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黑夜盼黎明03
时间到了一九四九(己丑)年端午节前的五月初一,龙顺端着碗在堂屋前台阶边上喝粥,几天不见的阳光,普照大地。葫芦堂的男女老少,也都陆续聚在葫芦堂前的坪里,喝着稀粥。王氏从瓦坛里夹了一小碗藠头等泡菜端在手里,对大家说:“大家尝尝我家的泡菜。”
大家端着碗围在王氏的身边,伸起筷子夹了起来,龙顺夹了一个藠头吃了说:“好吃,不生不熟,还脆。但是,淡了点,是不是家里没盐吃了?”
王氏说:“是呀,冒米煮饭就喝粥,冒钱买盐,就省着点吃淡的。”
龙顺心事沉重地说:“哎,是呀,我们大家饭都吃不饱,不但冒得粮卖,还要买米吃,生意又不挣钱,还怕亏,脚又经常冒得挑,哪有钱买盐吃,看来还是又要去衡阳做点小生意,赚几斤盐钱来才行。不然盐都冒得吃啰。”
才顺说:“今年春天特别冷,我们真是耍了正月,嗨了二月,三月四月才开始间三间四挑点脚,今天又是五月了,要不,我们端午节去衡阳卖鸡鸭蛋去。”
王氏说:“好是好,但上次法币贬值害苦了我们,至今我还在后怕。而且我家现哪里能找得到一挑蛋的老资。”
才顺说:“世嫂,你家有办法,去你娘家借就是了,我是借也借不到。”
王氏说:“总是往我娘家借钱,我都不好意思了,但又只有去我娘家借才行,不去做点小生意也不行,柴到山上砍,菜在土里摘。缺米少盐只能靠挑脚做点小生意,赚点毫厘钱才行。”
泰久说:“大半年没去衡阳了,大家如去衡阳的话,我也想办法和大家一起去。但货币贬值确实怕。”
龙顺说:“法币从1935年发行,到1948年结束,共使用了十三年的时间,这金圆券才去年开始发行,还只使用九个多月,就是会贬值也不会这么快。我们也去赚点来用,大家如去的话,就准备初三去洪罗庙挑蛋,初四去衡阳,初五早上就赶衡阳的集,你们说行不行?”
坐在堂屋台阶碓臼柱上的树顺说:“去,要得,我也去,去赶端午节的集,比平时蛋应好走些。”
初四的大清早,南风悠悠东风凉,毛毛细雨洒路上。龙顺、才顺、树顺、根顺、泰久、泰浩六人朝着东方蒙蒙的曙光出发了。
此时,衡阳还在重建当中,充满了生机,龙顺一行自然把希望寄托在这里,他们心中充满期盼,虽一路泥泞,一身汗水,却脚步稳重,步步为营。酉时安全到达了衡阳。
他们在易赖街街尾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并在客栈吃了便饭。
龙顺说:“我们早点睡,明天早点起床,好去占地盘。”
树顺说:“好久没来衡阳了,明天卖完蛋又要赶回家。现在还早,不如去街上看看热闹也好。”
泰久说:“龙顺叔,我们一起去走走就回来也好。”
龙顺说:“那就去耍一耍就回。一起走吧。”
树顺第一个迈出了门,才顺走在最后,并锁好了门。
他们来到街上,只见到处灯火通明,行人匆匆,你来我往,赌馆与妓院异常耀眼。
他们走着走着,被三个妙龄少女拦住了,大家朝两侧一望,左边是“惜春院”,右边是“香春楼”。
龙顺立即说:“别理他们,我们朝前走!”
可那三个女子,却柔情似水地说:“大哥大叔们,进屋享受享受吧。”其中一个女子抓住泰浩的手往屋里拖,泰浩忙喊道:“快放手!怎么这么不要脸?”
那女子不但不放手,反而拽住泰浩的衣不放,泰浩心一急,一个耳光掀在那女子的脸上。那女子顿时大喊大闹。随即,春楼跑出来两个手持棍棒的打手,冲到泰浩面前,举起手里的棍棒,就要打下去,被龙顺举手拦住了,说:“有话好好说,怎么能这样?!”
