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半途遇爱情04
到了这一年的中秋节,田里的禾也已收到家入仓了,泰浩时刻想着留在贵州的那担货,更思念梦牵魂绕的菊儿。可去贵州的领头人二爷不在了,二叔林顺他们是否准备去贵州?他见龙顺和林顺在坪里,便说:“二位叔,最近是否打算去一趟贵州?”
林顺说:“去贵州比在近边挑脚做小买卖是强得多,但我今年不打算去,你二爷去世不久,家里不是这个地方响就是哪个地方响,你奶奶和婶都害怕得很,我不想去。”
龙顺说:“安德二叔和虎顺就这样不知不觉丢了命,大家都被炸弹吓怕了,都不想出远门了。你的货放那里没关系,等明年看情况再说吧。”
泰浩听了他们俩的话,心急如焚,说:“我还是想去,城市是不太平,日本鬼子的飞机老盯着衡州炸,但去贵州走的是山路,应是安全的,再则,我听说,美国人民自愿援助我国的空军‘飞虎队’的飞机陆续飞到了衡州机场,美军的飞机也很厉害,也有可能打赢日本飞机。”
龙顺说:“如果美国派飞机来,那日本的飞机就会与美国的飞机打仗,也不知什么时候打,万一碰上飞机在天上打仗,飞机掉下来把人都会压碎,可能连尸都会冒得收。唉,一个这么大的国家被一个小岛国打得民不聊生,可怜!”
泰浩说:“我们的国家在清朝中后期开始就不图进取,不学习外国先进技术,所以军事落后,遭受外强侵略,国民打怕了,赔款赔穷了,日本鬼子看中了我国的国土,总想打服中国,然后吞并这块肥肉。国民党虽有八百万军队,但武器落后,日本强盗来了,还不知道这条狼要多久才能被赶走。”
泰浩回到家对父母说:“爹娘,我想去贵州把货挑回来算了。”
王氏说:“还是你满十八周岁才去吧。”
泰浩急着说:“我的脚早已好了,都休息这么久了,早就超过半年了,离十八周岁也不远了,还怕什么?娘,您就让我去吧!”
王氏说:“那你就去超(找)人一起去。葫芦堂的人都不想往外走了,你如超不到队一个人不能去,我和你爹不放心!”
泰浩说:“娘,其实没关系,我都一个人走回来了,还怕什么?这一路都是山路,日本的飞机不会去炸山,再说,走到路上就会碰到去贵州的湖南人,怕什么?娘,我不怕!”泰浩这两年经历了这么多,变得像个大男人了。
王氏说:“你不怕,我和你爹怕!这么远,不能一个人走!再说,遇到强盗怎么办?”
泰浩说:“这一路好像没强盗,谁也没遇到过。”
世顺说:“这你就不懂也,每次去贵州人都多,有些客栈就是强盗的窝,人多不好下手,有时路上也怕出现流窜的强盗。”
泰浩说:“爹,原来还有这样的事!”
世顺说:“你爷爷在生的时候常常给我说他遇到的一件事:你爷爷个子高大,也有些武功,有一年他一个人去做生意,挑了一担铜具,走进了深山路边的一家小客栈,他刚一进店就发现墙边的一张桌子上放着一个好大的木锤,屋内又特别阴森,并充满血醒味。见有人来,里面走出两个高大凶猛的男人,你爷爷见势不妙,灵机一动,迅速放下担子,忙说:‘我还有两个伙计,我去叫他们来。’你爷爷边说边往外走,那两个男人见他只走人,货留下了,就没追他了。你爷爷就一个劲地往外逃,救了自己的命。崽,你年青,现在这个世道不好,在外面要多加小心。你知道吗?去年二爷回家告诉我们,你一个人走在后面,你知道你娘是怎样过来的吗?你娘天天提心吊胆,夜里睡觉就做恶梦,还经常夜里光着眼睛坐到天亮,日夜等你回家。你年青,冒见过世面,怕你一个人在路上出事。崽,以后在外,不要年青气盛,遇到强盗要保命,财是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这千万要记得!”
