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半途遇爱情03
泰浩在家静养,一家人都在为了让他多吃几口饭而自己省着,慢慢地,泰浩恢复了健康的身体,但脚还是痛,正月十五出节后,王氏陪着儿子去看了王郎中。
王氏一进屋便说:“郎中伯伯,您老七十多岁了,红光满面,吃了什么仙丹?”
王郎中哈哈笑着说:“侄女也,那有什么仙丹,我只是平时喝点制何首乌泡酒,一天到晚从不愁眉,只知道开怀大笑,另外,把病人治好了,高兴了,我就满足了!”
王氏说:“您老心里宽敞,专门做好事,好人有好报,所以就身体好。”并示意泰浩坐在了把脉的桌旁。
王郎中把了脉,并掐了掐泰浩的膝盖周围,说:“这孩子是膝盖嫩,挑的东西又重,走的时间又长,所以就伤了。古话说‘三岁犊牛十八汉’,也就是说男人要到十八岁,力量才满步,身体才长到了位。但你们放心,不要紧,回家去,每晚煮艾叶水浸泡脚,水要泡到膝盖以上,还可以放几片生姜、一把花椒一起煮,这样效果更好。在脚弯里每三天打一次火罐,连打三次。另外,每五天吃一只鸡炖血灌肠(大血藤)及八角刺(阔叶十大功劳),吃仔鸡公更好,母鸡也行,连吃五只鸡,一个月的时间后,脚就自然好了。但在半年内不能再担重担。更不能挑担子走较远的路。最好满十八岁再挑重担。”
王氏把郎中的话记在心上,说:“还要请您开方吃几副药不?”
王郎中说:“不用了,血灌肠可以活血祛瘀,调气导滞,通经络,因此,能治好脚弯(肢节)疼痛。八角刺,能益肝肾,治腰膝无力。这两味药你可以去山上挖,洗净泥土,剁成片或块,每次各抓一把放鸡里炖就可以了。没挖到就去药铺买些就行了。”
王氏说:“血灌肠和八角羊孩子爹认得,能找到。艾叶我家有过端午挂在门上的老艾叶,不知行不行?”
王郎中说:“艾叶越老越有用,哦,我记得你哥家的后坎基上有不少八角刺。”
王氏说:“那就谢谢您的药方了,你没开方,分文未收,真的谢谢了!”
王郎中哈哈大笑说:“侄女,郎中有郎中的道德,郎中是治病救人的,天下平安是郎中之责,而不是害人赚钱的!你的崽不需要吃药,我教你一个方剂不费吹灰之力,动动嘴就可以了,不用谢!”
王氏很感动,道别王郎中,带着泰浩顺便来到了哥嫂家。哥嫂见了王氏母子很是高兴。王氏嫂子从楼上装了团盒端上了桌,然后去厨房煮饭去了。
王氏对哥哥说了王郎中的招呼,王氏哥哥说:“泰浩的脚是头等大事,一定要按王郎中说的方法做。”
王氏说:“家里有三只鸡,再买两只鸡就行了。”
王哥说:“从我家捉两只鸡去吃,我家留了一只鸡公做种的,不留了,捉给泰浩去吃,再捉一只母鸡。等下我要你嫂子用谷把鸡逗回家,我要你嫂捉给你,你嫂也会肯。”
王氏非常感动,对哥说:“哥,你和嫂太好了。我家有困难总是你们帮忙。”王氏又对泰浩说:“崽,你看舅舅和舅妈对你多好!”
泰浩说:“舅舅和舅妈一向对我们无私帮助,真是太感谢了!”
那时的农村,一般人家(普通百姓)到了三月以后,就进了“上滩”的月份,从农历三月到七月(一般七月中下旬开始收禾)是全年最饿肚子的时候,就像六月大热天走上了沙滩,只有火燎,没有水喝,也像只能喝汤,放一点米,煮一大锅斋汤(很稀的粥)打发肚子。所以这个时期叫“上滩(汤)”月份。“耍正月(天气很冷,在家烤火),嗨二月,餐饭餐粥三四月,腾钱拨米(借钱借米)五六月。”这就是乡下普通百姓上半年生活的写照。
但安德家由于父子勤劳,平时也能吃上半饱的两餐饭,是普通老百姓中的富裕家庭,他们父子忙时很忙,闲时也闲不住。
1941年正月刚过,安德就闲不住了,到处问担夫们:“天气慢慢好了,去不去界牌担碗到宝庆去,再从宝庆担沙罐及沙炊壶到洪罗庙等地卖?”