龙顺、才顺、树顺、根顺、泰久,把泰浩挡住,并对打手说:“你们怎么能乱打人?是你们的人太过分了!”
那女人更加撒泼说:“我没打他,他打我!”
那两个打手又举起手中的棍棒,正准备朝泰浩打下去。
这时,穿着制服的保安大队人员正坐在敞口车上从这里经过,见状,其中保安队长在车上大声喊道:“住手!”并叫司机停车,他跳下车,另两个随同也下车跟上,他一眼看见了泰浩,并使了眼色,便走向那两个打手说:“你们拿着棍子为什么要打人?!”
那女人说:“他欺负我。”
保安队长说:“灯光通明之下,街上人来人往,他怎么欺负你呢?你一个不要脸的,竟敢在大街上撒野,给我打!”
随同朝那女人的脸上拍了数个耳光。
然后队长又说:“这两个恶棍,只知道横行霸道!这是民国,不是满清。对这种仗势欺人的东西掀耳光!”他的话声未落,两个随同一个对一个掀起了耳光。
随同说:“队长,还有什么吩咐?”
队长说:“把他(泰浩)带上车,询问清楚,如果他们强行拉客,明天就来捣毁这家妓院!”
这家妓院老鸨早就站在后面,听队长这么一说,忙说:“队长,别误会,我们从来就不强行拉客。”她又对泰浩说:“小祖宗,你一定不能乱说,我求求你了。”
安保队长说:“不要乱说,但一定要如实说,我们走!”
保安队长一挥手,泰浩明白了意思。立即在泰久耳边说了一句话,然后跟着队长上了车。
这是泰浩平生第一次坐车,他坐在车子上,车子开动时,他身子往后倒退了一下,文乃者搭在他肩后面的手,正好将他扶住。泰浩心里既惊又喜,车开动离开那里转弯后,文乃者便大声说:“哥,我好想你!没想到今天在这地方见到了。”
泰浩说:“是好久不见了,我也想你。我问你,衡阳怎么不像我上次来时那样好了,现在又到处开起了赌场和妓院。”
这时,车在一家餐馆前停了。文乃者说:“哥,下车,我陪你去吃饭,我们慢慢说。”
泰浩说:“我已经吃了饭,明天早上我还要去赶集卖蛋。”
文乃者说:“哥,吃了也吃点。我们三人在办公务,也都还没吃饭。请你吃饭,让他们两也争点光。”
泰浩随文乃者一同进了餐馆,文乃者点了四个菜,然后陪泰浩说起了衡阳的事,文乃者叹了口气,哎了一声说:“哥,自从欧冠来衡阳后,他大刀阔斧禁赌、禁毒、禁娼,衡阳的风气迅速好转。可今年初欧冠市长被免了职,衡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又兴起来了。哪个也没有欧冠的胆量和手腕。”
泰浩说:“欧冠为啥免职?”
文乃者说:“欧冠的名字在衡阳城乡妇孺皆知,但他免职你们乡下不知道?”
泰浩说:“今年还只来这么久,乡下哪知道这事?”
文乃者说:“是这样,欧市长在赌场杀了上头一个领导的表弟,而被免了职。因为欧冠市长免了职,所以赌毒等恶习又猖狂了。衡阳也‘热闹’了。”
泰浩说:“文乃者,你不错呀,当了什么队长了?是什么角色?”
文乃者说:“什么角色,还不是一个管街上流氓地痞的小头目?但兄弟们都给我面子,干起事来也快活。哥,我总想抽时间来看你,但总没来。我真的很想你,这几年战乱,加上天灾人祸不断,蒋介日的日子不好过,我们这些地方干事的兵卒也有些忙,加上李副官是一个好官,办事认真,我们也就不能马虎。所以平时就有些紧张。现在上头松了些,对于赌娼不管了,但维持治安还是要,现在,李副官不在了,也没人保护我了,我的工作更要认真了。”
泰浩说:“你说什么?李副官不在了?”
