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战后闹饥荒03
能德带着十人的这个挑脚班子,这一天在一个小镇里吃饭,十人围坐在桌子旁,二十二岁的泰浩仍是最年轻的一个,他和年长他两岁的泰久坐在八仙桌的角边,也叫“挂角”。
突然,来了三个骨瘦如柴的小孩,最大的12岁左右,最小的约8岁左右。整个店只有他们一桌人在吃饭,因此那三个小孩直奔他们的桌子边,用手直往碗里抓饭往嘴里塞,接着又抓着饭菜准备跑。老板见了迅速跑过来,大声呵斥:“我打死你们!省得你们饿死!”
老板一个箭步跑了过来,用脚钩了走最后那个小孩的脚,小孩跌倒在地,伤心地哭着说:“你打我吧,但只要你让我把这手里的饭去救我娘就行。我爹饿死了,我娘也快饿死了,我娘如死了,那我怎么办?我要救我娘……”
老板又一脚踢了过去,踢在那小孩的手臂上,小孩哎哟一声,但手中的饭菜仍然抓得紧紧的没松手。
老板自然觉得行为过分,说:“我这店子都开不成了。一来客人他们就来抢饭。有时一桌客要遭几次抢,我就靠这间铺面生存,总不能关门吧,我们两个人还要炒菜端菜,总不能守着门不离开呀,饭菜被他们抓了,有些没有同情心的客人还要我们陪,哎,这年头的生意也做不成了,有时几天也没有客上门,我也没办法。”
这时,这个小孩子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见地上掉了几粒饭,他双手捏着饭用舌头舔吃了。然后紧紧抓住饭菜,爬着站了起来。
泰浩见小孩迈步朝外走,喊道:“喂,等一下!”他端着碗迅速走近小孩,说,“来,给一团饭给你娘吃。”
小孩抬头望了望泰浩,然后将双手合拢,再将手掌打开。泰浩将一团饭夹放他的手掌饭菜上,他捧着走了。出了店门,小孩返脸朝泰浩笑笑,然后迅速走了。
桌上大家继续在吃饭,谁也没说什么。那碗炒胡萝卜吃光后,能德三爷倒入半饭碗开水放里,淌一下喝了下去,然后自言自语说:“这碗里还沾着油水,不吃可惜。”
他们没减老板一分钱,付了餐费,挑着瓷器启程了。
一天,他们在山脚下的路上行走,一个妇女靠山边躺在路旁,胸前匍着一个半岁左右的孩子,旁边还有一只粗碗,碗里有半碗清水,应是不远处的井水。走在前面的能德喂了一声,没有动情,他又大声喂了一声,仍然没有动情。他弯下腰伸手去探了一下这妇女的鼻孔,再摸一下那妇女的手,哎呀一声说:“没气了,手都冰凉了,早就死了。”
他再扒一下孩子,那孩子全身都硬了。
伟德也走了过来,说:“多可怜呀。”
能德和伟德望了望,将这妇女,拖过去数丈,将尸体放在山窝的坑里,并将小孩的尸体轻轻放在这妇女的身边,然后用扁担打下树技将这母子遮住。大家看了这一幕,心中沉甸甸的。他们谁也没说话。继续朝前走了。
一天,连续几天阴雨过后出现了明媚的阳光。能德一行走过一条垅,来到了一座山脚下,准备穿越一段长长的山路,举目望去,山上都已绿荫荫的,有翠绿色的,有茶绿色的,沐浴着暖洋洋的太阳,大家感到心旷神怡,一个劲地朝上走。不一会儿,他们走到了一座山的腰路上,朝这路上走呀走,突然,窜出三个身穿破旧青外衣,手里拿着锄头的人,拦在路上,一个没穿鞋的赤脚强盗,约四十五岁左右,开口说:“往哪里去?请丢下买路钱!”
走在前面的能德,见他们的模样便猜测这不是正宗的强盗,而是本地百姓因饥而盗,便说:“路是人走的,哪有付买路钱的道理?”
伟德向四周张望,没见隐蔽的人群。
能德又发现其中一个穿烂布鞋的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双腿在颤抖,站在后面没说话。
赤脚强盗又说:“箩里是什么东西?有不有米?”
能德没说话,向强盗走近。
伟德说:“箩里全是瓷器,一粒米也没有。”
赤脚强盗说:“打开箩,没米那就拿钱来!”
伟德说:“我们身上没有钱。”
赤脚强盗说:“没钱你们怎么落伙铺!快拿来,免得我们动凶!”