泰浩说:“爹,我记住了,爷爷的这个故事我也记住了。”
王氏说:“泰浩,我的大伯去四川做生意就再也没见人回来,他身上带了些钱,估计也是被强盗做了,我奶奶因此气病了,后不久就去世了。强盗土匪太可恨了,这些人为什么老天爷不收他们呀!现在又增加日本鬼子祸害老百姓,老百姓的日子怎么过呀!崽,世道不好,你一个人不能去贵州!”
泰浩哀求说:“娘,我会注意,让我去吧,货在那里,再说,菊儿……”
世顺说:“崽,等有人去的时候你就一起去啰,也只有这样才行。”
第三天的下午,二嫂罗氏从娘家回来,对泰浩说:“泰浩你想去贵州,我哥他们也去。”
泰浩欢天喜地,经父母同意后,跟随相隔五里路程的兰塘大屋十二人行走在去贵州的路上。走了十一天,他终于到了菊儿的家门口,泰浩对同行说:“你们先走,我等会儿就来。”
他兴高采烈地来到了菊儿的家,把肩上的担子放下,立即喊:“菊儿,菊儿!”不见菊儿的回答,他推门走进正屋,只见菊儿爹正垂着泪,说:“孩子,你来了。”
泰浩忙说:“伯伯,您怎么呢?菊儿在家吗?”
菊儿的爹忍不住心酸,边哭边说:“孩子,菊儿已随她母亲到阎王那里去了!”
泰浩听了顿觉天昏地暗,忙说:“怎么可能,我走时不是好好的吗?”
这时,菊儿的妹妹们回来了,菊儿的大妹对泰浩说:“上个月,我娘在外吃喜酒回家后腹泻,娘生病我姐在照顾,然后我姐也腹泻呕吐生病了,我娘和我姐相隔三天都去世了。”
泰浩听了泪水夺眶而出。这时菊儿的大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包袱,打开对泰浩说:“这两双鞋和这件长衫是姐姐给你做的,这一支头发是姐姐临终前叫我帮她剪下留给你的,姐说:‘这一辈子她先走了,等来生她一定和你白头偕老。’”
泰浩接过包袱,哭诉着:“菊儿,我这么远来看你,你怎么不见我!你让我怎么办?!我的父母都很高兴,你怎么就不去我家了……”
菊儿的爹老泪纵横,走到泰浩身边说:“孩子,别哭了,菊儿没这个福份,你打起精神,你年青,以后找个更好的姑娘。”
泰浩说:“伯伯,我忘不了菊儿。”
菊儿爹说:“好孩子,忘不了就慢慢忘,我也丢不下她母女俩,可有什么办法,我们活着的人总还得活。”
这时,泰浩对菊儿的大妹说:“我想去看看伯母和菊儿的坟。”
菊儿大妹说:“好,我陪你。”
泰浩打开箩,从箩里拿出两包萧氏传统秘方制作的芝麻糖,跟着菊儿妹去了山上。他们先来到了菊儿母亲(葬在老祖山)坟边,泰浩将一包糖放坟脚上,然后跪地鞠三躬。接着,他们来到了菊儿坟旁,泰浩立即双膝跪坟边,低声抽泣说:“菊儿,我从家里带糖给你吃,你吃呀,你怎么说话不算数,你说你等我,可我来了,你却走了,你好狠心!你这样会让我……”
泰浩慢熳地哭诉着,天也不早了,菊儿妹说:“哥,鸟也回窝了,我们回去吧,别难过了!”泰浩把一包芝麻糖揉碎用力往坟上抛洒,说:“菊儿,你一个人慢慢吃,等我到贵州回来给你来打墓碑。”
这天夜里,泰浩在梦乡:见菊儿微笑着向他走来,呼唤着:“泰浩,泰浩。”泰浩去牵菊儿的手,菊儿就飘飘然飞走了,泰浩着急去拽菊儿,可怎么也拽不着,泰浩一急,醒了。他从床上坐起来,轻轻地哭诉:“菊儿,你在屋里吗?你为什么不管我了,我天天在思念你,你好狠心,……”
次日清晨,泰浩担着碗往贵州走了。到了贵州他把货卖了,就迅速往回走了,在寄存的客栈挑起漆就往菊儿家赶。到了菊儿家,他对菊儿爹说:“伯伯,我想为伯母和菊儿去打碑,您看是否可以?”
