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林顺变佃农02
从此,林顺一家五个人只靠着八分田和一条扁担维持生活。
本来就不容易,谁知他的儿子泰凯突然喊脚痛,只能坐着,一走路脚里面骨头就痛,林顺和罗氏因失去了泰宝(死于天花),所以他们夫妻非常着急,这天他们夫妻背着十一岁的泰凯去看了郎中。
郎中开了药方,说:“每天给他吃一副中药,还要吃两个鸡蛋,更要让他把饭吃饱,如果吃了这五副药好些了就再来吃五副。”
罗氏身上带来的钱不够买五副药,因是熟人,赊帐拿了药,然后,他们背着泰凯回了家。
罗氏按医嘱让儿子吃完了五副药后,泰凯的脚感觉有所好转,但走路还是很痛。罗氏对林顺说:“又要带儿子去看脚了,家里没钱,怎么办?”
林顺说:“没钱了,我又有什么办法?”
罗氏说:“要是我病了,没钱了我不会去看郎中,可孩子病了,不去看郎中怎么行!不为孩子把脚治好将来孩子怎么得了?”
林顺说:“你去借钱给孩子看病,把上次欠的药钱一起付了。”
罗氏说:“那里有钱借,你去借……”
王氏在隔壁听到了林顺夫妻的对话,上楼从箱子底下拿出了一块银元放到了罗氏手里说:“二嫂,泰凯的脚要去看,孩子重要!”
罗氏接着这一块银元,感动地说:“世嫂,你太好了!”随后,林顺夫妻带着泰凯看郎中去了。
郎中见泰凯的脸色好些了,说:“吃这药后脚痛好些了吗?”
罗氏说:“好些了,但走路还是痛,不能走路。”
郎中说:“再抓五副去吃,如果吃这五副药后脚走路还是痛的话,建议你们带孩子去衡州看郎中,大地方的药齐全些,作用也就大些,孩子的病不轻,不要耽误了!”
林顺夫妻听了郎中的话心都凉了,林顺背着儿子,罗氏提着五副药随后,他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回了家。泰凯吃了五副药后,脚仍然痛,无法走路。
罗氏摸着泰凯的脚,流着泪说:“崽,家里拿不出钱,你的脚又还痛,怎么办呢?”
泰凯说:“娘,你别哭,家里没钱了,我就不去看郎中了,你让我死了算了。”
罗氏听了儿子的话,抱着儿子更加伤心地哭了起来,说:“崽,娘不让你死,你不能死,我和你爹来想办法!”
傍晚,林顺从田里做事回来了,他在塘边洗了脚上的泥,从家里的竹杆上拿了一条粗布烂澡布,在塘里洗了个澡,然后准备睡觉了。罗氏见丈夫上了床,坐在床边对林顺说:“泰凯的脚仍然很痛,他说家里没钱给他看病就让他死了算了,你说孩子说这话让人多伤心。你看这事怎么办?”
片刻后林顺说:“孩子的病肯定要治好,没钱只有卖田,孩子这么大了,总不能不要呀!”
罗氏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夫妻两一合计,决定把家里的八分田又抵押三分给了汪大爷,让孩子先治病再说。第二天林顺去了汪大爷家,办好了手续,拿回了钱。
次日(1942年7月28日,农历6月16日)清早,林顺夫妻带着儿子点灯吃了早饭,天刚蒙蒙亮就背着泰凯往衡州走了。烈日炎炎,正午时分,他们走到了一座山脚下的井边,罗氏打开包袱,把从家里带来的饭用井水淘好,让泰凯先吃,再让林顺吃,最后她自已把碗里的饭和一个泡辣椒吃了。罗氏用井水洗了碗,又舀了一碗井水端着让儿子和丈夫吃了,然后三人坐到一棵茶树底下歇息着。林顺不一会儿就背朝地面,面朝茶树睡觉了,还打起了呼噜。罗氏坐着在闭目养神,泰凯摘一根茅草往爹的鼻吼挠痒,林顺翻动着身子,还发出了几声嗡嗡的声音。
罗氏睁开眼睛一看,对泰凯说:“别吵你爹,让他多睡会儿,这大的太阳晒死人,天黑前能到衡州就行了。”
泰凯说:“娘,爹真有趣,呼噜像唱歌,口水流到了脖子上……”
罗氏说:“这是你爹背你太累了!”