能德说:“小兄弟,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你们不要吃松方食,松方食吃不好会送命!要是我们今天不给呢,你想怎么样?”
赤脚强盗说:“要是今天你们不给钱,那就别想过去!”
能德示意大家挑起担子,接着用手中的扁担猛挑起赤脚强盗的裤单,再一抛,赤脚强盗就被抛出了数米,那人哎呀一声落在了一棵茶树上面。
能德正作势要向另一年长的盗贼下手时,那人见状迅速跑了,那个早已颤抖的男人,见了此状,吓得走不动了,忙丢下手中的锄头说:“大哥,别打我,其实我们都不是吃松方食的人,只因饥饿无路可走才干这事。我已有两天没吃饭了,这山窝里及田塍上的草根,都被我们吃光了。现在我们除了吃井水,什么都没吃了,我实在走不动了。你们走吧。”
这时,能德见那男人全身都在颤抖,便说:“男人宁愿饿死,也不要当强盗!”
然后,能德走在前面,伟德走在后面,一行人又继续行走在这山腰的路上。
这天他们跨入了贵州的境内,在一家伙铺住下,大家宿在一间大房子里,天黑时,大家就坐在了床上。
能德说:“泰浩,你故事讲得好,今晚讲个故事给大家听吧,三爷也争点光。”
泰浩说:“三爷,您老要我讲故事,那我不得不讲,讲不好也要讲。三爷,我今天看您的那一扁担,就把那个人抛到了半空中了,您的力气那么大,真让我开了眼界,我很佩服您!您这些功夫也教教我们青年人吧。”
伟德说:“泰浩,你们这些年青人不懂过去,能德三爷过去是我们葫芦堂耍武灯的主角。你今天看到的只是很小的功夫,三爷手中只要有这一条扁担,一跃就能跃上屋顶。他的两只手一手能夹住一个石头磨盘,并能快步行走。我们的父辈祖辈个子都高大,我们这一辈人个子虽高,但他们比我们的个子还要高大。我小时候听我父亲说,外族欺负我们时,我爷爷那一辈人与外族打架。不是拿扁担,而是拿一根一根杉树去打架,他们把手中的杉树当棍棒一样耍。那真是力大无比!吓得别人跑都跑不赢。萧氏来这地方立足,没本事是不行的。”
能德有些沾沾自喜,补充说:“过去耍武灯,人家是要看硬功夫的,没有功夫,就不叫武灯。我小时候爷爷和爹爹一到农闲的时候,就得让我练武功。唉,练功苦呀,真苦!所以,你们年青人不要学这些了,你们吃不消?”
伟德说:“是呀,三哥,那时你比我能吃苦些。我爹总拿你来教训我。还在你爹面前夸你是学武的料子,说我懒,学不会。练功时,我等我爹走开了,就不练了。所以我不如你,我只学点点功夫。”
能德哈哈大笑起来说:“你不知道,你爹是舍不得你,我爹就不一样,我学功夫不用功,偷懒,他发现了就用犁弓锤(弯着手指)敲我脑袋,好痛。我最怕他这一手了。为了不挨打,我就只有刻苦练功了。但你的功夫也不错呀,有些功夫你比我还学得好些,比如舞狮子,你水平比我高多了。”
伟德说:“我那时候就是不肯吃苦。舞狮子好玩,所以我就蹦蹦跳跳学会了。其余的都是半桶水,不精。虽能打赢一两个人,不像你能打赢一队人。”
泰浩说:“能德三爷,您老有这么大的本事平时我们都不晓得,你就说说您过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或遇难脱险的故事吧。”
能德笑着说:“我不是什么大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谈不上,路见不平说公道话,做公道事,不是没有。这是人之常情,而且都是区区小事,不值得一提。遇难脱险的事倒是有过,那一次我永远都记得:那是距今已经三十七个年头的1909年,也就是宣统元年,那年我28岁,比你(泰浩)现在还大六岁,那一年我们湖南春夏间发生特大水灾,秋季又发生虫灾,粮食欠收,有的地方绝收,百姓挖草根,剥树皮度日,衡州米行来了一些米,大家都去抢,抢米风潮,造成了打破脑袋的事时有发生。衡州的一些粮商和一些流氓,就乘机抢粮,投放市场赚高价钱,发黑心财。这天,我们家(我爷爷那时还没分家)的船,从上游贩运了一船的谷到了衡州码头,船一靠岸,就上来五个人来船上查看是什么货物,见是一船满满的谷,如获至宝,为头的人连忙对我爹说:‘船老大,你船上的谷我全要了!’我爹也很老道,见他们一伙不像正规的商人,知道来者不是善良之辈,又听说衡州的粮价一天天在疯涨,而且无粮可卖,便说:‘我这粮是帮人家运的,不能卖。你们现在进粮价格几何?’那人说:‘帮人家运的,帮谁运的?