农历二月初的一天,大地暖融融的,葫芦堂的安德父子、礼德、俭顺和侄儿泰宏(保顺之子)、龙顺、虎顺共七人挑着箩来到了葫芦堂前坪里,安德说:“我们出发,赚钱买米回家好上滩!”
大家满怀信心,充满期待,迈着矫健的步伐,跟着安德出发了。因是新年第一次外出赚钱,家人们站在坪里,点燃了炮竹,目送着渐渐远去的家人。
第一天,他们出(买)好了碗,宿在界牌。第二天清晨,安德起床叫醒了尚在熟睡的其他六人,最年轻的泰宏正在酣睡,坐在床边的俭顺见侄儿没醒,顺手拿着泰宏补了又补的布袜子放他鼻子上,泰宏眯着眼睛说:“臭,臭,好臭!”
俭顺哈哈笑起来说:“是你的袜子臭,袜子里脚板屎好厚了。”
泰宏睁开眼晴说:“就起床了,天还没大亮!”
俭顺说:“起床洗脸天就亮了,吃了早饭好赶路。”
早饭后,他们一行七人从界牌向宝庆出发了。下午四点钟左右,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这里山对着山,中间一条河依山而行,河岸的路一边是随河山下行,另一边的路(他们走的路)由于前面河边一座陡峭的石山拦住,转弯通向了狭窄的山窝,他们走着走着,突然间这山窝里冲出了十个手持大刀的强盗,口里喊着:“老实点,站住,放下担子!”
一会儿,闪闪的刀光就映入了安德他们一行的眼帘,他们知道又遇强盗了,保命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大家立即放下了肩上的担子,等待强盗的发落。那个为首的强盗,个子高大,满脸横肉,猴腮厚嘴,发出嚎叫:“老实点,省得爷费力,把货和身上的钱留下,可留你们的性命,否则,将让你们到河里去喂鱼!”
安德说:“这位壮士,我们都是挑夫,家里上有老下有少,全靠我们挑脚做点小生意养活,你能不能放我们过去?”
这个强盗头目说:“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少?谁不要养家糊口?让你们人能回家就是我们的恩赐了!别哆嗦,快把身上的钱拿出来!”
安德说:“壮士,我们的钱都买货了,身上没钱了。”
另一强盗说:“今天是我们今年第一桩生意,我们很客气了,我们不想生气,你们不听话,好,兄弟们,把他们捆绑起来搜身!”
接着,强盗们举着刀,一对一要安德一行走上路边的树下,准备把他们绑树上。此时一个凶狠的强盗对泰宏劈头就是一个耳光,说:“你这小子为什么要这样横着眼看我!”
泰宏年青气盛,受不了这样的窝囊气,就一脚踢过去正踢着那个强盗的命根子,那强盗唉呀一声,然后举起刀就朝泰宏砍去,俭顺见状,冲上前抱住了那强盗的双手,泰宏差点吓晕了,立即躲到伯伯的身后。俭顺哀求说:“你不要杀他,我求求你,你不要杀他……”
安德见状,立即跪在为首的强盗面前,说:“壮士,求你快开口放过他!……”
为首的强盗说:“慢!”
那强盗放下了举起的刀。
俭顺说:“他是我侄儿,年青不懂事,我们三兄弟就这一根独苗,杀了他就断了我们家的后,求求你们不要杀他。”
那个强盗说:“今天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不杀了他就誓不为人!”
俭顺说:“你不能杀他,他是我们兄弟的命根子,你实在要杀他就杀我,我替他去死!”俭顺又跪到那强盗面前,已经泪流满面的他,急得说不出话了,只是低声说:“求你了,求你了,……”
其他的人也都跟着安德跪在首盗面前求情。
这个首盗后面站着的两个强盗就象两根直柱,一动不动,一言不发,但首盗右边的那个人突然说:“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首盗轻声说:“年青人,没吃过气盛的亏,是该让他吃吃亏!”
