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战后闹饥荒01
皑皑白雪覆盖着远处的高山峻岭、近处的田地房屋。凛冽的北风呜呜地吼叫,刺入骨髓。乙酉(1945)年最后一天(1946.2.1)如期而至。葫芦堂的大人和小孩不畏天寒地冻,早早起床了。因为这年的大年是中国南方人民八年抗战结束的第一个年,人们自然高兴。葫芦堂的家家户户也一样,人人喜形于色,兴奋不已,庆幸可以安心放心过一个平安的年了。
这天早上,王氏熬了半筒米粥,全家人围坐在桌子旁,王氏端上了一个装着柴火灰的烂火钵放在桌子底下,然后给每人装了一碗粥,凤妹帮着把粥端上了桌。
泰发端着很稀的粥说:“娘,今天是过年,怎么也吃粥不吃饭?”
王氏对儿子说:“崽,旱上也能吃粥,就不错了。中午有饭吃,每人还能吃一块肉。”
泰发高兴地笑着说:“有饭吃,还有肉吃,好!”
凤妹说:“你就只知道要吃饭吃肉,还不知道哪天连粥都没得喝了!家里快没有米下锅了!”
这时,夏氏(五嫂)拿着一个小木盆来到了王氏的家,愁眉苦脸的站在王氏身边说:“世哥世嫂,我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今天过年,我想向你们借两筒米,煮粥给孩子们喝。”
王氏听了夏氏的话,忙起身,从夏氏手里接过盆子说:“我来量米给你。”她拉一下夏氏的手,示意夏氏跟着她去量米。夏氏跟着她一起上了楼。王氏从米缸里量着米,一共量了四筒米,而且手打伐盖时,手掌是窝着的,每一筒米都是满满的。王氏对着夏氏的耳边轻轻的说:“明天是丙戍年初一,要让孩子吃点米饭。”
夏氏感动得流了泪,轻轻的说:“世嫂,你太好了。”
王氏把米递给了夏氏,示意她回家,然后说:“五嫂,今年日本人跑了,我们可以过一个安稳的年了,和孩子们好好煮一餐饭吃吧。”
夏氏和王氏边下楼边与世顺打招呼道:“世哥,打扰你们了,我走了。”
王氏又坐到桌子旁在喝粥了,边喝边对世顺说:“五嫂实在可怜。汪大爷也算是照顾了他家。先让良乃者放了几年牛,后又经常喊良乃者做事打短工,特别是农忙时一做就是一两个月,让她家也能喝上了粥,可去年做事得来的谷全被鬼子抢走了,今年的工钱谷又抵还了去年的老欠,所以过年都冒米下锅了。好在良乃者争气,十五岁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不然,五嫂就没办法活下去了。”
世顺说:“是呀,穷人靠崽大,崽大了,有劳力了,才能赚米进屋。但是,也要世道好,要是强盗来了,谁也过不上好日子。日军在中国这几年,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人身安全随时不保,油盐柴米随时遭掠。由于日本给中国造成了民众涂炭,加上今年的年间又不好,像我们家一样的老百姓就多哟,能度过明年的正、二月就不错了。还有三四五六七五个月怎么办?还有一部分家庭像五嫂一样,过年连粥也喝不上了,他们这半年多怎么过?大家家里都没有粮,借也借不到,甚至到时有钱买也买不到,何况冒得钱。如果政府不供应粮食,明年上半年怎么办?我时刻都在想这个问题,也许是大兵之后,必有荒年吧。”
王氏说:“是呀,我家喝粥也只能维持到明年的(农历)二月,还有几个月怎么办?葫芦堂最困难,是五嫂家,我们家这样的情况,与大多数人家差不多,因为去年粮被抢,今年又欠收,特别是有的家庭男劳力被鬼子杀害了,甚至造成了失耕,过了这个年后,粮食的问题,就会成为大问题。世顺,你说我们怎么办?怎么样让孩子们活下去?”