文乃者一下放低了声音说:“是的,李副官不在了。他被发现是国民党的异己分子之后就不明不白不见人了。活没见到人,死没见到尸,真蹊跷。……”
泰浩对文乃者说:“唉,是这样?李副官太可惜了。老弟,我要走了,他们可能还在等我,我不回去他们就不会睡觉。”
文乃者说:“哥,你不能晚些走吗?你还没吃什么东西呀。”
泰浩说:“嗯,我在客栈吃太饱了,明早我们要去赶集,下次来衡阳我来找你耍。”
文乃者说:“哥,我送你回客栈。我今晚的工作就是溜街。顺路送你。”他又对随同说:“你们吃饱了饭就归队。我溜达一圈就来。”
文乃者手搭泰浩的肩上走出了店门,文乃者在泰浩的耳边轻轻的说:“哥,告诉你,李副官从衡阳调到长沙去后,就加入了地下共产党,我看他所做的都是在为共产党办事,共产党这个组织真是厉害,有文化有能力的人多着,共产党一定会打败国民党,而且我告诉你,4月23号(农历的三月二十六日),南京都解放了,共产党的部队攻占了南京,推翻了南京政府。现在我们湖南及周边各省,还是蒋介石政府在统治,这些地方到处还是国民党的兵,也不知道共产党的军队什么时候来打这些省,所以你们做生意挣的钱,要变成物资才行,现在物价很不对头。”
泰浩说:“南京都被共产党捣毁了?”
文乃者说:“哥,是的,这事就在一个多月前发生的。今天是1949年5月31号,还只有一个月零八天。”
泰浩说:“这不是要改朝换代了吗?”
文乃者说:“南方到底什么时候推翻国民党统治,还说不准。现在这个时候很特别。”
这时,文乃者进店买了一斤黄糖,塞给了泰浩。”
他们说着就走到了客栈门口,泰浩对文乃者说:“你进屋坐一坐吗?”
文乃者说:“不坐了,哥,你来衡阳,要到我那里来找我,你不来找我,我怎么知道你来了?”
泰浩说:“好,那你就回去吧,你还要工作。”
文乃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泰浩手捧一斤糖在目送他,他又往回走了几步,来到泰浩跟前,说:“哥,你不管什么时候成家,请一定要来信告诉我。”
泰浩说:“好,一定。”
然后文乃者迈着大步走了。
初夏的夜,最是宜人。凉风习习,城中雁峰公园的花香微微飘来。
文乃者走后,泰浩心中却产生一种说不出的牵绊,便迅速转身追赶文乃者,文乃者听到后面的呼喊声,便停下了脚步,回头一看,然后向泰浩跑来说:“哥,你怎么又追来了?”
泰浩说:“你年青,李富官又不在了,特别听你说南方不知道共产党什么时候会打过来,所以,你做事要小心一点,如不行,可以回老家去。”
文乃者说:“哥,你操心了。我现在也见过了不少世面,风里来雨里去,酸甜苦辣我尝够了。遇上事儿特别是打仗,我会注意的。哥,你回去吧。明早还要赶集。”
泰浩说:“好,我们就再见了。”文乃者拍了一下泰浩的肩膀,等泰浩转身走了他才转身走在大街上。
第二天大清早,大地还在沉睡,街上的嘈杂音唤醒了梦中的市民,龙顺一行,便挑着蛋来到了街上,占到了好位置,他们六担箩整齐排放在一起。
不一会儿,他们的面前站满了买蛋的人,龙顺立即拿着扁担,站在箩前面说:“请你们不要自己拿蛋,一个一个来买,不然我们就不卖了。”龙顺高大的个头,镇住了抢蛋的人,箩前面站着不小的人,个个递上金圆券争着买。他们随即涨价,但金圆券还是滚滚而来,卖到最后,他们用秤称金圆券,蛋卖完了,箩里的金圆券也满了。他们高高兴兴挑着金圆券来到了一家饭铺,点了一个辣椒炒肉和一份盐菜汤。饭吃完后,龙顺叫老板结帐,谁知这一餐饭要付六沓金圆券。
龙顺说:“这一餐饭要这么多钱?”