告诉我,我去找他,价格我与他们谈,这船上的粮我要定了!’我伯伯是个老实人,忙说:‘你们的价如果太便宜了,谁会卖给你?’那人听了便火冒三丈,说:‘原来你们是自己贩来的粮,我今天就要买你船上的粮,你不卖我也要买!’当时我站在船上,见那人杨武耀威坐在船上,威吓着要买粮,他后面站着的四个人就像四条狗,气不打一处出,便拿着爷爷给我的这条扁担,顿放跟前,说:‘这买卖自由谁都知道,我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强买之人!谁要是想强买我这船上的粮,看我这条扁担答不答应!’我把扁担一挥,又往船甲板上一戳,便戳出了一个洞,那帮人见此情景,就起身走了,并说一声:‘失陪了。’到了下午,我上岸去街上打听粮价,想找一家老字号粮行,谁知我的后面被人跟上了,等我走到拐弯无人处,一伙人从我后面冲上来,将我用一根粗索子捆住,关放在一间民房里。看守的人,他们就在隔壁的房间赌钱,那根索子打的结很紧,我用牙慢慢咬断了那根棕索子,纵身一跃,跳上了那没铺楼板的楼筋树上,站在楼筋树上慢慢的掀开瓦面,折断悬皮子,一跃上了屋面,轻轻走到屋檐边,然后轻轻一跳,就像燕子往下飞一样,双脚微弯落在了地面上,我迅速往船上跑,我爹和伯伯见我天黑了还没返船,静坐在油灯下着急等我,见我回来了忙问:’你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我说:‘快开船,往下游走!’我伯伯迅速取下船锚,撑起船杆,等我们的船离岸才十来米远时,那些看守的人可能是因为我跳下时踩着的瓦掉下去了,惊动了他们,他们跑到了码头上,只听一个人在说:‘让他跑了,我们不得了!老大明天要拿他做人质好要挟他爹,现在我们怎么向老板交代呀?!只怕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他们也难免要吃大亏。兄弟们,我们各自逃命吧,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能德说到这里,哈哈哈接着说:“我就这样死里逃生了。这次是我练功夫最大的收获。”
泰久说:“能德三爷,您真了不起,功夫这么好,我们也应学一点。”
能德放低了声音,唉了一声说:“世道不好,你练功又有什么多大的用,平时苛捐杂税、强盗抢犯、这些百姓头上的人祸随时都有可能向你开刀,再加上洪灾旱灾、瘟疫、疾病和战争随时可能向你袭来。这些你练功能对付吗?我们百姓真是苦,我也活了六十年了,我们的家以及整个葫芦堂在当今的这个社会都不算差,至少处于中等水平,但我没过上一天轻松的日子,一辈子在为全家人的半饱饭奔波,农忙时干农活,农闲时挑脚,下雨天就在开田垦荒。这里顺便告诉你们年青人,现在我们垅里的田是我们的祖先一代一代开垦出来的,我年青的时候还跟长辈开了不少的田和旱土。满垅的田来之不易啊!现在我们不管是作自家的田还是租田,都应作好,这样才能对得起开田的先辈。但是,我们祖祖辈辈都吃不饱饭,我们老百姓的历史就是一部与自然作斗争、挣扎活命、拚命干活而还饿肚子的苦难历史,更苦的是,还有连接不断的内战和外来侵略,老百姓真是苦不堪言啊!”
能德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说:“泰浩,你这后生,要你讲故事,怎么成了我在讲故事了。”
泰浩哈哈笑着说:“三爷,您老的故事讲得很生动,比我讲的那些故事切合实际得多,您就多讲一些这样的故事让我们听吧。有一句俗话说:前人不翻古,后生不识谱。’您说是不是?”
能德说:“你说的是,这茶余饭后翻一翻古,人的经历也就成了故事。”
由于这春天经常下雨,有时的倒春寒还出现了刺骨的冷。
能德他们在这山路上行走就更加困难了。平常一个半个月的路程,这次多走了六天。到了贵阳城后,已是阳光明媚,春暖花开的时候了,这天出了暖和的太阳,他们把碗挑送到了碗铺,而因过年瓷器铺的碗卖空了,他们八担碗,被碗铺的两个老板全买了去,而且价钱不菲。大家卸掉了担子,衣兜里全是银元,心里特别高兴。
能德领着大家来到了这家“尚品饮食”坐下了。
老板娘提着茶壶出来倒茶,一眼就看见了能德三爷,忙说:“哎呀,您三爷今天来贵州了,好多年没见到您了,今天一见,你还是那样抖擞!”