然后,首盗大声对大家说:“这个伯伯有种,是天底下最好的伯伯,看你也有五十来岁了,想给家里留后可以理解,看在你这个伯伯的份上,可以不杀他,但二十棒不能少!另外,你们所有人的货都要留下,而且身上的钱要一分不留拿出来,之后我们要搜身,如果谁身上留了一分钱,就让他的头在我坐着的这石头上断了!”他将手示意他后面的人去收钱。他后面左边的那个人在一只箩里拿了一个碗,走到了安德这七个人的面前,要他们自己把钱放碗里。安德一行都仔细搜了自已身上的袋子,生怕身上还留着钱。
那个收钱的强盗把钱端着放首盗面前。首盗看了一下碗里的零钱,并示意右边的那个强盗去打泰宏,右边的这个强盗顺手拿了一条扁担,朝泰宏一扁担就捕了下去,将泰宏打倒在地,然后继续捕打,俭顺看到这惨痛的场面,知道侄儿受不住,一下扑到侄儿身上,替侄儿受打。
首盗看不下去了,说:“轻一点,他年纪大了!”
二十棒打完之后,首盗说:“好了,放你们一码,快走吧!”
安德和大家扶起俭顺叔侄,安德对大家说:“我们身上己无分文,天又快黑了,这里离宝庆大概还有二十来里路,我们只有往前(宝庆)走,走出小路,再投衡宝沙泥马路到洪罗庙。”
大家无奈地仍顺这条河岸的路往宝庆方向走。路上,大家阻丧的心情无法形容,谁也没开口说话,安德和俭顺竟泪流满面咽哽起来了,还是礼德先开口说:“唉,大家也要想得开,我们德字辈的人挑脚做生意又有几个人没有多次遭强盗抢,顺字辈也多次遭过强盗抢,今天的强盗又没有伤性命,又没有扒光衣服打人,已是很好了,财退了,人在,要想通!……”
安德说:“大家挑脚的老本都没了,这怎么得了,‘上滩’怎么过?……”
林顺说:“爹,这世上的强盗不死光,就会有遭抢的可能,挑脚做生意遭抢只是不走运,强盗自古以来就有,又有几个走长途做生意的人冒遭抢,人安全就是了不起了,要庆幸!”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拉开了话匣子。
他们走了十来里路,天全黑了,小路摸黑实在不好走,更怕掉河里和陡崖下,他们走到了一户人家的屋前,安德推开门进了屋。
这家男主人三十开外,中等个子,见来了空手的男人,吓了一跳,忙说:“你们要干什么?”
安德忙说:“兄弟,别误会,我们在路上遇强盗抢了,天一团漆黑,我们要走到衡宝马路再走回家,可这一段小路由于天黑走不成了,天气又冷,想借你家住一夜,是否可以?”
男主人说:“这个世道太不好了,我家也遭土匪抢过,还经常遭贼偷,家里没什么东西值钱,他们连红薯和鸡也不放过,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你们想住一夜,但我家六个人只有两张砖架的床,又没有多余的被,怎么睡?”
这男人的父亲很瘦,瘦得像一个木雕的人,他慢慢地说:“家里只有一些稻草,你们要睡就睡稻草里也可以。”歇一会儿他又接着说:“但稻草里可能有螨虫咬人,你们也可以把稻草缠火把一路走过去,过去我们走夜路就靠火把。”
安德听了,说:“老爷子,你的主意很好,我们挑脚做生意,天黑了也经常点火把走上几里回家,你这有稻草,给我们一些,走出这小路到了衡宝马路就好办多了,路宽,摸也能摸回家。”
老爷子说:“我家每年都要把稻草晒干堆脚屋里,好让过路人天黑了点火把用。你们去缠,每人捆一捆,也可以每人挑一担,从我家拿棍子担着走,走衡宝马路点火把就走得更快一些,路黑总不好走也。”
安德听老爷子这么一说,高兴极了。
这家男主人端着油灯,带着安德一行来到了稻草堆边,大家拿起稻草缠起了火把,男主人又找来了六根棍子,没过多久,每人缠了一担火把,安德一行正准备出发时,老爷子又对儿子说:“崽,去拿一把麻杆子给他们,从宝庆到洪罗庙要走一夜,路远,我担脚在洪罗庙走过多次,那地方人好。”
这家男主人听了父亲的话,本来舍不得给的麻杆子,还是拿来了一把,说:“就这些了,给你们拿去用。”
安德接过麻杆子,忙说:“谢谢你们父子了!”
