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昌顺当壮丁01
一九三三年暮秋的一天,天气晴朗,三十五岁的昌顺正在垅里的二斗丘刨田坎,晌午时分,旷保长、彭甲长及后面跟着两个兵,来到了昌顺的跟前,甲长对昌顺说:“昌顺,你要去吃粮了,现在就要走。”
昌顺说:“我和恩顺(昌顺父亲盛德在卖金樱子熬的糖时,遇到了丈夫己死、房子被烧而无家可归的吕氏时,便续弦将吕氏及半岁的儿子带回了家,并将其儿改名换姓为萧恩顺)两兄弟只去一个,但我和我弟商量好了,由我弟去当丁,我还给我弟钱了,你们去找我弟弟吧!”
彭甲长说:“我们没见到你弟,只有你去了,快点,现在就走!”
昌顺说:“那我去找我弟!”
旷保长说:“别费力了,你弟可以去,你也可以去,走吧,都一样!我们没看到他只看到了你,二丁抽一这是规矩!你现在必须走,不然,你想想后果!”
昌顺没办法,说:“我要回家去找我弟,就是去吃粮我也要与堂客和子女见一面再走!”
旷保长说:“那好,快点,我们一起去你家。”
昌顺之妻刘氏,一米四五左右的个子,头上的盘发乌黑发亮,身穿一件合身的蓝色妇女装上衣,黑色粗棉布长裤,圆圆的脸,且眉清目秀。她见昌顺后面跟着保、甲长等四人,忙放下手中的女工活,说:“保长甲长你们一起请坐,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应抓他恩顺去,他们兄弟都商量好了呀。”
保长恶狠狠地说:“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我们管不了,他们两个谁都可以去!你们要恩顺去,那你们就去找他来,否则,你昌顺今天必须去!”
刘氏迅速来到恩顺家,忙问夏氏(恩顺之妻)说:“婶(跟儿子称呼),恩顺去哪里了?”
夏氏说:“嫂子,他今天一大早就起了床不见人影了。我煮好粥叫孩子去找他,到处找也没找到,他也没去汪大爷家做事。”
刘氏说:“啊,我明白了,躲了!”
刘氏跑回家对昌顺说:“这个家伙钱要拿,人不去,躲了!”
昌顺对刘氏说:“没办法,只有我去当丁,但这一去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家,家里的六个孩子全靠你了!我在家的时候田作得转,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一双小脚下不了田,孩子又小,你要恩顺帮忙,他也应该帮忙,他拿了我给他的钱,你要得来就要,要不来也算了,他太凶,你别惹他。”他边说边深情地望着已泪流满面的堂客,又顺手抱着站在身边一岁多的儿子成阳,咽哽着对刘氏说:“别哭,我不在家,生孩子的时候一定要请世嫂过来,千万记得!”
这时,说曹操,曹操就到了,王氏和世顺进了屋,世顺说:“老弟你……”
昌顺说:“世哥,我要去吃粮了,现在就要走了,不走不行,我走后,请世哥世嫂多关照我家,我这一窝小孩,刘氏人虽能干,但个子又这么矮小,我实在是不放心呀,特别是她生孩子的时候,请世嫂一定要帮忙。拜托了!”
王氏说:“昌顺,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帮忙。”
世顺说:“你去吃粮,一定注意保护好自己,你堂客和子女都盼你平安回来!”
这时旷保长大声说:“时候不早了,走!”
此刻,刘氏一把抱住昌顺的腿,伤心地哭着说:“你一定要早点回家,家里离不开你耶!”
旷保长厉声说:“这是去当丁吃粮,你不要这样,也许他能在部队捞个好差事!快放手,让他走!”
刘氏不得不松开手,昌顺也流着泪水,滴落在刘氏的脸上,轻轻地对刘氏说:“别这样,我会争取……”然后,不舍地走在保长一行的中间出发了。
恩顺知道昌顺己经离开了衡州府,便于第三天晚上回了家。他赶到昌顺家,见刘氏无精打彩坐在桌子边,就对刘氏说:“嫂子,我听说哥哥吃粮去了?”
