有挑了一段路程就歇一会儿等着泰浩,王叔走到了一座高山的半山腰路上后在歇息,泰浩正好赶上王叔时,突然窜出来一头大野猪,朝他们俩这边迅速跑了过来,王叔迅速拉着泰浩说:“快上树,野猪好大的力,惹不得。”他们跑上几步,跨到一棵树边,王叔跃上树,又把泰浩拽上了树。那头野猪见他们上了树,就在箩边嗅了嗅,用嘴叼开箩盖,袋子里的红薯它几口就吃了,然后就跑下山去了。

泰浩和王叔从树上慢慢下来了。王叔对泰浩说:“我们这里有句顺口溜是:‘打老虎要大胆,打野猪要办板(棺材)。’野猪的力特别大,一两个人不是它的对手,只有躲开才行。我的爹就是被野猪用嘴斗死的。”

泰浩说:“原来是这样!你父亲太可怜了。”

王叔继续说:“那年‘霜降’的前一天,我爹挑着一担箢箕去挖红薯,不料一头野猪正在红薯土里叼红薯吃,野猪见我爹来了就扑向我爹,我爹迅速丢下箢箕拿起肩上的耙头与野猪搏斗,野猪冲向我爹,就将我爹斗倒在地上,接着继续用嘴撞击我爹在地上打滚,并咬我爹的背和肚子等,我爹手里的耙头一直没松手,他将耙头用力插进野猪的嘴里,野猪才嗡嗡地叫,忙逃跑了。我爹也晕倒在了土里。不知我爹在地上躺了多久,我娘去叫我爹吃饭时,发现我爹坐在地上,衣服被野猪咬烂,身上到处皮裂血流,我娘撑扶起我爹回了家,三天后我爹就去世了,那年我爹才四十一岁。我娘从此抚养我们三姐弟,不知我娘吃了多少苦才把我们三姐弟带大。在我的记忆中,我娘四十岁时就像六十岁的老人了。一想起我爹和娘我就心里痛。”

泰浩说:“王叔,别难过了,也许这就是命。”

王叔和泰浩边说边走,来到箩边站了一会儿,王叔拿起扁担,挑起担子哎了一声说:“也许吧,人的命运天注定。”

泰浩说:“叔,只能这么想才行。”

王叔说:“所以,现在每年我父母的阴生和清明节及七月半我都要给父母烧一堆纸钱,让他们在阴间有钱用,不再受苦受难。小兄弟,你年青,父母在的时候要多孝顺,千万不能等父母走了才想着要孝顺,那就后悔莫及了。其实,这烧纸钱有不有用,谁能说得清?也许有用,也许没用,但我相信有用,给父母烧了纸钱后我就舒服了,所以我相信有用。”王叔的担子在肩上,边走边断断续续说着这些话。

他们俩在山间的小道上走呀走,好不容易到了客栈,已是下午五点左右了,不宜再往下一客栈走了,他们两人都饿了,泰浩一进店便问:“老板,有不有饭吃?我们饿了。”

老板说:“你们稍等,我们的饭已开始煮了。”

泰浩又说:“有没有别的东西吃?”

老板说:“店里除了米就是生红薯。”

泰浩说:“你先给我们两个生红薯也行,我们实在是饿了。”

不一会儿,老板拿着两个削了皮的生红薯笑着递给了王叔和泰浩,他们拿着红薯狠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叔就起了床,他对泰浩说:“我想早点往回走。”

泰浩说:“好,我也起床,陪您一起去吃早饭。”早饭后,泰浩从身上拿钱给王叔,说:“王叔,你辛苦了,这是点意思。”

王叔打着手势推辞说:“你这年青人,我怎么会要你的工钱!你回家还有这么远的路,留着路上吃住开销,天越来越冷了,路上没钱会饿死冻死的,你要注意保护自已。”

泰浩说:“王叔,我记住了,谢谢您了!”

王叔正准备走时,泰浩将手中的木棍递给了王叔说:“叔,拿着这根木棍,防身也好。”

王叔说:“好,是的,你考虑周到。”王叔接过木棍迈开了大步,泰浩跛着脚送了数步。王叔说:“小伙仔,你脚痛,别送了!”然后二人挥手告别。

泰浩回到店里,又来挑了一下担子,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哎呀一声,放下担子,失声痛哭了起来,怎么办?他哭了一阵后,擦干泪,找到店老板说:“老板,我的脚还是痛得很,挑不起担子,您有什么办法吗?”