男主人帮着点燃了火把,安德举着火把带领大家朝衡宝马路方向出发了。
有了火把,大家的信心又足了许多,过了两个来小时,他们来到了衡宝马路宝庆的一个入口,大家的心一下又跳跃了起来,浑身疼痛的泰宏这时也转悲为喜,说:“到了这大马路上,心也不那样跳了……”
俭顺说:“泰宏,把心放下,不怕了,到家就好了。”
他们走到洪罗庙时,天蒙蒙亮了,火把和麻杆子也烧完了。他们到了葫芦堂时家里人还没起床。大家一个个灰头灰脸进了家门,家人见了有的哭天抹泪,有的唉声叹气,只有邓氏笑着说:“人安全回家了就好!”
俭顺和泰宏回到了家就卧在床上,一个月之后俭顺恢复了身体。可泰宏从此天天卧床,到处就医,不见好转,最后保顺和妻子(赖氏)陪着儿子泰宏来到了西渡看了个有名的郎中,这老郎中戴着眼镜看了看泰宏的脸、眼、舌,然后摸摸脉,说:“他可能是伤了内脏!”
保顺急忙说:“那怎么办?”
郎中说:“吃几副药,回家好好养,慢慢恢复。”
保顺一家三人带着好好养慢慢恢复的希望,迈着沉重的步伐从西渡走了一天回到了家。两年后,泰宏这个还末成家的年青人未完成自己的使命就丢下父母和伯叔离开了人世。
再说泰浩在家休息了半年,脚完全不痛了,便急着想去贵州看菊儿,也把货担回来。这天晚上,天刚黑,他来到了隔壁安德家,说:“二爷,什么时候准备去贵州?”
安德说:“泰浩,你想去贵州挑货了,还是想去看那姑娘了?”
泰浩说:“二爷,主要是去挑货呗。”
安德哈哈笑了起来说:“你不老实,你今年进入十八岁了,想去看看那姑娘怕什么丑!能找个堂客进屋是好事。”
泰浩说:“二爷,您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去呀,我好和您们一起去。”
安德说:“现在投本钱都没赚回来,等赚回了投本钱就去贵州。本地走来走去,赚不了几个钱,有时一天连一餐饭钱都冒赚到。走贵州路虽远,但走一次能当在本地走一年,而且这条路线又相对安全,有了投本就去,争取收了禾就去。
泰浩说:“那就好,我的脚早已好了,我娘就是不让我去,再等一段时间我离十八周岁也越来越近了,到时我娘会同意我跟您们去的。”
这半年来,安德他们因做生意的本钱被强盗抢了,就在近地集市做“见买见卖”的小生意,赚点小钱攒起来做投本钱,他们十多个当家人经常游走在西渡、洪罗庙、渣江、台源、长安以及衡州城区等地。
一九四一年(民国三十年)八月十九日(农历六月二十七日),安德带领林顺、龙顺、虎顺、树顺、才顺、根顺,共七人,从洪罗庙乡下的五个养鸭场让(买)鸭蛋担往衡州府去卖,次日(八月二十日),他们从旅店早早起了床,挑着鸭蛋就去衡州的易赖街集市占地盘放箩卖鸭蛋去了。街上的男女老少,人来人往,热闹繁华,他们七人各在这个集市的东西南北方忙碌着早上的一阵好生意。快九点钟左右,各人的鸭蛋都卖出了一大半。其中,林顺的所在地盘人流最多,不久鸭蛋被顾客抢着买光了。
他便捡起箩,来到了父亲安德的身边,笑着对父亲说:“爹,我今天走运,蛋全卖了,而且价钱不错。”他在父亲身边站了一会儿,又说:“爹,我去端渣江米粉给您吃。”
安德说:“你先吃,吃了再端一碗给我吃就行了。”
林顺说:“好,爹。”
林顺走进了“花木兰”粉馆,津津有味吃了一碗粉,又买了一根油条吃。吃完后,他买了一碗粉,两个糖包子(油条卖完了),端着正迈出粉馆准备送给父亲吃时,天上突然传来能振破耳膜的隆隆巨响。大家抬头一望,众多的飞机已在上空快速飞过。瞬间,两个炸弹一前一后落到易赖街集市。刹那,集市上地动山摇,响声震天,接着,市区轰隆的巨响声此起彼伏,大家乱作一团,只见易赖街集市上躺着数十具尸首,伤者到处是,鲜血流淌满地。林顺迅速冲向父亲卖蛋的地方,只见父亲头己裂开,缩成一团,他抱着父亲伤心地叫着爹,可安德毫无反映。龙顺、树顺、才顺、根顺也跑了过来。
但不见虎顺来,龙顺急促说:“你们看见虎顺了吗?怎不见虎顺?”