世顺喝了碗里的粥,并舔了碗,把碗放在桌子上,说:“是得想办法。我想先把家里的纱、麻线赶快卖了,买米回来,我推断,很快就会有钱也买不到米。这是第一步。第二,今天过年吃一餐饭,明天初一吃一餐饭,从初二起,每天喝粥。第三,家里的土不空着,凡是空着的土迅速种上菜,冒米时吃一碗菜也能救命。第四,家里的这点谷,谷壳跶烂一起煮粥喝。”
泰浩说:“爹,过年后的日子会有这么艰难吗?”
世顺说:“崽,你年青,有些事你不懂,过了今天,就是明年了,明年的饥荒你是可以很快看到的,这次饥荒也是明摆着的。过去有句古话是这样说的:‘两湖熟,天下足。’这句话的实际含义是说湖南和湖北两个省的稻子熟了,中国人就饿不死了。说天下足有些夸张,因为中国的天下从来粮食就不足。可是抗战期间,湖南的大部分县沦入了日寇之手,特别是44年至45年,日寇在湖南烧杀抢掠,致使好多田地荒废。再加上我们湖南和广西广东又遭大旱,有些田颗粒无收,而湖北滨湖一带又遭大涝,淹没了很多田,因此导致两广两湖特别是湖南粮食大减产。再说,现在都还有十万余日本鬼子在湖南等待遣送回日本,他们也要吃,而且还要吃饱,还有国民党的十多万部队,驻扎在湖南,大灾之年还增加这么多人吃饭,肯定就更加造成供不应求了。再则,现在的国民政府能力有限,湖南遭灾不但不从外省调进粮食,还向湖南摊派160万石军粮外运。这样下去,湖南人民会饿死!到时候,粮食会贵如金,而且到时涨价也没有粮食买。”
泰浩说:“爹,你说的这些好像天下的事你全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世顺哈哈笑了起来,然后慢慢地说:“崽,人,特别是男人,活着就要眼观四向,耳听八方,不能做一个糊涂虫。粮食历来是朝庭的重中之重,是百姓生存的命根子,我们时刻都应关注。”
王氏听了笑了起来,对泰浩说:“崽,你爹在吹大牛,他只是爱与汪大爷这些大户人家聊天而已,汪大爷与那些豪门绅士有联系,了解了世上的事,你爹才知道这些事。”
泰浩说:“哦,知道了,难怪爹经常与汪大爷有说有笑,原来爹从他那里了解了外面的情况。不错呀,爹。”
世顺说:“崽,他们这些有钱有田有势的人,时刻都在了解外面的情况。今年湖南的粮食大减产,有好多粮商乘机囤积粮食。到时他们就能赚大钱。”
泰浩说:“这些粮商心是黑的,不顾别人的死活,发国难财。可恶!”
世顺说:“这些有钱人,拿钱来买粮,到时赚高价钱,还不犯法。商人永远都是以赚钱为目的,而且,商人永远都是坑人的。但这也没办法,谁也不会管,谁也没能力管。谁有钱,谁才能赚钱。”
泰浩说:“所以说,这个世界对穷人不公平。穷人只有越来越穷,富人就越来越富。”
王氏说:“是呀,所以,每年的初一天还没亮,大家都打开门放炮竹接财神了,总希望自己也能发财,给人拜年,总也离不开发大财的这类话。好,你们父子多说说话,我去把那两斤肉放萝卜里炖了,等一下端去供大人子。”
王氏从碗柜里端出那两斤肉,倒放锅里与萝卜来炖,正准备盖上锅盖时,凤妹和泰发来看那块肉了,王氏让他们看了一下说:“不急,你们看一下,等供了大人子就煮给你们吃。”
随后王氏盖好了锅盖,点燃了火,一股炊烟从灶里冒出,预示着准备过年了。
到了晌午,葫芦堂的长者能德三爷在神堂前的桌子上摆好了酒杯和筷子,然后来到了堂屋前坪喊话:“已到晌午了,大家端肉鱼鸡来供大人子啰!”