四十出头的老板沉思了片刻后说:“这有什么办法?我想,你可以先住两天看看,再不行你只有把货寄存放我店里,等你脚好了再来取就是了。”

泰浩说:“也好,我再等两天看看。”

两天后,泰浩将店老板写给他的寄存收条放衣兜里,拿着自己的扁担做拐仗向这条并不太熟识的回家之路出发了!他含着泪带着极度的凄凉和脚痛,胆怯地徒步在这深山峻岭的羊肠小道上,他极力克制自己内心的辛酸和怯弱,告诫自己一定要坚强。他一会儿双手握紧扁担戮地面拄着走,一会儿又把扁担的上端放腋下用右手拄着戮地上走。一次在下坡时,左脚踩进了路边的一个口子里,全身立刻倾到,向下滚了十多米,后被一砣大石头拦住,他忍不住心中的伤痛,躺在地上大哭起来,直到全身都凉了,他才揩掉泪水爬起来坐石头上,镇定之后站起来又拄着扁担朝前走了。他的右脚越来越痛得厉害了,连脚点地也不能了,腋也被扁担戮伤了,他只有走一段路歇一会儿,然后再走。他从客栈出发,好不容易走了大半天,还没见到一户人家,他心里十分郁闷,边走边想,是不是走错了?这时,他看见了去贵州时在那口塘边捧了水喝,又高兴了起来,知道自己没有走错路了。并又在那口塘边又捧了水喝。还扯了一把草缠好塞腋下。然后迅速往前走。走一段时间后,见到前面远处有一户人家了,他走呀走呀,饿着的肚子也不觉饿了,全身也精神了,一个劲地向前走。太阳快下山时,他走到了那户人家的屋前,一位六十多岁的大爷正坐在凳子上抽烟。泰浩走近大爷说:“大爷,您老好,我能不能在您家借宿一晚?”

大爷的耳有些背(聋),说:“你说什么?”

泰浩说:“我能不能在您家住一晚上?”

大爷将烟斗对着凳子敲了敲,这时屋里出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主人,泰浩忙说:“伯娘,我能不能在你家借宿一个晚上?”

女主人说:“小伙仔,看样子你的脚痛是吗?”

泰浩说:“是呀,我从贵阳挑货回衡州,往回走了几天后,脚痛得厉害,我把货寄存在客栈了,自己用扁担戮着往回走,这上岭下坡,路不好走,走得很慢,这里离客栈应还有一段路,天黑前我走不到,所以想在您家借宿一晚,我按客栈标准付费。”

女主人说:“你不给住宿费也要让你住,这个时候了,你来到我家就不能赶你走,小伙仔,你进屋,饿了吧,我来煮饭给你吃。”

天黑时,这家人的儿子放羊回来了,他一进屋就看到了泰浩,泰浩忙说:“你好,兄弟,打扰你们了。”

这家主人儿子的年龄与泰浩相仿,便忙说:“你好,你是……”

泰浩说:“我路过你家,天快黑了,到你家借宿一晚。”

主人儿子说:“哦,我还以为家里又来了个我不认识的远地亲戚啦,原来是来了个陌生的兄弟,好,今晚我们作伴。”

女主人端来一碗红薯拌饭和一碗煮南瓜放在桌子上,对泰浩说:“小伙仔,你吃饭,家里没菜,把饭吃饱。”

泰浩说:“这就很好了,您们也一起吃吧。”

女主人说:“这是给你煮的,你快吃吧。”

泰浩明白了他们家没有晚餐吃。由于太饿了,他端起碗就大口吃了起来,忽然又觉得自己吃得太失态了,又慢慢悠然地吃着饭,但这一碗饭吃下去还没有吃饱,又不好去装饭,就又把碗里的南瓜全吃了。饭后,他对女主人说:“伯娘,您能不能帮我找什么东西给我垫腋窝,我腋窝被扁担戮得好痛。”

女主人走到厨房,端来了装油的碗,对泰浩说:“你把衣脱下,我帮你腋窝涂点茶油,就会好些。”

泰浩脱下右手边的衣服,女主人用手抹茶油涂泰浩右腋窝上,并反复擦抹,说:“这茶油很厉害,红肿的伤处涂点就会好得快些。”

泰浩说:“伯娘,谢谢您了,原来茶油还有这个用处,我又学到知识了。”

