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昌顺当壮丁07
这天刘氏起床就拉开了门，站在门外的坪里望了望天上的晨星，自言自语地说：“今天天气好，好莳田！”便煮了饭，然后逐一叫醒孩子，她把饭装好三碗放桌上，接着作揖说：“昌顺，家里今天开秧田门，你要保护今年家里有好收成，让孩子们好有半碗饭吃。你在阴间要助力！”然后她起身对孩子们说：“来，你们都来给你们的爹作揖。”
道士和牛崽跪在第一排，淑英、连英和得英跪在第二排，四岁多的姣姣，见哥哥姐姐都跪了，她也挨着牛崽跪在第一排。
刘氏说：“孩子们，你们给爹作九个揖，爹会保护今年家里有好收成。还会保佑你们冒病冒痛。”孩子们同时给爹作了九个揖。
这时，刘氏又从床上抱起满女给爹作揖，说：“昌顺，你看你的满女她好可爱，我舍不得，你放心，我会带好她，你也要保佑她，保佑她长大成人。我还没给你满女取名字，我看就叫她秀秀吧。”
作完揖之后，刘氏说：“孩子们，感谢叔叔帮我们把田犁好耙好了，我们今天就开秧田门莳田了，姣姣在家带妹妹，姣姣，妹妹她会睡觉，你在家看着她就行了，你不要到外面去玩，也不能到床上去，更不能弄被子盖着妹妹的脸！你听见了吗？”
姣姣说：“娘，我听见了，我不到外面去，不到床上去……”
刘氏说：“姣姣乖，娘和姐姐哥哥去莳田，家里就会有饭吃，哥哥姐姐也很乖，会把田莳好，将来收了谷子回家就不会饿死了。好吧，今天开秧田门，我们都吃饭。”
六岁的牛崽端着饭一个劲地吃，说：“娘，开秧田门就有饭吃，那明天又开秧田门好不好？”
刘氏笑了，带着很久没有了的微笑说：“乖，娘看你们昨天只吃一餐粥，今天要扯秧莳田不吃饭哪里有力，所以就煮一餐饭给你们吃，今天你就跟哥哥和姐姐去扯秧，等收到谷子了，娘经常煮饭给你们吃。经常开秧田门好不好？！”
牛崽嘴里含着饭吐字不清高兴地说：“娘，好，只要能经常有饭吃，那就好。”
吃完饭，淑英把碗收拾好。见天亮了，淑英挑了一担箢箕，后面跟着道士、牛崽、连英和得英，刘氏提着一把稻草走在最后，她眼里饱含着泪水，用右手揩了又揩，模糊的双眼既看到了孩子们长大的希望，又看到了要带大他们的艰辛。
到了秧田，他们母子六人首先都在扯秧，淑英既是姐姐，又是扯秧的师傅，她十岁未满就开始下田扯秧莳田了，到了这秧田里自然是老手了，见连英的秧没缠紧，就说：“你的秧没缠紧，抛到田里就会散，你也下田扯秧两三届了，秧都缠不紧，只晓得吃饭！”
连英一向嘴不饶人，马上反驳道：“我也是扯两三年秧的老手了，爹去年还夸我的秧扯得好，就你说我不行，我只晓得吃饭你就只晓得做事不晓得吃饭吗！你说没缠紧就没缠紧吗！让娘看一看行不行！”
刘氏正在教牛崽缠秧，听了她们姐妹的对话，笑着说：“好了，都没错，连英，姐姐要你把秧缠紧，你缠紧点就是了，你们姐妹都这么大了，再过些年就要嫁人了，到了婆家可不能嘴不饶人，特别不能顶撞公婆，否则，婆媳关系就不会好！淑英连英得英你们都记住了吗？！”
淑英说：“娘，我记住了。”
连英说：“娘，我也记住了。但是，娘，要是我们以后嫁了人，是公婆错了，不是我错，我也不说出来？”
刘氏说：“那倒也不是，不是你的错，你可以说出来，但是一定要注意说出来的方式方法，要说得好听一些，事又要说出来，公婆是难以像父母一样包容你们的，你不尊重他，他就不会容忍你。再说，公婆是长辈，尊重长辈，爱护长辈，这是老班人传下来的规距，朝朝代代都是这样。”