七月三十号凌晨四点多钟,天上的星星还在闪烁,一丝丝凉风驱散了先一天的余热,人们正在酣睡,街面正在苏醒。罗氏又解开包袱看了看昨天为泰凯捡(买)的二十副中药,然后叫林顺说:“早上的天气凉快,快点起床去吃早餐,趁凉快早些走回去。”
林顺说:“外面还没什么动情,急什么,太早了,街上哪有东西吃!”
约半个小时后,在罗氏的再三崔促下,他们一家三口来到了街上,在一家早餐店坐下,店里的粥和包子还没出来,只有正在炸的油条。罗氏就买了十二根油条,其中拿了六根用粗纸包着放在包袱里,三人吃了六根,随后他们三人就朝回家的路上出发了。
他们高高兴兴地往城外走,出了城,泰凯向后看,在爹的背上说:“爹,衡州好大,真好耍,饭菜也好吃,特别是今天的油条很好吃,我还想吃。”
林顺说:“好,油条你娘的包袱里还有,饿了就给你吃。”林顺说着说着,突然听到了响声,他站着仔细听,“哎呀,不好!是飞机在叫!”
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迅速返脸朝东看,见一排一排的飞机飞往衡州城上空,刹那间,一颗颗炸弹的炮炸声接连不断,响声震天,整个天空火光一片,硝烟滚滚!林顺大声喊:“不好,快跑!”
可是,飞机上的炸弹已从城内向城郊投来,飞机从他们的头顶上刹过,不远处的炸弹轰隆巨响声此起彼伏,民房一栋接一栋倒塌,天空的飞机密密麻麻,丢下的炸弹从城内往城外,整个近郊五里左右的范围都没放过。
林顺背着儿子和罗氏拼命往回跑,罗氏一双小脚怎么也跑不快,林顺没见到罗氏跟上,忙对儿子说:“快叫你娘!”
泰凯在爹背上一个劲地喊:“娘,您快跑!您快跑呀!娘您在哪?……”
可是,没听到罗氏的回音,林顺又迅速打倒跑来找罗氏,只见罗氏的包袱浮在一口塘里的水面上,人在水中挣扎,林顺迅速放下泰凯,跳到水中将罗氏救上岸,然后拉着罗氏和泰凯的手朝回跑,罗氏大闹:“快把包袱捞上来!”林顺二话没答,一个劲地拉他们跑,罗氏望着快要沉下去的包袱边走边大哭,这时,一架飞机穿过天空,一枚炸弹掉到屋前的这口塘里,轰隆一声,水花和鱼溅到半空,散落到离塘约三十米远的林顺他们身上,他们三人手拉手一个劲地只顾着跑,跑出了城郊才停了下来。罗氏早已脸色苍白,一下瘫倒在地。
林顺迅速扶着罗氏说:“你没事吧?现在安全了。”
泰凯忙叫:“娘,您怎么了?”
罗氏说:“我要躺一下,没力了,脚也特别痛。”
然后,他们三个人都躺在了地上,呼吸慢慢地缓和了下来。
但衡州方向的震天响声仍一波连着一波,他们睁大眼睛望着衡州方向的天空,忽然,天空似大火球一样的东西掉了下来,然后轰隆一声炸响,火光四射,浓烟翻滚。
罗氏吓得大喊:“不得了!天都塌下来了!我们快走!”
林顺说:“这是一架飞机起火爆炸了,不要怕!”
罗氏说:“飞机也会起火爆炸?太吓人了。”
林顺说:“这肯定是蒋介石的部队在打日本的飞机,或者是美国的飞虎队在和日本的飞机作战,飞机受伤爆炸了。”
罗氏说:“你看这些飞机离我们好象并不远,我们还是快些走,怕飞机掉到这里来!”