老板说:“你们不付,那就付硬币,这金圆券说不定哪天倒了就没用了。”
就这样,他们这一担金圆券首先每人拿出一沓付了饭费。然后他们带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挑着金圆券迅速往回赶。
晌午时候,毛毛细雨变成了中雨,继而下起了滂沱大雨,天上一阵乌云飘过,一道闪电闪来,接着雷声震天。龙顺一行挑着金圆券迅速往山里茶树底下躲雨,并脱下身上的衣服罩在箩上。
雨停了,大家揭开箩上的衣,见衣湿了而金圆券无碍,不安的心得到了安慰。龙顺说:“我们开始走吧。湿衣服别穿,这个时候穿了会生病,再往前走,找户人家烧柴烤干再穿。”
他们来到了那只有一间半茅屋的人家,他们将担子放在坪里,一个约40岁左右的女人出来笑着说:“各位大叔大哥,你们发财了,用箩挑钱,这是做什么生意赚这么多钱,吓人!”
龙顺说:“小嫂子,我们是用蛋换来的,下大雨把衣服打湿了,我们想借你家的柴火,把衣服烤干,我们还要走几十里路。”
这妇女说:“家里有干柴,你们看屋檐下那一墙干柴你们烧就是了。她边说边走到柴边,抱起一把柴放坪里,点燃了火,说:“你们烤衣服吧。”
这时,她八岁的儿子也回家了,说:“娘,是不是来客了?爹也回来了吗?”然后她们母子进了屋。
龙顺他们围着火在烤衣服。那妇女走出来说:“大叔大哥,今天是端午,都晌午了,你们在我家吃饭不?”
龙顺说:“不用了,你别客气。”
那妇女说:“哦,那我们就吃饭了。”
不一会儿,那妇女母子端了一碗水煮干红薯片来到了坪里吃,特别是小孩吃得很香。
龙顺说:“小嫂子,今天过端午,你们就吃这红薯片,没有煮饭吃?”
这妇女说:“叔,有这些干红薯片吃就不错了,有东西吃就不会死,我们母子就可以住在这里,等孩子的爹回家。”
龙顺说:“你丈夫去了哪里?”
这妇女一下就眼泪双流地说:“他去了哪里我也不晓得。六年前他父母因病去世了,他没有钱埋父母,就向财主借了钱,为了还帐,他帮财主去很远的地方贩山货,后来一直没人回,我去找了财主,财主说:‘同路的人都回来了,他一个人自己逃跑了,他还不知道是不是跑到共产党那边去了,这我有什么办法?!’听财主这一说,我没办法,只有带着儿子在这等他回家。不然,他如回来了,怎么能找到我们母子。我相信只要他是真的逃走了,就一定会回来找我们母子。”
龙顺说:“小嫂子,你是一个好妻子。你带着儿子苦苦在这等待你的丈夫,你这与王宝钊在寒窑苦等薜平贵十八年差不多。你放心,王宝钊终于等回了薜平贵,你也能等到你丈夫回家。”
那妇女破涕为笑,说:“叔,是呀,我相信他还活着,他也一定会来找我们母子,我和儿子一天不见到他,我们就一天不离开这里,说不定那天他一下就回来了。”
龙顺说:“是呀,天老爷不会亏待好人,你放心,你们一定能团聚。”(后来他们去衡阳进了这家门,得知该妇女的丈夫跑到了共产党军队,并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而牺牲在朝鲜战场。)
大家的衣服烤干了,各自都穿在了身上。
龙顺拿了六张金圆券说:“小嫂子,我们数点柴火钱给你。”
这妇女却说:“叔,这钱我不能收。这柴火要什么钱呀,山上多得很,无论如何我不要钱!”这妇女坚决不肯收,龙顺便借上厕所的机会,将钱放在厕所的门边。
雨天的端午,虽是初夏,傍晚却还是有几分凉意,天也黑了,他们还没到家,葫芦堂只有龙顺一行六户还亮着灯,其他各户都关门熄灯睡觉了。
龙顺一行走了几里的夜路,终于到家了。各自高兴地回了家。泰浩将肩上的金圆券放到屋中间,全家人一见吓了一大跳。
王氏说:“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今天在抢钱吗?!”