“嗯。”刘氏回道。
恩顺说:“我们兄弟说好了我去呀,怎么哥哥去了?
刘氏说:“这你还不明白,你天天在家,为何就前天不在家呢?”
恩顺说:“嫂子,这你就冤枉我了,我前天是到宝庆去了,我怎么晓得他们来抓壮丁啰。”
刘氏说:“你不愿意去你就不要主动说去,怎么能拿了钱又不去人呢?现在你哥替你去了,你要把钱退给我,还要另付同样多的钱给我,再就是你哥答应了你,你去吃粮时,你家的田他包犁田、踩田、莳田、扮禾等,现在,你也应帮我家做这些事。”
可是恩顺却恶狠狠地说:“嫂子,我叫你一声嫂子,我如果事先晓得保甲长会来抓壮丁我有意躲避我都遭天打雷劈,我是去宝庆喝酒了,这怪不得我,哥给我的钱我昨天在宝庆打牌全输了,而且把家里的一亩多田也输了,人家都跟着我来拿钱了,我没办法,只有把田卖给了汪大爷还赌债,以后我只有给汪大爷做长工了。所以,我没钱给你了!我实在是拿不出钱。再说,不是我不肯去,谁要哥哥不等我回家就走了!
刘氏说:“你真会赌白眼咒,你就不怕犯咒身!你连你哥给你的钱也不想退了!这是哪来的道理!”
恩顺高声大叫:“你想要我退钱没有,另要我给钱不可能!我只有命一条,能帮你犁田扮禾,帮帮忙,也要我有空!我要靠出卖劳力吃饭养家!”
刘氏听了立即嚎啕诉哭:“昌顺也,你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血汗钱被强盗骗了,连自己都被强盗卖了,你就这样走了,你叫我们娘崽以后怎么办呀,这个强盗连田也不诚愿给我们作,哪有这样的白脸强盗呀!”
听到刘氏的哭声,大家都来到了她家看个究竟。
能德说:“侄媳妇呀,什么事?自家兄弟有话好好说,不要哭了。”
刘氏哭诉着说:“三爷,您老评评理,恩顺说他去当壮丁,要他哥给他十块银元,还要给他家作田,昌顺给了他钱,他却躲着不去当壮丁了,但又不退钱,哪有这样的道理!请您主持公道。”
能德说:“恩顺,你怎么能这样?!”
这时恩顺却说:“我哥没有给我钱,她也没有给我钱,我什么时候拿了她家的钱了?”
刘氏说:“你这条毒蛇,刚才你还说钱输了,一下就转口不承认了,我和你哥亲自送给你的,还有你堂客和崽女在场,怎么你就不认帐了?!夏氏,你说说公道话作个证!”
这时,恩顺拉大嗓门厉声对夏氏说:“你这个臭叫化婆不要冤枉我,你说我是站起的还是坐着的拿了她家的钱!再说,三爷,他们如果给了我的钱,会不会告诉您,您能不晓得吗?”
这时,站在门边的夏氏吓得全身发抖,一句话也没说,能德心里明白夏氏不敢说实话。
刘氏止住了哭,说:“你这条毒蛇,你早就打好了主意,你当时对我们说,这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这是我们兄弟俩的事,说出来反而都没面子,不光彩。昌顺和我当时根本就没想到你埋了鸭脑壳,早己打好了主意,你真不是人!你将来会不得好死!”刘氏哭声未落,恩顺冲过来就要来打刘氏,能德挥起一脚将他拦住,斥责道:“你这是什么行为?你理亏还要打人!岂有此理!你认为没有证人我就相信你,你嫂子为人处事难道大家还信不过吗?你没钱也应话打发,总不能不认帐,这与白脸强盗有什么区别?!”
恩顺这时跳起来说:“我没拿她家的钱,这是她冤枉我,看在我哥的份上,我可以帮她干些田里的农活。”
能德说:“帮你嫂子干农活应该,你哥如在家你去当壮丁了,你家的农活肯定是你哥干。还不滚回去!”