连英说：“姐姐，嫁人还要注意这么多，那我们就不嫁人了！”
刘氏听了哈哈笑了起来，放下手里巳缠好的秧说：“猪脑壳，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女孩子大了你也不嫁人，她也不嫁人，那世上以后还哪里有人呀！再说，女孩子不嫁人，不生崽，以后老了谁来管你呀。哪有女孩子不嫁人的？”
淑英说：“嫁人生崽好苦呀，您生了我们姐弟几个，为了我们不饿死，天天拚命做事，白天做晚上还要做，天天冒歇息，爹死了以后您更加苦了，你还得求人犁田，你好苦呀，要是你不嫁给爹，不生我们你就不会这么苦。”
这时，平时不爱说话的得英插嘴说：“这女人嫁人都苦，你看我们这栋屋里的婶娘们，那个不苦，挨饿受冻是常事，最遭糕的是夏婶，还经常要挨恩顺叔的打，这嫁人还真害怕，我以后大了还真不想嫁人。”
刘氏听了女儿们的话，非常惊讶，顿觉女儿们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笑着对她们说：“孩子们，你们都长大了，不但淑英长大了，连英和得英也长大了，我真的没想到你们怎么会有不嫁人的想法。但是，你们还是小，只看到现象，其实，这苦与不苦，与嫁人的关系不是很大，或许不嫁人会更苦，除非你生在女儿国。你们看我们这栋屋里，除了女人纺纱织麻喂猪打狗天天做事外，男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在拚命劳动，他们也苦吧，何况这女人从古到今从来就命苦，从来就没有地位，好在你们这一代人生在了民国，搭帮孙中山给女人放了脚，而且女人也有名字了，孙中山先生还提倡女人也可以进学堂了，我有一次在洪罗庙给一户富裕人家缝衣，他们说，现在城里的富家女子有好多人都进了学堂，有的女人还和男人一样当起了教书先生，有些女孩都不学女儿红了，女人也开始翻身了。但是，女孩不嫁不行，这传宗接代是女人必须要做的事情，如果女人不嫁人，娘家人也会排斥，别人也会看笑话。有钱的人家还要修老女桥为其解过。”
淑英说：“娘，这女孩不嫁人还有这些事？”
刘氏说：“孩子，你们还少，自然不懂这些事，你看这方圆几十里哪有没嫁的老女，只有没讨亲（娶老婆）的老单身汉。瞎子、跛子、哑子、聋子的女孩都嫁出去了，那些长得高高大大、有鼻子有眼的单身汉却有不少。”
刘氏的脚在田里踩了一个小石头钻进了弯曲且紧贴在脚板下的脚趾里，她坐在田塍上扒石子，被正在扯秧的道士看见了，突然说：“娘，你这脚是怎么回事？痛不痛？”
刘氏说：“孩子，娘这脚是裹的，这裹脚痛，痛得很，我是五岁的时候，我娘也就是你们的外婆就把我裹脚了，一直到我十五岁嫁给你爹时才解带放脚，裹脚是用一条布帛，将脚趾折弯捆板放脚板下，再缠上几布帛，一直缠到脚踝。我记得我当时痛得很，哭着喊痛，你们的外婆哪管我痛，几乎把我的脚趾全折断了，然后用力缠紧缚住，有时痛得我死去活来，脚趾从此不能动弹，再也不能跳跳跑跑了，走路只能颤颤抖抖了，那真是苦呀！苦得无法说出来。开始我整日以泪洗面，外婆还大声恐吓我：‘不准哭！你现在怕痛将来就会没人要，就会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女子！’这句话你们的外婆不知对我告诫了多少次。但是，后来我大些后，实在受不了了，我就经常睡床上，用被子盖着，在被子里将布帛解松些。