世顺说:“这是真钱还是假钱?”
泰浩说:“这是金圆券,是一挑蛋换来的,我们卖蛋后来是一斤蛋卖一斤钱。”
世顺说:“不好了,钱又不值钱了,这金圆券(他数着指头)才只发行十来个月就不值钱了!得赶快去买东西才行。”
王氏说:“是呀,这一担蛋的老资还借了舅舅这么多钱,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得了。赶快去买东西或去换银圆。”
世顺说:“你说得倒轻巧,到哪里去换银圆来。哪一个肯给你银圆!只有赶快去买油、买盐、买米来才行。”
次日,即五月初六(1949,6,2,),这六家的人特别起了早床,天刚露出曙光就走在了去洪罗庙的路上。王氏用布袋提了一大把金圆券,世顺在衣兜里放了一小把,泰浩挑着金圆券走在父母的后面,他们满怀信心走到了洪罗庙街上。
这时,有的铺面开了门,有的铺门还没开。王氏和世顺,首先来到盐铺,对店主说:“老板给我称五斤盐。”
一个五十来岁的店老板,秤了五斤盐,放在铺柜上。王氏从布袋里拿出金圆券,递给铺老板,说:“老板,数钱。”
谁知铺老板说:“哎呀,这金圆券我们昨天下午开始就冒收了,我家里还有一大堆,只怕这东西不值钱了,你拿银圆来,我才卖给你,这金圆券我不要。”
在一旁的女主人说:“我们店亏大了,前些天接了不少金圆券。”
王氏说:“什么?这金圆券是民国政府印的钱,你怎么就不要了?”
铺老板说:“今天各家店铺都不会收金圆券了,昨天下午开始就没有收了,我如再收金圆券,我的店子就会更加倒霉了,不信你到别处去买东西看看。”
王氏无奈,与世顺和泰浩,只好往前走,来到了一家菜油铺,王氏说:“老板,我买五斤菜油。”
老板看了他们一眼说:“菜油有,但要银圆。”
王氏说:“为什么只要银圆?这金圆券也是钱呀。”
铺老板说:“金圆券是钱不错,但你们不晓得吗?金圆券昨天下午开始洪罗庙街上就买不到东西了,虽是钱,但是是纸钱,也许是纸了,还有哪个敢收?蒋介石在加班加点印票子,印多了就是纸了。手里多就只有自认倒霉了。”
王氏听了这一番话,眼圈一下就红了。但她不甘心,说:“老板,你就卖五斤油给我吧,我只有金圆券,你就帮帮忙吧。”
铺老板说:“我帮你就得自己吃亏,眼下金圆券到处都是,大家都不用了,我还收你的金圆券,我不是猪脑壳吗?大嫂,请你原谅,这金圆券我不能收。”
王氏一家离开了这家油铺,走出铺门,王氏的眼泪掉了下来,他忙从胁下衣袋取出布手巾,揩了脸上的泪水。
世顺看在眼里,说:“别急。这又不是你一家倒霉,肯定还有很多人手里有金圆券,再说,急有用吗?”
王氏仍不甘心,咽哽着说:“再走些铺子看看,这金圆券怎么说倒就倒了,我们家也太倒霉了。总不能拿这倒了的金圆券去还我哥呀!再说,自己家一部分本钱是家里的全部家当,现在没有了,以后怎么过下去呀?!”
世顺说:“日子总会过下去,你看这些开铺做生意的,不知家里收了多少金圆券,也没见人家在哭。”
王氏说:“人家家里的金圆券倒了,还有铺子在。照样可以做生意。哪像我们是没有了做生意的本钱还欠帐,以后靠什么做生意来赚油盐钱?!”
世顺说:像我们这样的情况多着,也没见哪个像你这样急!”