林顺说:“飞机作战算不到,掉到我们面前也有可能,要得,我们还是快走。今天我们是死里逃生,活着已经是菩萨保佑了。”
随着他们离衡州城越来越远,震耳的响声也越来越少了,但他们走到了回家一半的路程时,响声依然能听见。这时,林顺说:“今天衡州城会炸平!”
罗氏说:“城里这么多人,怎么得了,不晓得要死多少人!今天早上肯定有好多人在梦里就把命送了。这满天的飞机今天炸了这么久,城里的百姓,冒炸死也会被砖瓦砣死,好造孽,日本鬼子这样屠杀中国人,怎么得了?!”
林顺说:“是呀,日本鬼子就是要杀光中国人,让他们来占领中国,我们中国太弱了,如果打不赢日本鬼子,将来还不知道会不会亡国!”
泰凯说:“爹,如果亡国了那又会怎么样?”
林顺说:“如果亡国了,农民种田的谷子就要让日本人吃,他日本人要你交多少你就要交多少,你不交他们就会杀人,到那时农民就会更苦啰!”
泰凯说:“爹,那好害怕,这可怎么办?”
林顺说:“崽,不要怕,有爹娘保护你,再说,中国有这么多人,也有这么多军队,老百姓也可以组织起来打日本,要是要爹去参加打日本,爹也一定去!”
泰凯说:“爹,那我长大了也去打日本。”
林顺说:“好,你长大了去打日本,把日本打回去!”
林顺没力了,背着泰凯大汗淋漓。但他没说出来,吃力地背着泰凯走在路上。
泰凯见爹娘都不说话了,突然觉得肚子饿了,而且饿得很难受,便说:“爹,娘,我饿了,我要吃东西了。”
林顺把泰凯放下,对罗氏说:“怎么办?我也背不动崽了!”
罗氏说:“这有什么办法,只能慢慢走回家。”
他们夫妻只有牵(提)着儿子慢慢走,走着走着见路边的一块土里有几个菜瓜,泰凯说:“这土里有菜瓜,爹,你去摘来吃。”
罗氏说:“这是冒办法的办法,摘个瓜来吃才能走到家。”
林顺说:“泰凯,爹告诉你,这瓜是别人的,你没经过人家同意就去摘人家的瓜,那就是偷,偷人家的东西就是贼,你知道吗?贼是坏人,我们不能学!”
泰凯说:“爹,我晓得了,我实在是饿了才这样想。”
罗氏说:“这瓜应该是对面那户人家的,我去找下他们,要他们卖给我们三只瓜,下次来衡州时给钱。”
林顺说:“那你去找人家吧。”
罗氏进了那家的门,见一中年妇女正在挟麻,便说:“大嫂,那边土里的瓜是你家的吗?我想买三只吃。我们夫妻带孩子在衡州看郎中,遇上日本飞机炸衡州城,我一脚踩塘边,连人和包袱都掉塘里去了,人上来了,包袱沉塘里了,钱也没了,下次来衡州一定给你钱。”
那妇女听了罗氏的话后忙问:“你说什么?日本飞机炸衡州城?”
罗氏说:“是,今天清早日本飞机就在轰炸衡州城了,我们出城早,才活着回来了。”
那妇女又说:“炸了多久?几架飞机在炸?”