听到喊话,世顺从锅里把肉夹放在碗里,王氏从锅里夹一个红萝卜切两片放肉上,让世顺端放在了堂屋桌子上。陆陆续续,大家都端上了肉或鱼或鸡放在了桌子上。最耀眼的是世顺家碗里的那一块肥肉,又大又好看。大家都在等夏氏家的菜上桌,可夏氏母子,一直没来。能德以为她家不会来了,就带领大家准备供大人子了,能德首先向祖先跪下,然后大家依次挨着跪着。
能德三爷说:“祖先在上,今天是大年三十日,你们的后人向您们叩拜了。”
大家跟着三爷行了九叩首后,能德对祖先说:“愿祖先们在天之灵,保护我们后人无病无灾,明年有个好年景。……”
这时,夏氏拿来一把四方丁椅,放在堂屋门前的台阶上,良乃者端着两条小鲫鱼、二伢子端两碗饭、三妹子端一碗饭、邹妹子拿着三双筷子,摆好放在丁椅上。(按当时农村风俗,因恩顺死在外面,不能进堂屋,只能在堂屋外面供。)
夏氏带着四个孩子在丁椅前跪下,并说:“孩子的爹,孩子们在拜你,你也要光起眼睛,保护他们,让他们一年也能吃上几餐饱饭,平时能有粥喝,现在家里就没米了,年后的几个月你要保护孩子们都能度过冒米的日子才好,要让孩子们都能活到出新米的日子,你一定要保护孩子们啊……”夏氏说着说着,眼泪双流。在堂屋供祖先的男女,见丁椅上的两条小鲫鱼,和孩子们身上单薄破烂的衣服及骨瘦如柴的身躯,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顿生同情之心,能德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了。
能德对大家说:“今天我们葫芦堂这一大家子人都来拜祖先了,我们葫芦堂从老老太公在这里开房以来,我们这栋屋虽没出过当官的,也没出过名人,我们老老太公的后人,都是平庸之辈。但是,我们这些子孙后代都是靠勤劳度日,靠双手双肩生活。虽没出过贵人,但也没出过祸害社会的坏人。而且我们这些老老太公的后代,都能在这栋屋里和睦相处,相互帮助,对国家按章纳税,对社会尽职尽责,我们谈不上光宗耀祖,但我们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勤恳耕作,也冒辱没祖宗,我们这些祖宗的后代,也配当祖宗的子孙。今天是大年,明天就是新年了。在这里我想大家都在考虑一个问题,过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今年粮食大减产,加上战争造成的恶果,致使湖南的粮食要出大问题了,我们大家的家里粮食都不多了,有些户已经冒米过年了,中国自古以来,虽不知发生过多少次饥荒,但这次又到我们头上来了,没米下锅一两天没事,可是一两个月甚至半年怎么得了?现在粮食已经疯涨了,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就会冒得粮买了。我想这样,现在虽然天寒地冻,但出节(正月十五)后,天气就会好转,我们的男劳力我想组织去贵州,从贵州买米回来。因为广东广西与湖南一样,都缺粮。走贵州既熟路,又有熟人,才有把握,我们为了不饿死,为了葫芦堂的人都能活下去,就一定要想办法。看看大家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能德话声未落,世顺说:“三爷说得对,我们都是祖先的子孙,大难来了,我们要共同想办法度过,现在遇上这灾祸年头,政府无能,不会施救,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了。有一次我听汪大爷说,1942年河南发生大饥荒,饥荒遍及河南全省110个县,全省1000万人,就饿死了300万,还有300万人西出潼关做流民讨吃去了,但沿途不知死了多少人,最后河南这次饥荒还出现了活人吃死人的惨状。根据情况,我们湖南年后也会出现大饥荒,我们这栋屋大家都是一家人,都是祖先的子孙,我们应想办法渡过难关是当务之急。”