他们一家在往前慢行,突然,前面一家米行的老板娘大声哭诉:“你这不得好死的,前些天,我要你收银圆,不要收金圆券了,你却说没关系,收不到银圆,金圆券也要卖米,你把铺里最后的五百多斤米,也卖给了别人,现在你拿金圆券当饭吃去吧。你要我和孩子们吃什么呀,辛辛苦苦赚些家底被你全毁了,这一大堆金圆券连一两盐都买不到,怎么办?我们也活不成了……”
洪罗庙这个小镇虽不大,却是周围二三十里路老百姓逢场聚集的地方,是百姓交易的极好场所。这一天与往常一样,老百姓有的挑着谷糠,有的提着鸡鸭蛋,还有的提着蔬果,有的提着豆类等,更有人带着金圆券来到了街上购物。还有人无事打着空手来街上看热闹。人群中有老人、有青壮年,有男人、有女人,更有小孩跟着大人来街上凑热闹,想吃麻圆和烧饼。渐渐地老百姓从主街的两头涌入了面对面两排铺面夹着的三米宽的街道上,人越聚越多,放眼望去,从街头到街尾,人挨人,大家走来走去,十分拥挤。这一天似乎比往常人更多。因街上各家店铺拒收金圆券,街上的争吵声和这店老板娘的哭声,告诉了人们:金圆券倒了!不久街上哭声此起彼伏,继而市场交易陷入了瘫痪。特来抛售手中金圆券的人们无法出手。人们只能相互兑换手中的货物。世顺一家三人在人群中摩肩接踵,慢慢移动。泰浩挑着箩被挤得无法前行。
王氏说:“世顺,你和崽一个人头上顶着一只箩!”
泰浩立即放下担子,父子每个人端着一只箩顶放头上,王氏拿着扁担,三人继续往前走,总想用金圆券买点东西。他们走呀走,街边上一个老头摆着一把烟叶,王氏忙说:“大爷,你的烟叶我买点。”
大爷说:“你给我硬币还是和我换东西?”
王氏说:“大爷,实不相瞒,我们没有硬币,只有金圆券,我多给你些,你抽烟也需要纸呀,这金圆券可以点水烟壶,还可以卷烟吃耶。”
大爷忙笑着说:“你说的倒是不错,把它当纸用,还可以点旱烟斗或卷烟吃,哦,你还没想到,这东西还可以当钱纸用,等七月半时我烧些给我婆婆(妻子),让她也有钱用。我卖一斤烟叶给你,你多给我些金圆券吧。”
就这样,王氏用一大把金圆券换来了大爷的一斤烟叶。
世顺一家随着人流挤到了桥上,忽然,他们的前方一个中年妇女从桥拦杆上跳向了河里,只见她的丈夫匍在栏杆上哭喊着:“你为什么这样想不通啰,卖这一头牛的钱倒了,还可以想其他办法给你治病耶,可你就这样死了叫我怎么办?”
来往的行人朝河里望去,只见那妇女在河里沉浮几下后随水漂流不见了。
世顺搂着王氏也匍在栏杆上望着,王氏说:“哎,这妇女好可怜啊,一下就没了。”
世顺说:“这个妇女太蠢了,人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或逆境都应该首先想办法活而不是去死。人活着就有办法。”
王氏说:“你不晓得,她一定是走头无路了才会这样。这金圆券不流通了不知害了多少人。”
这天洪罗庙街上因拒收(倒闭)金圆券,桥上跳下去了三男两女。市场上的交易特别混乱。突然,大雨倾盆,驱散了人群,街上的人慢慢稀少了。大部分来卖东西的人提着原物回家了。葫芦堂龙顺一行六户(共十四人)仍挑着金圆券垂头丧气走在回家的路上。路上除了脚步声就是叹息声。(一个月后即1949年7月金圆券在国民党统治区全面倒闭。)
王氏走着走着,突然东歪西斜了,世顺立即扶住她,泰浩抛下肩上的担子,呼喊着:“娘,您怎么了?”
葫芦堂的人都围在了王氏周围。世顺说:“你呀,这事急有用吗?”
王氏泪流满面,伤心地哭着说:“这日子怎么过下去啰?”