根顺说:“没看到虎顺,我们快去找找!”
然后,除林顺守着父亲,龙顺、树顺、才顺、根顺立即找虎顺去了。他们在这集市的另一个炸弹弹坑处的死人堆旁找到了躺在地上的虎顺,虎顺全身是血,右手被炸断,胸前露出一道血口子在流血。龙顺探了一下虎顺的鼻子和胸口,已毫无动情,且身躯已变凉,在场的四个萧氏堂兄堂弟无不流出了眼泪。他们四人将虎顺的尸体抬到了安德的尸体处,将虎顺的一只粘满了蛋液的箩(另一只箩不知炸飞到了何处)和扁担也拿放在一起。
龙顺说:“林顺,二伯和虎顺已经归天了,这是飞来的横祸,可能又是日本鬼子干的,我们的国家太不行了,太受欺负了!现在事已出现,我们只有将伯伯和虎顺兄弟抬回去安葬才行。”
树顺说:“龙顺,你是我们的哥(林顺除外),你安排吧,怎么做?”
龙顺说:“这一百余里路,只有抬着走才行。我想就用扁担做杠子抬,四条扁担一副杠子,把人横着放杠子上,把箩叠起来一人挑,箩索扯出来绑人和杠子。”
只有七条扁担,才顺就在被炸塌的摊位处找来了两根粗棍子,大家一起把杠子和人绑好后,龙顺见林顺伤心悲痛,便安排林顺先帮着大家起肩,然后挑箩。
此时,林顺跪在父亲面前,用手摸着父亲没闭的眼睛说:“爹,你闭眼呀,这要怪只怪国家太弱受欺呀,遭殃的不只您老一人,有千千万万的百姓,所以,爹,您闭眼呀……”但安德始终没闭眼。
随后,龙顺、树顺、才顺、根顺四人抬着两副杠子,林顺挑着箩,一行朝衡州西乡往回走了。
在城里,他们所经过之处,无不哭声震天,被炸的房屋有的已倒塌,有的已倾斜,随时随地都有坍塌的可能,他们走在街中间,可街上到处是头身分离的尸体和头破血流及断手残脚的伤者,有的在街面上爬,呼爹叫娘,有的躺在地上哭,喊天恨地,他们只有朝前走,好不容易走出了城,但他们脚上的布鞋全被同胞们流在街面上的血染湿了!又谁知,飞机不但空袭了城区,城郊十余里的民宅也被炸塌了不少,到处哭声连连。
他们已走出了日本飞机的轰炸区,来到了一民宅前面的塘边,才顺觉得没力了,大腿上也有些痛,而且感觉裤子湿了,便说:“兄弟们,我没力了,放下杠子休息一会吧。”
龙顺说:“这抬着死人,不能放别人的屋边,等走过这条垅到了前面的山边去歇一歇吧。”
到了山边,他们把杠子放下,才顺挽起裤脚一看,只见大腿上的一小块皮脱了,流的血浸湿了裤子。
树顺说:“才顺你今天好走运,真是菩萨保护了你。”
才顺说:“是呀,我堂客昨天帮我供了我家的观音菩萨,看来,供菩萨有用。不过,我们五个人今天都走运,阎王冒收我们。太危险了!早上我只顾卖蛋去了,没吃东西,现在没力了,你们早上吃了吗?”