伟德说:“三哥的想法很好,我们男劳力去贵州,这是一个好办法。另外,大家都看到了,夏氏家的日子比大家更艰难,大家要从牙缝里省些出来接济,不然的话,让他们母子活活饿死,大家也不忍心是不是?所以我们大家要帮助夏氏一家。”
伟德的话音刚落,夏氏便首先跪下,并示意良乃者兄弟向堂屋里的长辈们跪下,哭着说:“求大家相救我们母子,我们母子实在没有办法活下去了。”
见此情景,满堂屋里的人更加怜惜夏氏母子,不知怎样安慰为好,还是王氏心直口快,说:“五嫂,你和孩子们起来,我们葫芦堂都是一家人,大家虽然都冒得吃,但比你家好一些。以后我家如果喝粥,就给你们母子送一碗,如果吃饭就给你们母子送一团,大家再艰难也要一起渡过去。”
听了王氏的话,刘氏也说话了:“五嫂,我家虽然很艰难,但我这一餐有点吃的,就会给你们母子送一点。”
这时,世顺说:“是呀,我们这栋屋子里,大家能相互帮助,就能渡过难关。”
接着,在场的当家人,都表了态,要尽量帮助夏氏母子度过难关。
供祖先的仪式结束后,大家端着自己的供品回家,准备着吃过大年的庚饭了。
王氏将这两斤肉切成两半,收起一半,对世顺说:“收起一半肉正月好待客。今天吃一半,让你和孩子真正过个有肉吃的年。”
王氏把肉切成小块,与油豆腐一起煮,煮好后,他用一个小碗,装五块肉,五块豆腐,又装了一中碗肉炖的萝卜,对正在烧火的凤妹说.:“你把这两碗菜送给五婶,把碗也拿来,免得五婶不好意思送空碗来。”
凤妹放下手中的火钳,从灶上端起这两碗菜,大步向夏氏家走去了。
王氏接过凤妹拿回来的碗,然后又装了一大碗萝卜放灶台上。不一会儿,王氏自家的桌子上,摆了一碗肉片炖豆腐,一大碗萝卜丁,五碗饭。
世顺高兴地说:“过年了,我们吃饭了。”
世顺一家围坐在桌子旁吃着年饭。泰发一个劲地夹肉吃,王氏往世顺的碗里夹了一块肉,不一会儿,碗里的肉和豆腐吃光了。
泰发说:“娘,怎么只煮这一点肉呀?”
王氏说:“泰发,凡是吃东西,一定要注意,不能一个人只顾自己吃,也一定要让父母兄弟都能吃到。”
泰发说:“娘,肉太煮少了,我真的还想吃。”
这时,王氏又从自己的碗里,把凤妹夹给她的那一块肉,夹给了泰发。
泰发立即又夹给了王氏,说:“娘,您刚才教育我吃东西不能光顾自己吃,您就忘了?你也吃一块。”
王氏说:“崽,你已经懂事了。娘高兴。但娘不吃肉,你吃吧。”王氏又将肉夹给了泰发。
但泰发怎么也不肯吃,并说:“娘,你不吃我就不过年了。”
王氏说:“好,娘就吃这一块肉,告诉你们,等到初二我们都给舅舅舅妈去拜年,舅妈会煮一碗好大的肉给我们吃,到时我们就可以吃一餐饱肉了。”
泰浩说:“娘,舅舅家过年杀猪了?”
王氏说:“是的,舅舅家过年应该杀了猪。”
凤妹说:“舅舅家那个地方是个好地方,禾旱不死。天旱也有饭吃。”
王氏说:“舅舅家那个地方,靠一口龙眼泉的水在养一片田,今年有好远地方的人在他们那泉里挑水吃。后来旱得厉害了,你说怪不怪,龙眼里的水不但没干,好象还突大了些,舅舅家的田里就没减少收成,所以就又喂了猪过年。”
泰发说:“娘,我们葫芦泉虽好,但今年天太旱了,泉突水也太小了,虽喊葫芦泉,但葫芦泉都变成了葫芦沟凼了。要是葫芦泉也像舅舅那里的泉一样随天怎么旱都突大水那多好玩呀。”
世顺说:“”我都几十岁了,从没见过今年这么旱。天旱的时候人人都想有龙泉突大水就好了,但谁也想不来。世嫂,按常理,你娘家那地方要出大官,这么大的龙眼泉是在龙脉之地才有,可王家怎么也没出一个当大官的?”