龙顺劝说道:“世嫂,这日子过不下去的不只是你一家,我们都是一样,你急坏了身子就更麻烦了,日子总会过下去,别急。”
世顺撑扶起王氏和大家一起继续行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一阵北风猛扫过来,随后伴着一道又一道闪电,一阵又一阵雷声,继而狂风席卷大地,乌云笼罩了天空,他们迅速在旷野的田塍上吃力跑着,世顺搂着王氏跑在最后。紧接着绿豆大的雨点扎在他们身上,他们跑了一里多路才跑到一家茅屋檐下躲雨。但身上早己淋湿,王氏全身在发抖。世顺推开了未闩而掩着的后门,只见李大娘跪在前门边,双手作揖说:“老天爷,你救救我吧,发这么大的风,下这么大的雨,我这老土砖房子会倒耶,倒了,我又到哪里去安身呀?”
世顺和王氏一声不响,站在李大娘的背后,等它再次作完揖后,世顺说:“李大娘。你这一拜,还真有用,你看雨下小些了。”
李大娘忙起了身,说:“哎呀,你们夫妻来躲雨了,不然,你们总难得进屋坐,身上都湿透了吧,要不要烤一下?”
世顺说:“不用了,雨住(停)了,我们一下就到家了。”
李大娘听到门外有响声,她忙走向后门,见了龙顺一行说:“你们怎么站门外,快一起进屋坐。没有招呼就是了。”
龙顺一行挑着担子进了屋。大家放下担子,有的坐凳子上,有的人站着。见雨时大时小地仍然下个不停,他们只有在李大娘家等待。
不久,李大娘端着一碗汤对王氏说:“王世嫂,看你的样子你受凉了,趁热喝碗汤吧。”
王氏接过汤非常感激,说:“大娘,你真是太费心了,感谢了!”
李大娘说:“王世嫂,我今天吃菊花草,顺便多加些水,你喝一碗,用不谢!”
王氏说:“大娘,李大叔被日本掳走后,这几年你真是苦了,你的脚又裹得这么厉害,造孽了。”
李大娘说:“唉,这都是命,也许他在很远的地方正在往屋里赶。”
泰浩自言自语说:“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
龙顺说:“泰浩,你在说什么?什么和根煮、带叶烧?”
泰浩说:“叔,我随便说说。”
世顺说:“他呀,读了几句书,认得几个字,就信口开河,随便显露。”
王氏说:“读了几句书就要用,读书不用,读书又有何用!他说的话对你只是对牛弹琴,听都听不懂,你还好意思说!”
龙顺突然说:“雨停了,我们快回家!”
大家挑着担子走了,世顺和王氏与李大娘道了别,夫妻二人牵着手走了。
世顺三人到了家,一进屋,只见家里的桌子上、床上到处是水。
王氏觉得身上冰凉。换上干衣,抽出床上的湿席子便躺在了床上。这时,天又下起了大雨。世顺和泰浩拿起盆子及洗澡盆上楼接了漏。
天黑了,王氏觉得身上冷得难受,便要世顺从柜子里拿了一床棉被帮她盖上了。这时,一个惊雷震撼了葫芦堂宁静的夜空,泰发正在把金圆券拿出来抖水晾开,说:“娘,这雷好像就打在窗外的坪里。吓死我了!”
王氏说:“这雷下了地,是在追面狸精。”
世顺扑哧一笑说:“你真是神仙,雷在追面狸精你都知道了。我问你,金圆券还有不有能用的一天?”
王氏说:“你这人,明明知道金圆券倒了,还来逗我开心!今天街上不是有人说国民党要垮台了,天天在打败仗,连蒋介石的军队都有很多人倒锅了,金圆券早晚会倒。泰浩,这倒锅是不是把煮饭菜的锅子都倒了?”
世顺听后一笑,说:“亏你想得出来,告诉你,倒歌就是唱反歌,或者是唱反调。”.