女主人说:“你这孩子说话就是好听,不像我的儿子就是不会说话,平时召口不开!好了,你和我儿子睡,好好睡一觉,明天吃了早饭你就出发,你这么小就跑长途了,力还冒到步也,真可怜!我还要帮你找垫腋窝的东西,不然,你明天腋窝比今天会更痛。”

泰浩说:“伯娘,那就麻烦您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女主人点着油灯在煮饭,天亮时,菜饭已煮好。泰浩起床后在池塘边捧水洗了脸,就坐在了桌子边,女主人招呼着泰浩吃饭,泰浩说:“等伯伯和兄弟起床一起吃饭吧。”

女主人说:“小伙仔,你真懂事,他们早上要干活后才吃饭,你先吃,吃了饭好赶路。”

泰浩说:“那我就失礼先吃了。”

女主人说:“小伙仔,别客气,你吃!”

泰浩在吃饭时,女主人拿来了一只小孩的烂布鞋缠着厚厚的烂布,对泰浩说:“小伙仔,这烂布鞋给你垫腋窝,来试试,看行不行。”

泰浩站了起来,伸起右手,女主人把鞋垫放他腋窝,并递扁担给泰浩,泰浩把扁担顶着鞋子,右手拄着扁担,走了几步,说:“伯娘,蛮好。”

女主人说:“那我把鞋帮你订衣上,这样就不会掉了。”

泰浩说:“伯娘,您想得真周到。”

女主人要泰浩脱下外衣,把鞋用针线订在泰浩衣上腋窝处,她边订边对泰浩说:“小伙仔,你走路千万要慢一点,你的脚走路上岭下坡容易跌跤,如果跌断了脚那就更加不得了啰,你还要走这么久,又快到下雪天了,还会结冰,到时,路面好人都走不稳,你要更加小心走啊,晚到家几天冒关系,主要还是要稳当。”

泰浩一边吃饭,一边听着这女主人反复讲这几句话,说:“伯娘,我记住了您的话,您说得对,我不能再跌跤了,我会很注意的。谢谢伯娘了!”

临走时,泰浩从衣袋里拿钱付了住宿和餐费。女主人接了钱说:“你不要数这么多。”并随手拿出一些要塞给泰浩。

泰浩拦着说:“伯娘,真是麻烦您了,您收下,我是按住客栈的标准数的。”

女主人说:“那太谢谢你了,你慢走,下次来担货进屋。”

泰浩说:“好,伯娘,下次来担货时我进屋来看您们。”

泰浩走了十几步后,女主人喊:“小伙仔,你等一等!”说完迅速跑进屋,拿来了两个熟红薯跑过来给了泰浩,说:“你这样走路很吃力,又很慢,路上没力了吃个红薯也能挡一阵子。”

泰浩接过红薯很是感动,说:“伯娘,您真好,谢谢您了!”然后挥手道别,向前出发了。

泰浩就这样往回家的路艰难地行走着,天气已很冷了,他每天早上吃饭出发,为了省钱到晚上住宿时才吃饭,由于每天只能走五十里路左右,他从贵阳出发已经走了一个半月了,二爷一行应快到家了,自己还没到达湖南境内,而身上的钱也所剩无几了,怎么办?他盘算着以后每天只能买一餐饭吃了,更没钱住客栈了!

这天下起了冻雨,他穿的是布鞋,又没有伞,又不能住店,他冒着冻雨走着走着,看见前面山腰上有一庙堂,他高兴极了,拄着扁担快速走进了庙里。只见庙堂坐着三尊菩萨,摆放着三盘粑子等供品。泰浩颤掉身上的冻雨,向菩萨作了三个揖,口中念道:“菩萨在上,泰浩路过此地,特来拜见,今晚就住在您们这里,请保佑我。”然后他再作了九叩首。接着说:“菩萨,这些供品您们先吃,您们吃饱了后我再吃。”

泰浩站了起来,觉得很冷,他只穿一条短裤和一条长单裤,一件薄棉夹衣,怕把布鞋弄湿,他打着赤脚走路。他扒开地上烧钱纸的香钵,发现里面还有火星,他迅速走到庙左边的水池边将脚上的泥洗掉,再到香钵边将脚烤一下,穿好鞋,然后拿起供品吃了起来。最后只剩一个粑子了,他拿起来正准备来吃时,但又放下了,他想,留一个明天再吃。