罗氏说:“天上有好多飞机在炸,就像很多鸟在飞一样。”
那妇女忙走出来,看一看天空,说:“我孩子的爹昨天就去了衡州,今天这个时候了还没到家,我昨晚做了一个怪梦,他是不是出事了?哎呀,这怎么得了也!”她说着说着就嚎啕大哭起来。
罗氏忙劝说:“大嫂你别急,现在还早,也许你丈夫等下就会回来也。”
那妇女听罗氏这么一说,又止住了哭,说:“那我就在家等,……”,这时,她才想起罗氏要买瓜的事,啊了一声说:“你们冒力了,到土里去摘就是了,都是些小瓜了,还冒怎么熟,熟的摘衡州卖去了。但冒力了填肚子蛮好。你们去摘吧,尽管吃不要钱。”
罗氏说:“那不好意思了,大嫂,我会记得你的人情。”
那妇女指着那块瓜土说:“瓜在那土里,吃饱了再走,井水在这丘田的尾头。”
罗氏说:“那就谢谢了,我们就不客气了。”
罗氏返回到土边摘了瓜,三人吃瓜填饱了肚子,然后又喝了井水。
罗氏对林顺说:“这家男人昨天去了衡州,还不知会怎样。”
林顺说:“今天这么多的飞机在丢炸弹,只怕是凶多吉少,可能这个妇女要成寡妇了。”
罗氏叹了口气说:“日本鬼子罪过!”
他们三人吃饱了瓜,喝足了水,继续行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西下时,他们到了葫芦堂。
他们三人一进屋,八岁的泰康和三岁的佳英忙从王氏家跨入了自己的屋,王氏随后对罗氏说:“这两个小家伙这三天很听话,一点都不吵。二嫂,泰凯的脚没事吧?”
罗氏说:“泰凯的脚问题不大。世嫂,你不晓得,好险呀,我们今天若不是大早出了城,恐怕三个人都没命了,日本鬼子来了好多飞机,大清早就在衡州丢炸弹了,衡州可能炸平了!”
王氏急着说:“日本鬼子又在炸衡州?!这日本鬼子当千刀万剐!”
晚上葫芦堂的男女老少都来到了坪里乘凉,这天的聊天话题自然是林顺夫妻讲述衡州发生的事,大家听后心里既愤怒又胆怯起来。
泰浩听后站起来大声说:“蒋介石到底在干什么?真正的祖国后院被日本鬼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丢炸弹,我泱泱华夏遭此欺负,蒋介石无能!唉……”
夜间王氏更是翻来覆去睡不觉,便对世顺说:“还不知陈夫人一家怎么样?”
世顺说:“这要看陈夫人家的人命大不大,清早就丢那么多炸弹,碰上了不死也会伤,现在可能日本的飞机还在炸衡州,刚才在坪里你看见没有,衡州那边天还是红的。”
王氏说:“你真细心,我没注意看。陈夫人真是好人,上天保佑飞机炸弹不会伤到她们。”
泰浩急在心里,本就在想说服父母去衡州看望陈夫人等,听到了父母的对话,便说:“娘,还是我去衡州一趟看看情况吧。”
王氏说:“不行!我只是想,并不是要去看,万一日本鬼子又来炸怎么办?”
泰浩说:“炸了这么久,城都快炸平了,他们还炸干什么?再说,蒋介石的高炮部队和美国的飞虎队在衡州,总能起点作用吧,也应会与日本的飞机打,衡州那边天很亮,可能就是飞机在打仗。打完后就应该是救助居民了。不会有其他事。娘,让我到衡州去看看,我也还有朋友在衡州,我也想顺便去看看他们,娘,行吗?”
王氏说:“明天不能去!”
泰浩说:“娘,那后天去也行,您放心,我到了衡州城边,如果天上还有飞机叫,我就不进城,绝对不进城!要天上没有动静了我才进城去。娘,你说对吗?”