王氏说:“这口龙眼泉自古就有,出没出过当大官的,我们也不晓得,但是王船山不也是个名人吗?他也当过大官,他也是我们王家的名人呀。”
世顺笑了,说;“你说的是,王船山确实是个名人,他头不顶清朝的天,脚不踏清朝的地,是个反清复明的顽固派。”
泰发说:“爹,这是什么意思?”
世顺说:“是什么意思?就是王船山反对清朝入关统治中国,他带兵,也没打赢清兵。后来清兵灭了明朝,中国就成了清朝的天下,王船山与清朝不共戴天。他外去不管是睛天还是雨天,都打着一把伞,不直接头顶天。脚上总架一双屐子,表示脚不踏清朝的地。你们说这个人是不是顽固?你娘有时不也一样顽固吗?是不是?”
凤妹说:“爹,我娘顽固什么,我怎么没见到?”
世顺说:“你没见到吗?你看,过年了,我们都吃了肉,他就是不吃,她是不是顽固?”
王氏笑着说:“你就不知道,王船山那样做完全是不愿易主,是骨气,是效忠明朝皇帝,如果大家都能像王船山那样,清朝皇帝能得天下吗?”
这时,泰浩听了父母的对话感到很新鲜,哈哈笑着说:“没想到父母还晓得什么明朝清朝及王船山,真是了不起!”
世顺说:“你以为就是你懂吗?我们过去也和你们现在一样,特别是六月天,大家都来禾坪里乘凉,这时候就有人讲故事,讲三国、讲水浒、讲孙猴子、讲朝庭纷争、讲社会怪象等等,这天下之事老百姓就是这样晓得的。所以我们晓得明朝清朝,晓得王船山又有什么奇怪呢?”
泰浩说:“爹,王船山确实是王家的名人。也许是王家的先祖葬在龙脉上,也许是这眼龙泉水,让王家出了个名人,这个王船山是明清之际的思想家,哲学家,是明清之际中国的三大学者之一,他带过兵,打这仗,还蹲过狱。后来回衡阳县老家隐居,专注学术,写了很多有价值的书,它不是顽固。而是坚持爱国主义,至死不愈。我不说了,说了你们可能也听不懂。”
世顺说:“听不听得懂不要紧。你娘的王家出了名人,你说的话他听了高兴就行了。崽,我们萧氏的祖先其实很出名,你晓得吗?汉朝刘邦身边不是有个萧何吗?那个萧何就是我们的祖先,萧何有多厉害你们懂吗?萧何就是汉高祖刘邦的宰相也!”
这时,泰浩、凤妹、泰发忍不住大笑起来,泰浩竟笑得前仰后翻,说:“没想到,爹还与萧何扯上了,真不简单,我们萧氏多荣光!两千多年前,我们的祖先就当上了宰相,比起王家的王船山官大多了,是不是?爹,您干脆说刘邦。”
世顺说:“是,就是,我们的祖先了不起,拿来炫耀不犯错!告诉你们,我们的祖先就是中国历史上一代名相萧何,这是真的!而且,到了唐代萧姓仍然极为显赫,共有萧禹等萧姓宰相十人,从太宗至僖宗历时八代,辅助皇帝,为中华民族的繁衍、融合、统一、振兴作出了一定的贡献。”
王氏说:“你们说这些干嘛?这些帝王将相辈份太高,官位太大,我们受不起,会折死,千万别扯上这些关系!不值钱。其实,我们平民百姓,只要能平安过日子就好。”
他们说着说着,王氏的侄儿双宏,提着一个篮子进了屋。
王氏忙说:“双宏,你吃饭了吗?”