所以我的脚虽然裹了，但还是不算真正的三寸金莲，比三寸金莲长宽了一些，世伯娘的脚与我的脚差不多，都不算真正的三寸金莲。我的娘你们的外婆那脚才是真正的三寸金莲，她可以把脚放进米筒子里，一辈子只在屋里慢慢走走，由于脚走不得路，外婆自从嫁给我爹后再也没回过娘家。我嫁给你们的爹后，她总想来看看，你爹三十岁生日时，最后你爹顾一台轿把你们的外婆接到家里来了一次。唉，三寸金莲苦呀，真是小脚一双，眼泪一缸。所以你们的外婆后来发现我的脚裹得没达到三寸金莲的标准时也没说什么了，只是说：‘唉，这脚没裹好！’哈哈哈，要是我的脚真裹成了三寸金莲那今天就不能下田了！只怕在田里站都站不稳。”
这时得英问：“娘，裹脚这么痛为什么还要裹呀？为什么不裹脚嫁不出去？”
刘氏说：“这就说来话长了，前人不翻古，后人不知谱，我也是听外婆等老人说的：据说在很久以前，也就是中国古代有一个皇帝（南唐后主叫李煜，也就是南唐末代国君），他在当皇帝时，专门沉湎于女色，整日与后妃们饮酒取乐，宫中有一个妃子原来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后因家势败落，沦为歌妓，她在宫中除注意头饰之外，还以帛缠足，跳舞给这个皇帝看，因她的特别，后受到这个皇帝的喜欢，从此，她就以帛缠足，经常献舞给这个皇帝看，久而久之，就把足缠成了纤直的样子，很好看。自己就这样稳固了受宠的地位，后来宫里面的女子竞相仿效，大家都缠脚以达到得宠的目的。慢慢地这种作法由宫里传到宫外，当初只把脚缠紧，到后来为了好看，就伤筋动骨把足缠短，认为越短越好看，并以三寸长且纤直为标准，由于这个皇帝喜欢小脚女人，所以后来就流行了裹足，民间的男人也以取小脚女人为荣，特别以‘三寸金莲’为最好。古代的妇女一是注意头饰，然后就是脚。你们的外婆还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一个男人娶的妻是一个没裹足的女人，到了夜里他发现妻子的足板大，便喊：‘娘，我睡在碑边边！’后来，这家就把这个大脚媳妇退回了娘家。所以说，过去的女孩都要裹脚，不裹脚就怕嫁不出去。到了民国，妇女就放脚了。你们现在可以轻松走路，可以蹦蹦跳跳，可以水里走泥里爬，多好，那像娘什么都不方便。”
淑英说：“这裹脚千百年来害苦了中国女人，真好笑！”
是啊，裹脚，这是中国女人悲惨的历史！在中国浩瀚的历史长河中，最为恶劣、丑陋的事件莫过于女人缠足了。八百多年的历史残害了数不清的中国妇女，这也是父权制传统下男尊女卑最突出的表现之一。所幸的是这种肮脏、邪恶、野蛮的恶习被伟人孙中山彻底解除了。
田里的秧已经扯了一大堆，淑英往箢箕里集着秧。
刘氏说：“崽，你小担些，重了你挑不起，多走一次轻快些。”
淑英说：“娘，好，我试试。”她拿起扁担，试了试说：“娘，这些能挑得起。”
刘氏说：“崽，慢慢走，别跌了，你三姐妹去莳田，我带两个弟弟扯秧。”
到了晌午，三姐妹己将那一斗丘莳了一大半，肚子也饿了，刘氏对来挑秧的淑英说：“崽，我回去了，今天要莳田，吃两餐，早上吃了饭，中午就喝粥。我去煮粥了。你弟弟不会缠秧，你注意一下。”
“好，娘，您快回去吧。今天的粥煮稠一些，不然没力。”淑英边说边集秧。
刘氏回到家，见姣姣坐在妹妹身边，用手指放在秀秀嘴里给她吃，就大声说：“你不能把手放妹妹嘴里。”
姣姣委曲地哭了起来说：“妹妹总是哭，我就给她手指吃，她就不哭了。”