王氏说:“不行,后天你也不能去,太冒险了!再等几天看情况再说。”
泰浩说:“娘,还有文乃者、李副官他们,不晓得有命没命,我很担心!……”泰浩又多次哀求王氏让他去衡州,但王氏不允。
一九四二年八月一日清晨,泰浩将一张留言字条放在王氏挟麻的桶里,穿上菊儿给他做的新布鞋偷偷离家向衡州出发了。当他踏入衡州城,只见到处是断壁残垣,街上到处是断脚断手,头破血流的人在喊爹叫娘,且死尸遍地。政府虽于当天(八月一日)已有人在街上收捡无人收埋的尸体,但车少人少,加上从废墟中不断挖出的尸体,因此,街上到处是尸体,由于天气炎热,大部份尸体己经发臭,有些倒塌的房子里还有人在哭喊,但挖救的人手实在太少,他们也只能压在砖瓦下等死。泰浩一路跑着,救命的哭喊声穿透了他的心。他想去救人,可一个人不知从何下手。
泰浩先跑到陈夫人家里的房子边,只见房子全部倒塌,但见已倒塌的进屋门是锁着的,一把铜锁完好挂在倒斜的门上,他判断陈夫人家里的人没在房子里,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放心,就在门边大声喊了几声陈夫人,没听到回音,他就往衡州警备司令部保安处跑了去。
他一口气跑到了衡州警备司令部保安处,只见此处房子全部夷为平地,三个保安正在挖救压在宿舍里的工作人员。
已是太阳落山的时候了,李副官和文乃者等人在保安处的坪里下了车,泰浩忙迎了上去,李副官见了泰浩便说:“你来了,好!参加救援队伍!”然后李副官与十来个人站在那里开会。
文乃者轻轻地对泰浩说:“哥,这个时候你怎么来了?”
泰浩说:“我不晓得你们是在长沙还是在衡州,我来看你们和陈夫人。衡州遭难,我在家实在是坐立不安呀!”
文乃者说:“哥,你太好了。昨天(7月31号)晚上李副官受省政府临时派遣回衡州支援救灾工作,我们今早凌晨两点到达衡州,直到现在还没睡一下,而且还只吃一餐饭。衡州这次被日本炸碎了,日本这次来了一百一拾九架飞机,轮番对衡州进行了两天一夜(7月30号早上-7月31号下午)的轰炸,我国的高炮部队配合美军的飞虎队进行了还击,共击落日本十七架飞机,美军也损失了四架飞机。衡州这次至少要死几万人,房屋炸塌没剩几间了,衡州这座千年古城就这样被日本飞机炸毁了!哥,你看惨不惨,真是惨不忍睹。”
泰浩说:“日本欠下中国一笔又一笔血债,何时了?!冬伢子在哪里?”
文乃者眼眶顿时冒出了泪水,说:“哥,冬伢子就在这坪里被炸弹炸得粉身碎骨了。今早凌晨我们到达这里时,听他们说,前天(三十号)清晨,他们一起九人听见飞机叫就从床上爬起来到坪里来看飞机,突然飞机上丢下数枚炸弹,巨响一声接一声,其中一枚把他们九人炸得肉飞骨碎,随即房子也倒塌了,……全市抢救工作昨晚正式开始,凡是活着的人全部要求参与抢救工作,但死伤的人太多,活着的人大多数都在救自家的人,有些全家人都死了,有的家庭全压在砖瓦底下,如能抢救及时,还能救出一部分人,但参与抢救的人力不够,……”
文乃者正说着,有人在喊:“凡是参加抢救的人员,立即出发参与救人!时间就是生命!”
泰浩说:“走,我和你一起去!”
文乃者说:“哥,好,我们走!”
泰浩随文乃者一起跟随政府组织的抢救队从废墟中掘砖扒瓦抢救被困人员,这时已是第三天的傍晚了,也许早一分钟就能多救活一个人。所以,谁也没有说去休息,谁也不说肚子饿。泰浩随文乃者一行,挖出了死人,也抢救出了不少活人。深夜,他们来到了正街上已倒塌的一栋杂货店民房救人,他们爬到废墟的上面,首先把屋檐树掀开,然后搬开砖头,只见断了的床上躺着两个六到十岁左右的男孩,肠子已压出,地上躺着一男一女(夫妻),全身已被砖头压扁,身上血迹斑斑,且这四具尸体己发臭。而在后面的一间小厨房里,屋檐树下面压着一个老奶奶仍活着,文乃者和泰浩抬开那根压在她脚上的树时,这已经气息奄奄的奶奶仍靠着墙坐着,用手掌舀身边桶里的水喝了一口,指着手上的玉镯和耳上的金耳环,说:“去…买…飞…机。”然后她眼睛一闭,两行泪水直往下流,手往下垂,停止了呼吸。
泰浩忙喊:“奶奶,您醒一醒!”