泰浩笑着说:“爹娘都没说错多少,戈,是古代打仗的一种兵器,是一种用青铜或铁制成的并有长把(柄)的横刀,现在就代表打仗的武器,比如枪刀等,倒戈比喻投降对方,反过来打自己的人。也就是说蒋介石的军队,有很多人投降了共产党,并调转枪口打国民党的军队。”
王氏从床上坐起来说:“崽,有这事?难怪国民党会垮台,自己军队的人都反了,不垮台才怪。蒋介石也太不得人心了,共产党又太厉害了,看来共产党的政策是好,得人心,自然将来会坐江山。”
这时,世顺顺水推舟,马上说:“告诉你吧,我听说共产党把国民党打得落花流水,共产党一日千里在扩大地盘,迟早会彻底打垮国民党,改朝换代也是早晚的事,所以,这金圆券你就别惦记了,倒了就倒了。”
王氏说:“不管是谁坐江山,老百姓总是要自己养活自己,要吃饭才能活,要想有饭吃,就得去挑箩兀担,挑脚做生意。难道真的富人的田会分给我们无田的人?大家共产?我不相信!就是分田给你,你也要付钱去买人家的田地呀,人家的田无缘无故给你,哪有这样的道理?”
泰浩说:“娘,这事在解放区都己经实现了。只有我们这里还是国民党的统治区,您看国民党的钱喊倒就一下倒了,我们做都做不赢,手中的钱就作废了,说不定共产党他喊来就来了。国民党的军队被打垮了,不就是共产党的天下了吗?共产党在解放区就是打倒富人,解放穷人,让劳苦大众有田耕有饭吃。”
王氏仍十分怀疑说:“那富人怎么会同意?”
泰浩说:“娘,不管您信不信,等共产党来了,你就会相信了,共产党领导的解放区已是劳苦大众的天下了。”
世顺说:“到那时,就是真正的天翻了,地也会覆。”
泰浩说:“爹,改朝换代就是天翻地覆,打破推翻旧制度,建立新秩序。”
这时,雷雨仍然骤停骤起。泰浩说的话,王氏半信半凝。在充满希望与期待中徘徊。
这一夜雨下着没停。王氏只觉得头昏脑胀,还有些发烧。但他没有说,第二天仍睡在床上。世顺从楼上竹篓里取下紫苏,加上数片生姜,煮了一碗水,端给她喝了下去,但她仍想瞌睡,全身无力,继续睡在床上。一连迷糊睡了四天。
天一连下了几天大雨,农田的禾也被浸了,到处都是水滔滔。大家心里都很急,人人愁眉苦脸。王氏更是心急如焚,在床上念着:“这怎么得了?雨是这样落,田里的禾会浸死,米又会涨价,哪里有钱买米!”而且她高烧不退,连站起来都不行了,她只有心里急。
世顺看在眼里,他背着蓑衣戴着斗笠去了王氏哥家。他一进屋王氏的哥见了就说:“下这么大的雨,又这么早,怎么也来了,有什么急事?!”
世顺答道:“哥,我们还欠你这么多钱没还,并不好意思来借钱,但是我没办法。你妹发烧好几天了。那天雨淋太久了,吃生姜苏干汤都冒用,烧越来越厉害,我还真的有些怕,所以只有又向你来借点钱,给你妹去吃几副药。”
王氏的哥说:“是这事,你应该早来呀!要是伤寒你让她这样拖怎么行?”随后王哥对王嫂说:“你去拿钱给世顺,我的妹病不轻,不然她不会在床上睡几天。”王哥又对世顺说:“你快去请郎中开方,然后捡药熬给她吃。”
世顺接过王嫂手中的银元,非常感激的说:“谢谢哥嫂了。我走了。”
王氏的哥说:“都是自家人,别客气,快去请郎中。”
王氏在迷糊中,见郎中在给自己探脉,惊讶地说:“世顺,哪里有钱看病吃药呢?这病忍一忍就过去了。”
郎中说:“你这病不轻,受寒太深,都成伤寒了!再不吃药会挺不住了嘞。我给你开个方,快去捡药吃,吃了药就会好。”
郎中开方的组成是:当归、桂枝、芍药、细辛,甘草、通草、木通、大枣。郎中对世顺说:“这药温经散寒,养血通脉,吃五副病就会好。快去捡药,药要吃进去。吃这药后,如没完全好,可去挖些路边荆洗干净、剁碎,每次抓一把,煎水让她喝,每天喝两次,再喝两天,病一定好。”
世顺说:“好,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