这时,恩顺回了自己的屋子,夏氏惧怕恩顺,也跟着回了家。能德便对刘氏说:“侄媳妇呀,钱到了他的手里还有钱吗?他肯定还拿钱买通了保甲长,再就是赌和嫖,你们当初为什么不要他写收据?他不会写可请人代写,他摁个手印也行了。”
刘氏说:“三爷,您晓得昌顺总是把他当亲兄弟对待,从来没分心。我们认为兄弟不必这样,也就大方了。”
能德说:“就是亲兄弟也要看是什么样的人,他这个人你们不是不晓得,是一个文打武泻的人,这样五毒俱全的人是百里冒得一个。葫芦堂怎么出了他这样一个野种!你以后要小心他!”
刘氏说:“三爷,我记住了。”
话说抓壮丁,不得不补充两句:由于民国政府一直没有建立正常的兵役制度,导致从民国成立以来就只能靠抓壮丁来补充军队,平时采用“保甲抽丁”的方式进行实施,各地的抽丁方法也不一样,但湖南大部分地方是“五丁抽二,三丁抽一,”由于这样的比例兵源仍不够,一般地方就实行了“二丁抽一”的办法。有时战事需要,兵源严重不足时,还实行当街抓丁的办法补充兵员(源)。那时去当兵,就意味着有去难回,即使能回也几年与家里无联系。民国的军队里是大官压小官,小官压士兵,军阀作风盛行,对士兵打骂是常态。
昌顺从抓壮丁来到军队的那天起,就没睡一个好觉,闭上眼睛就作梦。这天夜里他梦见:刘氏站在塘角田边望着他回来,因没见到他,便坐在地上哭喊着:昌顺,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呀,六个孩子我一个人怎么养得活呀,我腹中的孩子还能活着生下来吗?接着,刘氏突然腹痛起来,痛着痛着便躺在地上,王氏见了忙叫罗氏一起将刘氏托回家,家里的孩子们哭喊着娘,之后,刘氏躺在血泊中,王氏忙喊道:不好了,刘嫂生崽昏死了,快来救救她呀!这时,一个陌生妇女提着一个红包袱进了屋,将刘氏从床上拉起来,牵着刘氏的手走了出去……”梦中的昌顺在喊:“堂客,你不能走!你不能走!你走了孩子们怎么办?我怎么办!……”然后昌顺被同房的湖南颜姓老乡叫醒,他睁大眼睛,眼前一片漆黑,叹了一口气,躺在床上,心里像排山倒海一样翻滚:难道这个梦是真的吗?我的堂客生小孩时真的被产祸鬼寻走了?没命了?她是送梦给我?不然,我怎么会想到这种情况呀?!昌顺越想越恐惧,恨不得逃离部队回家。
次日清早,昌顺照例起床当伙夫做早餐去了,可他无精打彩,魂不守舍,颜姓老乡亦是搭档,见状便轻轻地与他开玩笑说:“昌顺,你又想堂客了!晚上梦中留堂客,白天这样无精打彩!哈哈哈。”
昌顺附在他耳边说:“我昨晚作了个梦,可能我的堂客不在人世了,像是她托梦给我,我真的坐立不安了!”
颜说:“别胡思乱想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也一样,放心,没事的。我们这伙房的兵都是和你一样有堂客有儿女的大丈夫,而且家里都穷,不敢幻想买壮丁,所以又有哪个不想家,又有哪个不做恶梦?又有哪个不想逃回家?但是你看,我们能有机会逃吗?哪条门都有带枪的把守,离开兵营一步都由枪杆子陪着,想逃也逃不了,所以,我劝你别想了,不要轻意丢了自己的性命!划不来。”
昌顺说:“兄弟,我知道,逃是不可能的,只有狠下心来安慰自己,任凭妻儿自生自灭,没有别的办法。”
颜说:“只有这样才行,而且不能暴露自己的心思,以免吃眼前亏!”
昌顺虽口头说好,但心里时刻都在寻找机会逃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