菊儿爹说:“孩子,你有这份心了不起,菊儿娘的墓碑暂不打,你想为菊儿打碑我赞同,虽说立碑最好在清明期间,但菊儿这种情况什么时候都可以。”
泰浩说:“菊儿的墓碑就写‘菊儿墓’,落款为:‘泰浩立,’您看行吗?”
菊儿的爹想了想说:“孩子,难为你这么想,好是好,但你年青,你们俩又没成亲,落下你的名字,是否妥当?”
泰浩说:“伯伯,这些倒不要紧,我们虽没成亲,但我们有过约定,而且我给了菊儿信物,我可以算得上是她的未婚夫,所以我为她立碑可以说恰当。”
最后菊儿的爹说:“你这个孩子重情,菊儿值了。但打碑的地方离这有三十里路,大妹明天陪你去。”
泰浩说:“伯伯,我把字在家写好,明天要打碑的师傅照着字打就行了,打好后,我和大妹把碑托回来就可以了。”
己是冬季的雨雪天,百树凋零,也不见鸟飞,大地显得无一线生机。这天突然异常寒冷,泰浩和菊儿的三个妹妹来到了菊儿的坟边,泰浩在坟头用锄头挖了一小坑,然后将墓碑安放好,再培土锤紧,接着点燃炮竹和烧纸钱,继儿泰浩和菊儿的妹妹站墓脚边作揖,泰浩轻轻说:“贵州路上遇知音,两心相依似亲人。相约来年再相聚,谁知你不讲诚信。痛断肝肠呼唤你,不见回答只见坟。阴阳相隔两相望,愿你九泉知吾心。”
泰浩说着说着,己咽哽起来,然后大声说:“菊儿呀,你安息吧,我要走了!”然后他泪如泉涌。这时,菊儿的爹也慢慢走到了墓地,泰浩忙擦摸掉眼泪,对菊儿的爹说:“伯伯,您老来了,天气太冷,菊儿的碑已安放好了,她在这里无病无痛,我们回家吧。”
菊儿的爹一句话也没说,四个孩子陪着他走回了家。进了家门,泰浩对菊儿爹说:“伯伯,我准备明天回家,菊儿她已经走了,您老也要想开,自古以来,人是先缔死后缔生,所以您老不要难过,我如来贵州,一定来看您,我忘不了您。”
菊儿的爹说:“孩子,菊儿没福,我们家没福。你明天就要走了,路上你要注意安全。”
次日早上,下起了冻雨,寒气逼人。早饭后,菊儿的爹及三个妹妹一起站在家门前坪里目送泰浩离开,泰浩几步一回头招手告别。待看不见菊儿家人后,他又挑着担子往回走到菊儿坟边,放下担子,跪在坟旁,嗡嗡地哭了起来。重复诉说:“你为什么不出来说话?你说话不算数!……”他哭累了,伤心悲痛过度,就背靠着坟墓迷迷糊糊地睡觉了,冻雨将他打醒,已全身凉透的他睁开眼晴对菊儿说:“我真的要走了,不陪你了,等下次来贵州我再来看你。”然后,他对菊儿作了三个揖,挑着担子含着泪不舍地迈步时,口里念着:“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相顾无语,惟有泪千行。苏轼你说得入木三分啊。”
泰浩一个人走在后面,虽孤独但他并不害怕,白天像菊儿跟着,晚上梦里总能见到菊儿,从此,他完全相信了人死后还有灵魂在。
泰浩终于走到了家乡,他把漆卖给了洪罗庙的一家漆店。他身上有了银元,在洪罗庙的布庄给父母及弟妹每人买了一件衣的布料,还买了二十根油条,独自往回走了。在从洪罗庙到家的路上,他自言自语地说:“菊儿,我知道你跟我来了,我等七月半的时候买衣烧给你,还要给你烧很多钱,让你在阴间有衣穿有钱用。你到我家后,桌子上有饭你就吃,别饿着。平时孤独就跟我走,我会照顾你。”
泰浩不知不觉就到了家。
世顺和王氏见儿子回到了家,格外高兴,凤妹和泰发打开箩,拿起油条就吃了起来,凤妹后又忙拿出青(黑)布料,说:“有新衣服穿啰!”一家人在热闹的气氛中欢聚着。葫芦堂的邓氏、罗氏、丁氏、林顺、龙顺、才顺、根顺、雷氏等也都来了,王氏从箩里拿出油条每人发一根,大家吃着油条,说说笑笑。
罗氏说:“泰浩,你这次见到了菊儿侄媳妇了吗?她怎么没跟着你来?”