文乃者说:“奶奶,我们帮你把东西捐出去买飞机,去打日本!”
这位奶奶眼睛动了一下,就再也没了动情。文乃者触摸了她一下,她便倒下永远地睡了。在场的人无不流了泪。
大家又累又饿,这家杂货店被砸烂的糖缸里有些红沙糖,大家刨开面上的砖灰,用手抓着吃,又从砖头堆里拣饼干等吃,提着老奶奶吃的那半桶尘灰满满的水,大家对着桶喝了起来,填了肚子后,他们又沿街继续抢救压在砖瓦底下的人。
天亮时,他们来到了一家酱油厂,厂房全部倒塌,坪里的浸豆莳缸已全部破碎,满地都是豆莳及酱油水,侧旁一间矮房的砖头向四周倒塌,屋中间被炸出一个大洞,屋内地面躺着尸首不全的十五具尸体,地面全是人肉和血迹,尸体已腐臭。泰浩见了后退几步,呕吐不止,他站到一堆砖头上大喊:“日本鬼子,狗强盗,你们欠下这些血债,中国人子子孙孙都会向你们讨还!”
尔后,有部分军人参与了救灾,还有来自城郊附近的乡民自发加入了救灾。抢救工作到了第六天,再也没抢救到活人,到了第七天结束了抢救工作。但由于还有许多尸体没有清出掩埋,致使整个城市臭气弥漫,苍蝇满天飞,遍地蛆爬行。
抢救队人员终于可以休息了。文乃者和泰浩当夜就在保安处的砖头里抽出一块门板放地上睡觉,还有些人直接睡在地上。第二天,天刚亮,文乃者因要工作起了床,并叫醒了泰浩。
泰浩忙对文乃者说:“李副官太忙,我就不去找他告辞了,我是偷着走出来的。爹娘肯定天天在等我回家。”
文乃者说:“哥,这几天你瘦了很多,回家伯母见了会心痛!”
泰浩说:“我娘懂道理,知道我在做好事,会夸我。你在外面要自己保护好自己,照顾好李副官。”
文乃者说:“哥,中国和日本的仗可能还有打,乡下相对安全些,平时最好在乡下做些事算了,冒事别来城里。”
泰浩说:“是这个道理,这日本鬼子也太狂了,何时中国的百姓才能过上平安的日子!回家去我想与父母商议,出来打日本鬼子。一个小小的日本可以在我中华大地任意丢炸弹,中国的军队太弱了!”
文乃者说:“哥,我听李副官他们这些当官的说:日本鬼子早就准备要征服中国,并吞并中国,他们有了这种野心,自然就准备了先进的武器,而中国缺乏忧患意识,自然就没有准备,加上蒋介石把精力用于剿共去了,所以,对日本的侵略就束手无策了,就只有挨打了。”
泰浩说:“应该是这样。”泰浩边说边与文乃者道别了。
泰浩回到了家,当晚不顾疲劳,讲述了在衡州的见闻,葫芦堂的百姓听了无不恨透日本,罗氏拿来一把刀,往地上猛剁,边剁边说:“砍死日本鬼子,砍死日本鬼子!”刀在地上剁进了好深的洞口才罢休。
世顺听了泰浩的讲述,又吹起了口哨,以表心中的忧闷,他在月光下边吹边走,走到了汪大爷门前的塘边才又吹着口哨走了回来,且口哨声音越来越大。
泰浩回家后,从当天夜里开始连续睡了两天两夜,这天起床上厕所,刚一下床起身来走路,便晕倒在地,王氏吓得哭了起来,世顺从塘边的土里往回跑,迅速掐泰浩的人中穴才让他苏醒了过来,后来泰浩接连在床又迷糊睡了二十天,病好起床后,他的嘴却歪了,后经过多方治疗也没有完全恢复。