刘氏忙说：“好，好，姣姣乖，是娘不好，别哭了，娘亲你一下。”
刘氏来到床边，搂着姣姣亲了一下。姣姣没哭了，自己抱起床上的满秀在喂奶，却泪流满面了……
田里的禾苗长势喜人，刘氏一天要去田边看上好几次。虽然今年的上滩更加难，但她看到禾苗长势好，心里充满了希望。
一天，刘氏带着淑英、连英和得英上山去砍了柴，挑放在洪罗庙的街上卖，直到太阳快下山了还没卖掉。街上一个豆腐店的老板，个子高大，身穿一身青布衣，在这路过，这人看上去粗鲁，但却很善良，看到刘氏一个矮小的妇女带着三个尚未成年的女儿在卖柴，时候又不早了，非常同情，便对刘氏说：“你这些柴怎么卖？”
刘氏忙说：“老板，你看能给多少就是多少。我回家还有七八里路。”
“那你们跟我来，担送我店里去过秤，按我平时的买价付钱。”老板挥动着手，继续说：“走。”
刘氏说：“好，老板，你太好了！”刘氏边说边要儿女们担起柴跟着走。自己担起柴走在后面。
不一会儿，到了进街口的这家豆腐店，老板把柴一担一担过好秤并付了钱，刘氏很是感谢老板，这时，店里的老板娘正在榨豆浆，一团桃形的豆渣倒在了竹撮箕里。
刘氏说：“老板娘，你这豆渣能卖给我吗？”
老板娘说：“我这豆渣都冒卖，这天气热了不好做霉豆渣卖就在养猪，有时也炒着当菜吃，你买吃还是做什么？”
“我买吃，这上滩月份，这豆渣……”刘氏不好意思轻轻地说。
老板在一旁说：“这一团豆渣送给你们吃。”他拿一个烂提箩，将豆渣从撮箕里端放提箩里，递给刘氏说：“下次来街上把提箩带来就是了。”
刘氏从身上拿钱给老板娘，说：“这豆腐渣要给钱。”
这时老板忙伸手拦住说：“这豆渣我们又冒卖，送给你们吃，这要什么钱啰！快走吧，早点回家，省得摸夜路。”
“那不行，这个人情我要还，我不能白拿你们的豆渣。”刘氏边说边提着提箩，拿起挑柴的禾枪，四娘女高高兴兴迈着大步赶紧往回走了。
刘氏边走边说：“今天我们四娘女走运，遇到了一个好人，柴卖脱了，还得了一团豆渣，等下回去加点盐煮给你们吃，娘知道你们早就没力了。”
连英说：“娘，我实在没力了。早上的粥太稀了，就让我吃豆渣吧。”连英边说边伸手抓起豆渣往嘴里塞。
刘氏见女儿这样饿了就没拦阻，说：“你实在饿了就吃点吧。但这是生的，只能吃一点！否则会腹泻！”
淑英和得英也各自抓了一把吃了起来。刘氏自己脚都软了，也抓了一把吃了起来。
连英说：“这豆渣生的也好吃！家里只有过年时才有豆渣吃，想不到今天不知不觉又吃到了豆渣。”
见连英又伸手来抓，刘氏拦住说：“好了，吃一抓就行了，怕伤肚子生病！回家娘就煮给你们吃。”
回到家，刘氏煮了一部分豆渣，给每人盛了一饭碗在吃。
连英说：“娘，这豆渣有这么多，你就只给我们吃这一点，太小气了。”
刘氏说：“崽，家里一粒米也没有了，留些明天吃！”
连英俏皮地说：“娘，今天卖了柴不是钱吗？明天去汪大爷家买米就有了！”
刘氏说：“崽，还要半个月才有禾扮，这半个月怎么过呀！每天能养命就不错了，这点钱能买多少粮，能吃两天粥就了不起了。你看今天还有好多人的柴冒卖脱，今天这个老板帮了我们一把，以后我们要记得人家，这团豆渣都能让我们渡过两天，娘想，来做一双锈花鞋送给老板的那个小女孩穿，我走时注意了那小女孩脚的长短，下次送提箩时把鞋一起送过去。以表示我们的心意。你们以后都要注意，人不要忘记别人的恩！更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