天色己经不早了,但冻雨仍下着不停,泰浩知道这是要下大雪了,天这么冷,地上不能睡,只能坐着睡觉了,他壮大了胆子,口中念道:“菩萨,我今天帮您们打队,您们可不能吓我。”泰浩坐地上,背靠着墙壁,闭上双眼,不一会儿就睡觉了:泰浩听见他父母站在塘边喊他,又听见他母亲哭着说:“泰浩你在哪里?!二爷他们到家了,你为什么不跟二爷一起回家?!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办?”然后母亲跑了过来,自己向母亲飞了过去,快飞到母亲跟前时,可自己一下又掉了下来……。他身体颤抖了一下醒来了。醒来时,他看见一尊菩萨的眼睛冒出了金光,心里更加害怕起来,再也睡不觉了,他思绪万千……睁着眼睛直到天亮。他站了起来,走出庙堂,雪花从天空中飞舞了下来,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地上、树上、庙堂顶上都素了白装,一股寒冷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泰浩的心象冰一样的冷。他想:如下雪后天晴,雪融化了就可以走,要是结冰,万木凋零,寒风刺骨,到处白茫茫一片,连路也分不清,更何况上岭下坡路滑,怎么走?他越想越害怕,竟抖起了寒颤。地上的雪越来越厚,他捧雪吃了几口,又回到了庙里,坐在地上,又想起了昨夜的梦和父母及弟妹,心中的孤独感再次涌上心头,眼泪夺眶而出……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也不知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他感觉到没力了,起身向菩萨作了三个揖,拿起那个早已返生的粑子一口一口地嚼了起来。然后又背靠墙坐在地上,闭上眼睛似睡非睡。这时,雪停了,好象空中明亮了许多,他觉得光线穿透了眼皮,射进了眼里,他睁开眼晴一看,啊,太阳穿透云层出来了!他迅速站了起来,拄起扁担来到了庙前坪里,脚深陷进了雪里,只见太阳已经西下,天上时不时有云飘动遮住着太阳。他高兴了,自言自语道:“老天有眼,不会结冰了。”他心中充满了希望,往四周张望,离庙约一里处有一户人家,可是,这雪这么厚还没融化,路又不熟,不知那里是路,唯恐踩了虚地或水沟摔倒怎么办?他告诫自己可不能再出差错了!就又回到了庙里背靠墙坐下了。他觉得又渴又饿了,就又走到庙坪里吃了几口雪。

不久,来了一位扫庙的老农,他见了泰浩便惊讶地说:“小伙仔,你在这里干什么?”

泰浩说:“大爷,我路过这,脚痛在庙里歇息。”

老农说:“天不久就会黑了,你还不找地方住,这庙里无床无被……”

泰浩说:“我不熟识路,我一只脚不好走,怕摔跤。再说,身上的钱也……”

老农说:“那你跟我走,到我家去怎样?”

“大爷,您家离这多远?到您家去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泰浩试探着说。

“我家就在这座山的背面,翻过这座山,下坡就到了。”老农又接着说:“这倒是个事,我的那个儿媳妇很怪。这样吧,你在这等着我。”

“大爷,那太麻烦您了,这下雪天,路滑,不方便,您别来了。”泰浩这样体贴地说。

“孩子,没事的,从这庙到我家,这一路我摸都能摸到家,我也是个热心的人,我父亲去世后,这座庙就是我接手在管,这三尊菩萨成了我的朋友,我难隔一两天就要来这里看一看,扫一扫,看到这些菩萨对我笑,我就开心了。孩子,没事,你在这等着。”老农穿着一双合脚的钉脚,边说边从庙的右侧路上往后山走了。

大约一个时辰后,大爷挑着一床被和一床草垫及一个烂蓑衣,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麻杆子(刮掉了麻的杆子,在水里浸一段时间,再捞出来晒干可作火把用。)来了。泰浩正坐在庙台阶的石凳子上(等老者),看见了火光,他忙站了起来,喊:“爷爷,您这么晚了还来这,大感谢您了!”