龙顺说:“哪里吃东西,只想卖了蛋好好去吃碗粉,谁知会这样!”
树顺和根顺也都没力了。大家正在想怎么办时,林顺说:“这哪里有东西吃,我看就吃生鸭蛋吧。”
龙顺恍然大悟,说:“这个办法好!吃了就可以走,还可以争取时间小摸点夜路。”
就这样,大家就从自已的箩里拿没卖完的鸭蛋,直接往路边的小石头上敲破壳往口里倒,他们用鸭蛋填饱了肚子,然后继续往回走。
天很快黑了,他们离家还有十来里路,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林顺来到了路边一户人家,向人家要了一捆稻草火把,并点燃走出,为抬杠的兄弟照着前面的路。当天,骤然凉爽的天气这时还下起了细雨,龙顺说:“天也有情,也在流泪了。”
在家的邓氏点着灯坐着在等安德父子回来,他时不时到外面去看看上垅从衡州回家的路上有不有火把光,她望了一下没有,就顺便进了王氏的屋,王氏正在纺棉花,见二婶进来,忙放下手中的棉花条,说:“婶,二叔他们还没回?”
邓氏说:“往常这个时候该回来了,今天还没见到回。唉,我昨晚上的梦没充好。”
王氏说:“可能今天他们的货不好走,离城晚了啰。”
邓氏说:“你二嫂把饭炒好了又凉了,只有等他们回家了再炒。他们每次回家时都饿得很。”
王氏说:“二婶,二叔他们省钱。”
“是啊,你二叔常说,不省哪里还有钱进屋。唉,他这个人就是省得很,但隔几年就要遇上一次强盗,全省给那些狗日的了啰。”
邓氏总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安得很。边说边起身出去,又去望上垅了,她看见上垅的路上有了火把光,知道是安德父子他们回来了,就转身回家要儿媳罗氏炒饭去了。罗氏把饭炒好后,邓氏又到坪里去看他们为啥还没到家,只见火把的光在上头小山顶上的公共晒谷坪上。
不一会儿,龙顺和大家一起挑着箩来到了葫芦堂前坪里,林顺喊了一声站在坪里的娘。邓氏忙说:“你爹呢?”
林顺哇的一声哭着说:“娘,爹被日本飞机炸死了!”
邓氏急着说:“你说什么?!”
林顺说:“娘,今天早上好多(据史料记载是二十六架)飞机在炸衡州,爹被这炸弹炸死了!虎顺也被炸死了!”
邓氏听了双腿一软,立刻就往前倒,林顺迅速丢下肩上的扁担和箩,搂住了娘,巳赶来的世顺上前就掐邓氏的人中穴,王氏直呼:“二婶,您醒醒……
邓氏醒了,接着呼天喊地,泪水潸然,王氏把邓氏扶回家,劝邓氏说:“二婶,您老这样哭会哭死去,您不能这样,哭也哭不活二叔,……”
邓氏边哭边诉:“侄媳妇a,你二叔这一生苦够了,自从我来到他家后,就看他两脚从来冒闲过,没日没夜地做,担脚南到过广州,北到过武汉,西南面的贵州和四川还走过多次,担脚做生意赚点钱又遭强盗抢,三十多年来就被强盗抢了十一次,真是走饱了、吓饱了、也饿饱了。”
“是啊,二叔太造孽了。”王氏握着邓氏的手,陪着她流泪。
邓氏继续诉说着:“虽说家里由于他勤劳,看样子比别人冒米下锅好,但每天的两餐饭他也长期冒吃饱,餐餐只吃半饱或大半饱,在近地做小生意和挑脚他总是舍不得在外吃东西,总是饿着肚子回家吃饭,老班三兄弟一人就分这一间房,他总想赚点钱来砌两间土砖茅草房,但做了几十年也架不起这个势,不吃不穿也砌不起,他苦呀,谁知他连六十岁都还差四年,连死都进不了堂屋,他太可怜了!”邓氏哭诉着继儿悲痛欲绝,捶打着胸口又嚎哭起来。
王氏紧紧握住邓氏的手,劝道:“二婶,您老别太伤心,都怪这世道,不让好人安生。现在是如何样安葬好二叔,二哥年轻,您还要振作起来安排调理才行。”
林顺、龙顺、世顺、泰浩背着凳子和门板上晒谷坪安排死者凉尸去了。泰浩见了安德和虎顺面目全非的尸体,伏在安德身边声泪俱下:“日本强盗,你们不是人!你们的血债要用血来偿,蒋介石,你连百姓的生命权都保护不了,你不配当皇帝!二爷,您死得好冤呀……”
等他们从晒谷坪回来,邓氏说:“世顺侄儿,你二叔的丧事由你来当家,龙顺侄儿帮忙走脚,林顺做好孝子。你们的二叔一生辛苦了,可怜,我想为他买口好棺材,而且这餐出门豆腐饭要办热闹点,家里就这两担鸭蛋的钱,不够用,我想卖上垅的那一斗(亩)丘,林顺,你看行不行?”