双宏说:“姑姑,吃了。家里昨晚上把猪杀了,今天上午在卖肉,所以,这个时候才给你们送这些东西来。”
王氏接着篮子说:“侄儿,你爹娘给我们送这么多!”
双宏说:“姑姑,我娘说,你们一年到头不会去买肉吃,所以给你们一样送一点。”
王氏说:“我哥嫂真好,总是记得我们。”
双宏说:“姑姑,我娘要你们初二都到我家去吃晌午饭。”
王氏说:“那好,初二我们都来拜年。”
双宏说:“姑姑,我走了,娘要我回去做事。”
王氏边说边从衣柜里拿两件帮侄儿双宏和双华缝好的新衣服,并拿出双宏的一件来试穿,双宏穿上,上下打量,觉得很合身,就说:“姑姑,这件衣服缝得好。谢谢姑姑了。”
双宏将衣服脱下,王氏帮着折好,将衣仍用袋子装好放在篮子的荷叶上。双宏与泰浩、凤妹、泰发说笑几句提着篮子就回家了。
王氏拿秤称了一下,肉油各有两斤,还有一大海碗猪血。王氏心里非常感谢哥嫂。
傍晚,凤妹烧火。王氏拿出海碗里三分之一的猪血,放在锅里,加生姜片一起放锅里在汆猪血汤,王氏首先装一碗,自己亲自送给了五嫂。王氏走进夏氏家便说:“五嫂,今天过年,我侄儿送来了猪血,给你们母子也尝一尝。”
夏氏拉着王氏的手说:“世嫂,你对我太好了,今天过年,孩子们吃了肉,大家都高兴。你省着自己给我们吃,我和孩子永远都会记着你的恩情。”
王氏把猪血倒夏氏灶上的碗里,说:“五嫂,别这么说,你别嫌少就是了。”
夏氏说:“哪里的话,你口省肚饿,给我们这么多,我不晓得怎么样还你的人情。”
王氏说:“五嫂,别这么说。我走了。”
王氏迅速回了家,把切碎的调羹白汆锅里的猪血汤里,凤妹把灶里的火灰铲放烤火钵里,然后一家人围坐在桌子周围烤着火、吃着猪血白菜汤。
世顺高兴地说:“今天真是过年了,王世嫂还给我们点心吃。”
泰发说:“过年真好,晚上也有东西吃。”他随手用筷子往汤里捞,说:“娘,这汤里冒得饭?要是能有一团饭放汤里就好了。”
王氏说:“崽,今天中午吃饭,也吃饱了。晚上还想饭吃,哪有这么好的事?再说,中午也没剩饭。”
泰发离开桌子,到处找饭,说:“过年也没有剩饭。娘,你太小气了。”
世顺说:“泰发,你娘不小气点,我们家今天会冒米过年啰,那你说你娘是小气好,还是不小气好?”
泰发说:“娘小气,我们除了过年能吃一餐饱饭,平时我没有吃过饱饭,还经常连粥也吃不饱,我们是不是就没有饱饭吃了呢?”
王氏说:“猪脑壳,不能这么说。你还小,等你长大了,能做事了,就有饱饭吃了。”
泰发说:“娘,那你和爹、和哥哥不是长大了吗?为什么也没有饱饭吃?娘,你在逗我,我真的想饱饭吃。”
王氏和世顺听了泰发的话,无言以对。
王氏笑着说:“泰发,你想天天有饱饭吃,就快把碗里的汤喝了,娘好洗碗,然后烧水给大家都洗洗脚,(那时农村有大年三十日晚上洗脚坐岁的习惯。)再睡觉。你今晚可以做个吃饱饭的梦,明天醒来给大家说说吃饱饭的味道好不好?”