能德说:“老板娘,你好记性,每天人来客往,但你还记得我,难得!”
这店老板娘,四十五岁左右,中等身材,穿一身花布少数民族服,头上戴着一顶系着银玲的帽子,笑着时脸上的两个酒窝特别迷人。她甜甜地说:“老哥,谁都有可能忘记,但怎么也不会忘记您,当年不是大哥您相救,我们家当家的还有人吗?你的救命之恩我们永远也忘不了。”
她边说边对正在扫地的一个女孩子说:“你到对面街东头的永发商行去看看当家的在不,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莫不是又去码几把去了?”
这时,正来到了门外的店老板提着调料进铺说:“我去码这么多调料回来了!”
这位风韵犹存的老板娘笑着左手从丈夫手里接过调料,右手指向能德说:“你看谁来了?”
老板朝能德一望:“好呀,大哥您来了!稀客,没想到是您,我去拿酒来,陪您们喝酒。今天这一餐归我请客,为您们洗尘。”
能德说:“这就不要了。我们到你店里来,是为你增加生意来的,不是来要你请客的。再则,也顺便来看看你们。另外,我们这一路,翻山越岭,坡陡路窄,老年人冒脚劲了,也不想走远了,卸下担子就近便到你店来了。”
这个老板姓尚,名尚品。人称尚老板。他说:“三爷,您老看样子身体不错,好。如果来贵州,就一定要到我这铺里来。”
能德说:“那当然啰,来了就会到你这里来。但麻烦你了呀。”
能德又对才顺说:“你去点几个菜。”
尚老板说:“我来安排。”他随即进了厨房,然后出来坐在能德身边说:“三爷,我已安排好了,小店没什么好菜,更没有山珍海味,给大家安排几个家常菜,以不饿肚子为原则,一个红烧砣子肉,一个酸汤鱼,一个辣子鸡,一个麻辣豆笋片,一个炒青菜,一个贵阳米豆腐,菜很普通,但酒是贵州正宗的茅台酒。前天,我弟帮我在酒厂买了20斤酒,满满的一瓦缸。今天我陪三爷及各位喝几杯。”
能德说:“这用餐不要你请客,你一个小店,朋友来了,你都请客,那哪行?酒归你请客就行了。”
尚老板说:“您好多年没来了,我请一餐客应该,别嫌弃。”
尚老板在给大家斟酒。
能德说:“尚老板,我们今天下午去米行买米,所以,大家只能斟一点表示意思。不瞒你说,我们湖南今年粮食极缺,这个时候来贵州,就是想买(赚)一担米回去度粮荒。不知贵州的米行情怎样?”
尚老板说:“贵州的米现在还只涨一点,但再等一两个月肯定会涨比较多,每年都一样,上滩月份粮总要涨,如果湖南缺粮,等不了多久,贵州的粮肯定也会跟着涨价。”
桌子上六个菜上齐了。尚老板首先敬了能德的酒,说:”恩人在上,我敬您酒。当年不是您救了我,今天肯定没有我了,你那小半碗药磨的锈铁水,我喝下去后,如刀剐的肚子就感觉慢慢不痛了,真神!我们这里都说吃了毒蘑菇,人就死定了,没办法解毒。后来我吃毒磨菇得救的事街上的人都晓得了,大家问我知道是什么药不?我说我当然不知道。这种祖传的秘方人家怎能告诉我。”
能德哈哈笑着说:”你说对了,对于这些秘方是有规矩的。家里还只传男不传女,更不会向外人泄露。所以请你理解。”
尚老板说:“理解是理解,但我总是想学到这个秘方,我们贵州这山区,菇子种类又多,捡菇子时,一不小心毒蘑菇就混进了好蘑菇中,吃蘑菇中毒的事经常发生,有的人吃得多就只有死,有的人吃得小肚子也会痛。我实在想学到您的秘方,也许能救人性命。”
能德与尚老板在说话,其余的人一边听他说话,一边忙着吃肉。碗里的肉迅速吃空了。泰浩见状又夹了两砣肉放在能德的碗里,并贴着才顺的耳边说:“就凭一碗这么大的肉,也该告诉人家这秘方了。叔,你就想办法告诉人家吧。”
才顺在泰浩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泰浩睁大眼睛看着才顺,很惊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