大爷走进庙里放下担子,把麻杆子扦在香炉里,解开被子,把两个热红薯递给泰浩说:“孩子,快吃,我回家特为你蒸的红薯。今晚我和你就睡这里。”

泰浩感动地说:“那怎么要得,您老还是回去睡吧。”

老农说:“家里没有多余的被子,我回去没有被子盖,我在这也能给你作伴。”他又拿起烂蓑衣对泰浩说:“孩子,看你身上单薄,我又没有拿得出的衣服给你穿,这个烂蓑衣你出发时背身上,这个落雪结冰的季节,太冷,你身上又没多少钱,说不定以后要风餐路宿,带上这烂蓑衣行走,既可挡风避雨雪,又可夜里当被子用。”

泰浩感动不已,说:“爷爷,您太好了!感谢您!”随即,泰浩协助老农铺好了床,他们俩人坐在地上的床上,麻杆子的光照着这一老一少的两张温暖的笑脸。座上的三尊菩萨好像在为他们高兴而露出了微微的笑。

但泰浩的笑容里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极度忧郁。老农看了出来,便鼓励说:“孩子,你真了不起,看你的样子,你一身正气,是一个知书达理之人,所以昨晚你一个人才敢宿在这里。我看你将来能成为一个贤德之人。其实菩萨都是好人变的,所以好人不要怕菩萨,只有做了亏心事的坏人才怕菩萨的惩罚,你说是不是?”

泰浩说:“爷爷,您说得对!但是,这黑窟窿洞的夜里,又荒无人烟,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会怕的,特别是这菩萨的眼睛在黑幕中好象露出了光来,还真叫人胆怯。”

老农说:“孩子,你年青,怕是自然的,像我这个年纪的人都要和菩萨搭队了,所以,什么都不怕了。”

泰浩说:“爷爷,您这么好,总是做好事,我娘总是说‘人做好事会加寿’,您肯定会加很长的寿,阎王不会收您的。和菩萨搭队还早也。”

老农说:“孩子,你娘说得对,掌管人寿命的阎王是有的,菩萨也是能显灵的。告诉你,这个庙是我爷爷出资修建的,我爷爷是一个富裕的人家,但他为人刻薄,直到五十岁时才生我爹一个男孩,可我爹生下来以后一直哭着不停,哭累了睡一会儿,然后醒来了又哭,全家人都急,什么办法都想尽了,东西南北到处求医问仙,都没有用。有一天我父亲正哭着,一个佣人打了一个碗,他听见了砸碗的响声就不哭了,响声过了后又开始哭,没办法,我爷爷又叫佣人砸碗,他又不哭了,后来我爷爷就买很多碗要佣人砸给我父亲听,以换取我父亲不哭,就这样,为了买碗花了家里大半的家财。有一天,我爷爷做了一个梦,梦见关羽拿着大刀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是关羽,你的儿子这样哭,是我们在你这地方没有安身之地,你在你家后山的背面修建一座庙,把我们桃园结义的三兄弟请进去,为我们兄弟烧香拜佛,我们就可保护好你的儿子无病无灾,长大成人。你儿子让你买碗砸,那是上天对你做黑心事的惩罚,以后你要正直做人,不能为富不仁,做事做人首先要讲良心,否则,你的儿子还会继续败光你的家财,谁也救不了你!’我爷爷在梦中叩首答应,等他抬起头时只见关羽右手握着大刀飞走了。我爷爷一下就惊醒了。额上惊出了汗滴。他把梦如实地讲给了我奶奶听,我奶奶说:‘也许这是关羽在托梦,为了孩子,就按关老爷的话做吧。’所以,我爷爷就请人花钱修建了这座庙堂,果然,后来菩萨揩光坐定后,我爷爷抱着我爹第一个拜了菩萨后就不再那样哭了,我爹满周岁时还在这庙里摆了酒席。从此,方圆几十里的乡邻一有什么邪气或小孩生病就来这庙里拜菩萨,湖南和贵州的生意人路过此地时,也有些人慕名来此庙拜三拜保平安。更有长途挑夫们晚上宿这里。我经常遇到过这样的生意人。”

泰浩说:“爷爷,照您这么说,这菩萨还真的灵。”

老农说:“菩萨是灵,当然人也要心正。我爷爷从做那个梦开始,做人做事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做买卖能做到公平公正,对佃户能做到仁慈宽厚。”

泰浩说:“爷爷,做人一定要讲良心,讲公道。赚钱一定要是血汗钱,不能赚黑心钱。”

老农说:“孩子,就是这个道理,因果报应是绝对有的。”

泰浩和农夫睡了,但泰浩没睡觉,在他的心里,他真的相信了恶有恶报、善有善报的因果关系,大爷讲的这个故事,也成了他后来人生中经常讲给别人听的故事。

第二天,阳光明媚,地上的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在融化,泰浩向菩萨拜了三拜,背着烂蓑衣,脱下鞋系蓑衣上,光着赤脚告别大爷,拄着扁担启程了。

老农目送泰浩远去,自言自语叹道:“这孩子真是可怜,但这孩子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