泰发说:“好,那我就先做做梦吧。”
深夜了,王氏母子都上床睡觉了,世顺把门拉开,点燃了一封小炮竹,放在门前,炮竹响了一会,世顺说:“年,你今年走了,明年又来。”然后关了门,把油灯加满了油,仍点着,就睡觉了。
丙戌年(1946)年正月初一清晨,世顺早早起了床,见桌子上的油灯还燃着,心里非常高兴,自言自语地说:“好,从去年到今年都是光明的路。日子会好过。他把门拉开,在油灯上点燃炮竹,然后迅速往门外抛。炮竹很响,他心里充满期盼,又自言自地说:“财神进来,财神进来。”
他走到了床边,王氏说:“你还没关门,天还早,关门再睡一会。”
世顺说:“等下关,等财神进来了才关门,财神进来了就会走运发财。”
王氏说:“今年应该会走运,日本鬼子走了,勤劳干活,多收点谷子,有饭吃了,日子就好过了,运也就好走了。”
世顺说:“是这个道理。但我还想……”
王氏说:“哦,你还想今年要踢破樟树蔸公捡一砣金子,发大财是不是?”
世顺笑着说:“你猜对了。我想今年发大财!”
王氏说:“那就祝你美梦成真!”
泰发听了父母的对话,在床上慢慢地说:“娘,你们在说什么梦呀,把我吵醒了,娘,昨天我吃了肉,尿也没了,睡得特别好,炮竹也没惊醒我,刚才是听到你和爹在说话才醒。爹能捡到金子,发了大财,那有多好。”
世顺和王氏都笑了。
天渐渐地亮了起来。
王氏起了床,她烧了开水,然后给每人盛了大半碗开水端放在桌子上,并在每个碗里放了两粒土枣子,又装了一个团盒放在桌子中间。世顺去土里摘了一把青菜(芥菜,预示着一年清清白白。),在塘边洗干净,放在家里的丁板上。然后,一家人坐在桌子上喝着开水,吃着盘里的豆子、薯片等(这叫初一挂红)。王氏一边喝开水,一边把青菜切碎,又要世顺把挂在楼筋树下的竹篮子取了下来。
泰发看见了,笑了起来说:“娘,您把饭藏在这里,难怪昨晚我到处找也没找到。”
王氏说:“这饭是留着今天吃的,初一要吃剩饭,就预示着今年就有现的吃,你爹今年要捡一砣金子,不就有现的吃了吗。”
王氏把饭放锅里加水煮着,又把青菜放锅里一起煮,放上几砣油渣子,初一的早饭便出锅了。
王氏从世顺手里接过他喝开水的碗,为世顺装了满满的一碗青菜煮饭。王氏又帮泰浩和凤妹及泰发每人装了一碗。锅里所剩的半碗她才给了自己,并将锅铲反复刮着锅子,再往锅里倒些开水把锅子锅铲洗一下,倒碗里,端着在喝。
细心的世顺见状,端起自己的碗,就要倒给王氏,王氏推开世顺的碗说:“你吃,我有这么多有了。”
世顺说:“你吃这一点,我吃这么多,我能吃得下吗?”世顺从王氏手里抢过碗,往王氏的碗里倒了一些。
泰发见状说:“娘,我给你倒一些。”
泰浩和凤妹也要倒一些给娘。
王氏说:“孩子们,你们都吃。我本来就有了,你爹还要倒给我,大家都吃吧,愿我们家的日子越来越好,愿世道也越来越好,愿鼎锅里天天有饭装!”
这时,凤妹说:“娘,每天饭鼎锅里都有饭装,我这辈子有这样的日子过吗?”
王氏说:“崽,量人莫量十七八,只量白头发。你们三兄妹的将来是量不到的。你们将来也许会有吃有穿,我和你爹就不一定了。基本上就是这个样子了。”
泰浩说:“将来我们如有饭吃了,爹娘也就有饭吃了。还能饿着爹和娘吗?你们说是不是?”