林顺说:“娘,家里卖了这一亩田就只剩一亩三分田了,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邓氏说:“你看还有什么办法?家里除了这一间屋就是二亩多田,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林顺说:“娘,借是借不到,哪个亲戚家都借不到几个钱,您看这样行不行,到汪大爷家去,把田座个价,抵押给他,半年内如能付清本息,田就归我家,如不能就转做卖给他。”
邓氏想了一下说:“这个办法好,但还可以加一条:如半年以内能付清一半的本息,我们就收回一半的田,其余的五分田卖给他。”
林顺说:“娘,这样要得。”
邓氏说:“那就这样定了。明早天亮你就和世哥去找汪大爷。龙顺就安排布置其他的事,其实,三天出门无忌,最好,但时间太短,做不赢,就让你爹呆五天出门吧。”
第五天,安德的出门豆腐饭很热闹,他风风光光地安葬在葫芦堂后山的萧家老祖山。他一双踏过千山万水的脚终于停歇在这黄土堆中。
再说虎顺,卖蛋的钱袋子也被炸飞了,当时龙顺等四人在他的尸体周围的泥土尘里为他捡了一块银元和两块半元铜钱及五个一角的钱,家里其余无分文,虎嫂雷氏哭得肝肠犹断。
昊顺(虎顺弟)问:“嫂子,我哥的丧事怎么办?”
雷氏说:“我不知道怎么办,昊顺你帮我安排,你哥虽然还只四十岁,但他有儿有女,只要能把他埋放后山老祖山就行了。家里没钱买棺材,就拿家里的门板出气,做一口棺材,其余我没办法。唉,好在你爹(礼德)上个月去世了,不然,你爹见到这事也会气死。只是你侄儿泰元(离家走出)杳无音讯,没见你哥最后一面,但这没办法。”
就这样,昊顺按雷氏的安排,请了一个木匠,取四块门板(叶)做了一口棺材,请十六个抬丧人吃了餐豆腐饭,雷氏和未成年的秋英和运英两个女儿哭得死去活来,将虎顺三天出门送上了老祖山。
葫芦堂一下就死去了两个活生生的男劳力,整栋屋笼罩在阴沉胆怯的气氛中,晚上大家都不敢走出去。世顺一家天黑就关了门,王氏说:“泰浩这次脚痛也许是躲过了两次灾难。是菩萨在保护他。”
世顺说:“这事还真的有点巧,也许是泰浩命好,能逢凶化吉呗。
但照现在的形势下去,以后这生意不好做了,日本都连炸衡州三次了,而且一次比一次规模大,就算是命再好菩萨再保护也怕。老百姓的日子恐怕更加难过啰。”
泰浩说:“爹、娘,不能怕抢怕日本飞机就不挑脚做生意了,中国几千年以来就一直强盗土匪盛行,但照样有人在做买卖。只是这日本经常侵犯我们的国家,连衡州这小地方都不放过,太可恨了!也不知今后会成什么样子,……”泰浩走到窗户边,外面一片漆黑,心里非常沉重,说:“还不晓得文乃者、李副官、陈夫人他们怎样了,也不知道菊儿家的情况如何,真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