泰浩很严肃他说:“婶,菊儿的魂跟着我来了。”
王氏立刻说:“你说什么?什么意思?”
泰浩强忍着心中的伤痛,说:“娘,菊儿她已经死了几个月了,我只看到她的坟,没看到她的人。”
顿时,屋里一片肃静,连吃油条的声音也没有了。
泰浩从箩里拿出一个包袱,说:“这里的两双鞋和一件衣是菊儿做的。”
王氏打开包袱,拿着一只鞋看了又看,说:“这鞋做得好,有相,这孩子女工不错。唉,这妹几命苦……”
邓氏说:“这妹几命薄,她享不了我泰浩侄孙的福。下次泰浩找堂客,先算好八字再定。”
听了邓氏的话,大家的心又宽了,继续吃着油条。
世顺说:“泰浩,你二奶奶说得对,别再去想了,这是命。”
王氏把鞋递给了邓氏看,邓氏看了看说:“这鞋做得是好,针子很均匀。”王氏接过二婶手中的鞋,把包袱系好,放在桌子上,大家也陆续散了。
王氏看见泰浩闷闷不乐的样子,对泰浩说:“崽,你不要难过,姻缘是前世修的,也许你上辈子欠了她的,这辈子她要你还(痛苦),别想了,这不是你的错,你要放下,你离十八周岁都还差两个月,你怕什么,世上的好姑娘多着啰。”
可泰浩匍在桌子上,眼泪已经滴在了地上,说:“娘,菊儿的魂跟我回来了,我感觉到了。等下吃饭时,先供一下她吧!”
王氏说:“好,崽,你说供就供。”
王氏煮了三个菜,端上了桌,泰发不知,首先就上了桌,王氏忙叫泰发下了桌,泰浩点燃了纸钱,作了三个揖,在心里说:“菊儿,你吃吧,这是我娘为你煮的饭菜,你跟着我一路辛苦了,吃饱,然后好好休息。”过了一会儿,泰浩把凳子移动了一下,又点燃了纸钱,作了三个揖,在心里说:“菊儿,你去休息吧。”
然后,世顺和王氏带着孩子们在桌子上吃起了饭,王氏夹一个煎鸡蛋给泰浩说:“崽,吃吧,走了三个月辛苦了。”
泰浩却吃不下,泪水掉进了碗里,世顺见儿子这样,说:“崽,男子汉怎么能这样儿女情长,想开!”
泰发说:“哥,你一回来我们多高兴呀,娘还给你煎鸡蛋,平时我们天天吃粥,你怎么还这样不高兴?今天晚上我跟你睡,你该高兴了吧!”
泰发的话逗得大家高兴起来了,泰浩说:“好,就这样。”
泰浩后来还在贵州做了两次生意,每次来回他都去看望了菊儿的爹,祭拜了菊儿的墓,并给墓除草培土。许多年以后,泰浩还招呼后人,将菊儿的那支头发到时放到他的棺材里去,随他一起葬入坟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