凤妹和泰发姐弟齐声说:“那当然啰。”
泰浩说:“爹娘,我们兄弟有吃的,首先要让您们吃。”
泰发说:“那姐姐如果有吃了,她嫁人了,爹娘怎么吃得到?”
凤妹说:“好办,有东西吃,我就送给爹娘吃就是了。”
王氏说:“你们都是好孩子,懂得孝字当先。爹娘没白带你们。”
世顺一家吃完早饭后,世顺说:“我带你们去向三爷爷三奶奶拜年去。”
随即,泰浩和泰发跟着世顺来到了世顺的三叔伟德家,伟德一家正准备吃早饭了,桌上摆放着一个团盒、筷子、几碗现饭、一碗清菜、一碗萝卜丁。
伟德坐在正中位置,廖氏抱着逃生挨着伟德坐着,龙顺坐侧位。红英和成英两姐妹坐在一条凳子上,丁氏正拿着汤勺进来。
世顺一进屋,双手抱拳说:“给叔叔婶婶拜年了,祝二老身体安康。”
泰浩忙说:“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家庭幸福,祝叔叔婶婶事事如意,和和美美!”
泰发走到红英、成英身边对她们说:“我祝你们天天有饭吃。”泰发声音未落,大家就哈哈笑了起来。
丁氏端着桌上的团盒又加满端放在桌子上。并给世顺父子倒了红枣开水。
伟德说:“来,你们父子挂红,喝点酒吧。”
世顺说:“不喝酒了。”
伟德说:“那就吃零食喝开水。”
世顺说:“好!”
坐了一会儿,世顺起身告辞了。泰浩和泰发也跟着站了起来。泰发站起来伸手在团盒里抓了几片红薯片和一把豆子放在手里。
父子三人正要走时,伟德说:“世顺,等我们吃了饭,我们一起到那头的三爷(能德)家去拜年。”
世顺说:“叔,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伟德接着说:“世顺,今年的上半年是个坎,你家去贵州的老子钱有了吗?”
世顺说:“还不够。”
伟德说:“贵州还是要去,不然,上半年怎么过?你明天去你妻舅家,就要你堂客开口借。”
世顺说:“叔,您为我想得周到,我也是这么想的。”
伟德父子吃了早餐,与世顺和泰浩四人去了能德的家,伟德走在前,见了能德抢先说:“老兄,我们父子叔侄,给你拜年来了!祝你新年快乐。健健康康!”
能德哈哈笑着说:“好!我们大家都一样,新年顺顺当当,快坐,挂红。”
能德的二儿子根顺,忙给伟德拜年说:“三叔,侄儿给您拜年了,祝您老当益壮,身体越来越健康。世顺和龙顺兄弟发财,泰浩今年要讨堂客。”
根顺妻忙端上了团盒,并端上了红枣开水。
大家坐下后,能德先说:“今年呀,不比往年,上半年难过。昨天我在扯萝卜,正碰上汪大爷在塘边看菜,汪大爷对我说,现在米行涨价很厉害,12月底出现了抢粮风,年前洪罗庙和西渡几家米行都冒米卖关门了,到了春节后,不知会出现什么情况。我们要到贵州去就早点出发,也怕湖南其他地方都去贵州。”
伟德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得去贵州赚米进屋才好办,总要我们明年的这一天,还能在一起拜年就好。”
能德说:“我想了一下,今年的世道不好,在路上要特别注意安全。所以,我想我和你两兄弟跟着去,我家才顺和根顺两兄弟的本钱都是千方百计凑合起来的,你们的情况怎样?”
伟德说:“我家也只凑够一个人挑货的本钱。”
能德接着说:”我们俩跟着去,探探路,壮壮胆,遇到不法之徒讲讲理,烂打烂斗我俩还能对付几个。你看怎样?”
伟德说:“你的想法确实很好。前几次去贵州,住店没出事,路上也安全,但今年不一样了,我也有些担心,如你有这个想法,我愿意去,出节就走,回来耕秧田也不晚。”
能德说:“那就这样定了。我们两个老者跟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